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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心如明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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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三十年一度的升仙日,不说东南西北四洲寄望仙途的凡人和大大小小的修真门派如何激动,钟宪自被师父召回宫内闭关百年,也早就无聊至极、对这次升仙望眼欲穿了。
神识一扫,发现虞不思不在宫内,便知他又在天池底下陪伴师祖,钟宪于是留音一道,告诉他自己去东洲看热闹,无需挂念。
钟宪虽喜排场,宫内鸾车宝驾数不胜数,但不爱在凡人面前炫耀,因此只是轻装简行,转眼间就到了陆吾城。
升仙日,顾名思义,是凡人参加门派遴选、有缘者踏入仙途的日子。
在东洲,早在一月之前,就有十岁以上、意在修仙的人陆陆续续从各地赶到陆吾、六峜、太昊、沙棠、樊桐、玄圃、绒藜七城,然后由昆仑弟子发动法阵,将所有人在日出之前带到陆吾城外登仙台上。
昆仑,号为万山之祖,极高处如柱自天而下,云深雾罩,虎啸鹤鸣。传说道祖鸿钧在此观星而演八卦、窥日而造六法,故又为万法之源。
陆吾城则环绕昆仑山脉,长千万丈,目力不能及。城墙洁白,浑然一体,非玉非石,乃是神兽陆吾所化。
陆吾主城三十年一开,正中为登仙台,圆形,周围有小径无数,每条小径通往一道石门,门上匾额题着东洲各派的名号。凡人站到登仙台上,看到哪个门派的匾额,脑海中自然浮现这个门派的历史、道法和门中人物,对这个门派有意者自可踏上对应小径。
登仙台上的石径似短实长,中有幻境无数,意在择其中悟性极佳者,入仙途、寻长生,从此红尘尽扫、烦恼尽去、尘缘尽了,一心一意走修真大道,直至心如明镜、身如琉璃、意如烟岚,白日飞升,羽化登仙。
修真无岁月,钟宪修炼时间已然算短,这升仙日也看了有一千三百八十七次,却百看不厌。只见那登仙台上有十三万九千八百五十一人,却丝毫不见拥挤,大多是总角小儿,成年人不足一成,更有白发老翁三人,老妪两人;小儿中,七成男,三成女。只看身上衣着,富贵者居多,眉间或有骄矜之气。
这是钟宪第三次独自前来,前面那一千三百八十五次,虞不思怕她会受人欺侮,往往相伴左右。直到最近七百年,她功力大成,同辈当中几乎无人能敌,遇到积年老怪也大可逃得,才渐渐放她一人下山。
第一次前来时,钟宪问虞不思:“居然有老翁在此?这东洲各派难道不怕他尚未入道就一命呜呼?”
虞不思答:“我辈修真,最重心境缘法,其次天资悟性。心坚意定者,纵然老翁,修为也可一日千里。”
时年钟宪也不过刚刚入道,话中意味自然不懂,如今再看,只觉不管是白发翁还是少年人,都与土里虫豸无甚区别,朝生朝灭而已。
钟宪想起那只与自己约好的花孔雀,耐着性子等了三息,终于忍不住传音催他。
昆仑山脉,剑峰所在,赵臻已在最高峰上站了许久,目光看向钟宪处。
上一次,他们就是在这次升仙日上相识的。
自从三百年前赵臻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从前后,就一直在想,是不是这一次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相见?
三百年中,他一直坚信,不要认识自己、不要爱上自己,是对她最好的事情。
但昨夜他突然觉得,如果不是自己,还有谁配得上与她游戏人间?
孔雀孔翎,相貌倒是不错,但略显聒噪;徒弟陆恒,太木讷;佛子明心?她常说自己最讨厌秃头,若不是明心相貌气质俱佳,她看都不会看一眼。
钟宪这样挑剔的人,如果遇不到自己,是绝不肯将就的,他又如何狠得下心,看她孤独一辈子?况且,自己要做的事很多,早晚会有避不开的一天,到时候让她觉出自己在躲着她,又有一场伤心。他万万舍不得。
只是出了会儿神,赵臻就险些找不到钟宪所在,不由得心下感叹钟宪所承这逍遥极宫一脉的极情道意端的是神异无比。她想要自己是一阵风,就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以为是风。怪不得昆仑发现升仙日有异已一千余年,无数弟子处处排查,也没发现钟宪半点踪迹,反倒是几次将将抓住孔翎都被她救走。
要赵臻说,昆仑本不必如此计较,虽然钟宪和孔翎会偷入幻境捉弄一些凡人,但也往往留下很多奇珍异宝,弥补他们的损失绰绰有余。
却说钟宪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孔翎无法前来的消息,心中自然恼怒,觉得孔翎吃定了自己对美人心软的毛病,越来越放肆了。
只这会儿功夫,只见那登仙台上,一名少年已踏上仙路,且目标直指那万仙之祖、万法之源的昆仑,想来是心中早有成算,却只走出一步就掉下台去,眼看就要摔个粉身碎骨,又被不知哪里飞出的白莲接住,原来是被一名散修救下。
那女散修一袭白衣,只看相貌,年约二八,笑意盈盈,我见犹怜,人称妙娘是也。
钟宪一见这人便知她走的也的是极情道的路子,只不过自己师门讲究行随意动,一丝一毫都不可违背本心,而这妙娘只极于色谷欠一道。此种小道,虽极易入门,但终究难成大器。又看那少年,果然剑眉星目,颇有一副好皮囊。
钟宪平生最好颜色,心下略有不忍,掐指一算,才知又是昆仑造的孽。
那少年之父乃是昆仑弟子,走的是昆仑无情大道,讲究斩心猿,破执念,四大皆空,太上忘情。虽妻妾、子女成群,不过是红尘刮骨刀,用以觉情、继而忘情罢了。
这少年虽是正妻嫡子,但生母早逝,日子过得只表面光鲜,背地里不知受了多少磋磨,故而最恨昆仑,誓要把昆仑搅个地覆天翻。
这样的事,自虞子虚做了昆仑掌门后,不知出了多少件。若昆仑的登仙路连这样包藏祸心的人都能走过,早就不知道灭了多少次门了。
昆仑,昆仑。昆仑一个是天下所有修道者都绕不开的词。它出过多少英雄豪杰,就出过多少斯文败类;梦寐以求拜入其中的人固然多,叛出门去自成一派的也不少。
钟宪也曾是昆仑弟子,但从未上过这登仙台。
她原是乞儿出身,从不知父母是谁,挨饿受冻的时候,心心念念的是拜师昆仑,学会道法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把城北包子铺的老板娘的相公杀掉——她经常偷偷给钟宪包子,而她相公因为她生不出孩子,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对她大打出手。
只是后来老板娘生了重病,她相公为了凑足医药费,给狩猎队当人饵时被妖兽咬死了,没多久老板娘也跟着去了。
这之后不久,钟宪就遇见了虞不思,那时她并未听说过逍遥极宫的名号,一心只想拜入昆仑名下,故并未拜师。虞不思也未做强迫,反而去找了虞子虚,要他帮忙。那还是虞子虚抛妻弃子之后,虞不思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声名赫赫的爹。
或许是事情实在太小,又或许面对自己的儿子难免有些许愧疚之心,虞子虚答应将钟宪收入门下,只等下次升仙日后,就与新入门弟子一同举行大典。
然而,那段时日,是钟宪人生中最难的日子,连做乞丐都比不上。
那些个昆仑弟子,号称修的无情道,无欲无求,舍利忘情,然而私底下,洞府、功法、宝具、美人,无所不争。钟宪一介乞儿,连登仙台都未过,却直入掌门门下,简直成了整个门派的眼中钉。
故,没过多久,钟宪就拜师虞不思,转入逍遥极宫。
往事已矣,却说眼下,因钟宪和孔翎数次搅扰昆仑炼心幻境,昆仑上下早就不胜其烦,此次已在幻境布下天罗地网,欲将闯入者一举擒获。
钟宪一入幻境便觉不妙,却无门走脱,只得变做女童模样,伪装成拜师的凡人,老老实实走了一遍幻境。然而出了幻境就是拜师大典,钟宪化作的女童被昆仑首徒赵臻收为弟子,钟宪一时玩心大起,准备以这身份在昆仑呆上一阵。
说起赵臻,其父赵炙乃昆仑上任掌门的大弟子、现任掌门虞子虚的大师兄,本被视为下代掌门的最佳人选,然而其时昆仑上下对无情道的修行陷入瓶颈——几千年来,昆仑传统的方法是先入红尘、再弃红尘,但入红尘易、弃红尘难,要修行有成耗时漫长,昆仑已有五代弟子难有所成,始终被逍遥极宫的传人压着一头,修真界人士都有所议论。
直到虞子虚一鸣惊人。他先是娶了一名凡人妻子,又在儿子五岁之时抛妻弃子,以示忘情,此后居然修为大进,成为当代昆仑第一人。
赵炙随后效仿,亦娶妻凡人,然而却为情所困,直到妻子寿数尽后,才有所成就。
赵臻即是赵炙独子,从小就被其父严格教导,拜入虞子虚门下。
然而赵臻也另有两桩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