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救赎》方枣

27、27 转折（四）

　　香烟盒里还有最后一支烟，冷冬将那支烟摸出来，放到嘴边点着。趁着点烟的间隙，他抬头看了眼日头，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烈的时候，林间忽有惬意清风吹过，吹得日光晃晃，一时间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花香香的尸体就躺在不远处，冷冬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把香烟从嘴里拿开，随后仰面吐出一口白雾。透过袅袅烟丝，他突然想起从花香香身上搜到的那张晚报，于是他半支起脚，整个人向后倚靠在车头上，然后伸手去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晚报来。

　　那是一张缺角很厉害的报纸，上面沾有大量血污，不过这并不影响阅读。

　　其中有篇报道是关于昨天下午在前进街发生的一起车祸。原本这并无特别，内容大致讲的是一辆私家车与警车相撞，由于私家车主酒驾造成了警车内三名警员不同程度受伤，另有一名女性嫌疑人在送医途中不治身亡，报道下方还配有这名女性嫌疑人的照片。

　　冷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有数秒，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花香香——只见灰白底色的照片里，长发披肩的花香香，傻不愣登望着镜头，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竟有一种楚楚动人的神韵。

　　“呵……”说到底，是他小瞧了这个女人！

　　忽地，冷冬将报纸揉成团一把摔到了脚下，然后就着嘴里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眉头紧锁。烟雾缭绕里，他再次回身看了眼地上躺得尸体，心道是时候了，怎么人还不醒？正等的有些不耐烦起，忽见那头花香香蓦一下从地上坐起。

　　“咳咳咳……”

　　冷冬一动不动倚靠在越野车前，就那么冷眼旁观花香香揪着胸口一阵猛咳，好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似的。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花香香抬头，和他的视线撞到一处。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很快，花香香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到别处。她有些茫然的打量起四周，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她一步一步走向冷冬，直到看见被他扔在脚边的那团报纸。于是，她停下脚步，俯身，从地上捡起那团报纸展开。

　　越往下读去，花香香的眉头就禁不住锁起。

　　好在几分钟后，记忆渐渐回笼，她低下头去查看自己的身体，没有刀伤，没有枪伤，原先破烂脏污的衣裙也早已被换掉，她整个人宛若新生。

　　“哈……”赌对了！她赌对了！花香香忽然仰面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回头去看冷冬，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将香烟扔到脚下踩灭，冷冬额角的青筋微不可察的跳了几跳。他半眯起眼，盯着花香香因仰面而愈显修长的脖颈，他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上前去再次拧断她白瓷瓶一样细长的脖子！

　　花香香不傻，她很有眼色的见好就收了。

　　“你都知道了？”她把报纸抓在手里用力冲冷冬抖了抖，忍不住挖苦道，“不错啊，这么快就转过了弯。”

　　从鼻孔里冷哼一声，他嗤笑道：“你千方百计回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个？”

　　花香香勾了勾唇。

　　没错！之前她不顾一串红的劝说，死都要回来找他，为得就是一死。

　　如果不是在俱乐部地下大厅见到刊有自己照片的报纸，花香香压根不会想到在昨天那场车祸中其实她已经死过一次。报纸上说是死于送医途中，那么问题应该就出在冷冬给她注射的那管针剂上。再算上几周前在A城家中被割喉的一次，迄今为止她已经死过三次。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其它，花香香从中捕捉到了一些规律。细究她的每一次死亡和复生几乎都与冷冬有关，所以当时她心中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也是机缘巧合，后来让她在钩骨坡遇到了那个给冷冬运送过枪支和弹药的服务生，那个时候花香香就下定决心，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一定要找到冷冬，让他再杀死自己一次。

　　最后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她又一次死而复生了。那么是不是说，只要她遵循一定的规律，从此就可以在死生间无限往复？

　　一想到这种可能，花香香心中就控制不住一阵激动。

　　“呵呵，那你就是承认了呗？”她盯住冷冬，希望借由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寻找到蛛丝马迹，只可惜这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承认什么？”挑了挑唇，他皮笑肉不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这哑谜打得……花香香不耐烦同他兜圈，直接将手中报纸甩过去：“不给解释解释吗？我有点糊涂啊，怎么昨天那场车祸我就死了呢？那我现在活蹦乱跳的又算怎么回事？”

　　“呵……”他哼笑了一声，道，“你去问报社啊，谁写的稿子你去问谁！”

　　一句话噎得花香香险些背过气去。

　　“冷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想知道，我这三次死而复生是不是都和你有关？”终于，花香香再也忍不住，她索性就将话头挑开来说个痛快。

　　“如果我说，和我没关系，你信吗？”他扭过头来看她，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我不信。”真当她傻啊？花香香心中未免有些恨恨。

　　“那就不要废话！”说完，他转身绕去主驾那边的车门。

　　“喂！你要去哪？”花香香叫他。

　　然而冷冬充耳未闻，他拉开车门直接坐了进去。

　　趁他绑安全带的空子，花香香也跟着跳上车。不经意间扫到他放在后座的黑色双肩背包，花香香忽一下笑出声来。

　　引得正准备发动车子的冷冬不禁侧目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花香香示意他去看背包，冷冬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

　　她故意问：“包里装得什么？”

　　“你说装得什么？”冷冬挑眉看她。

　　“我猜，你包里装着一个盒子。”

　　“哦？然后呢？”冷冬不动声色道。

　　谁知花香香却将话锋一转：“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他倒是没有反对：“打什么赌？”

　　“就赌盒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好啊。”冷冬欣然应允，“不过，赌注是什么？”

　　“很简单！如果我赢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见他皱起眉头，花香香立刻安抚道，“放心！一定是你能力范围内的事。”

　　他“唔”了声，不置可否，“那要是你输了呢？”

　　花香香摆摆手：“那也很简单，换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很好。”冷冬点头，“说吧，你的答案？”

　　“我赌盒子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说完，花香香去看他，“该你了！你赌什么？”

　　冷冬勾了勾唇：“和你正相反！我赌盒子里头的东西还在。”

　　“赶紧！把盒子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花香香催促冷冬。

　　只见他慢条斯理的打开背包，拿出盒子……

　　倏地，冷冬面上笑容一凝，“你动过我背包？！”可是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一想法，前后算来，花香香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接近背包。

　　“怎么？”花香香凑近一看，盒子里空空如也，“我赢了。”她笑起。

　　冷冬掐着包袋，手上青筋暴起。他眯起眼来正视花香香，如果说刚才他是抱着玩玩看的心态，那么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个女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盒子里什么也没有。”他问，眸色已经染上几分凛冽之意。

　　花香香笑道：“我这里有个故事刚巧跟你盒里装的东西有关，你要不要听一听？”

　　“说！”冷冬不客气道。

　　“这次在俱乐部的地下大厅我遇到一个人，她说自己是被混沌之神吻过的人，神在她的身体留下了一个印记。同时她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传说混沌之神卡俄斯寂灭时，右手五指的指骨化作‘坚固子’散落在人间。据说已经有人找出了这五颗坚固子的下落，只要集齐五枚坚固子，不但可以得到混沌之神的祝福，甚至还可以让死人复活。”

　　说到这里，花香香顿了顿，她看着冷冬缓缓道：“不巧，我知道其中一枚坚固子的下落。这枚坚固子被分作了两半，一半就存放在维克俱乐部里，而另一半……原先在周虎的手里，现在在你手里。”

　　“呵呵……”冷冬笑的一脸狡诈，“不好意思，周虎是谁？”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两周前，你几乎血洗了牛肉面馆，为的不就是逼周虎交出手里的那半枚坚固子吗？”

　　冷冬“哦”了声，“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

　　“你把我交给维克以换取进入维克机密重地的机会，可谁知道你千辛万苦得来的坚固子却被人捷足先登。”一想到这个，花香香就觉得心情莫名的很爽。

　　冷冬额角的青筋一时凸露的厉害。他看住花香香，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很不巧，我刚好认识抢了你东西的那伙人。所以，维克那半枚坚固子现在在我手里。”

　　倏地，冷冬出手擒住花香香细长的脖子：“少废话！把东西交出来！”

　　“咳咳咳……有种、你就、掐死我……”花香香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反而更把自己往前送了送。

　　大约是想到了她死不掉的本事，只掐了几秒后冷冬就丢开手。

　　“说出你的条件！”他冷冷道。

　　花香香抚着脖子大口喘息了几下，见冷冬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第一次她尝到了胜利的滋味。

　　“带我去找坚固子！我们一起合作！”

　　“凭什么？”冷冬轻蔑道，“就凭你？”

　　“你别忘了，我死不掉！”花香香冷笑道。如果是以前，她根本不会相信这种所谓的传说，但自从清楚了自己可以死而复生后，由不得她不信。

　　他忽地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要坚固子做什么？”

　　花香香默了默，“我想让我未婚夫复活！”没有人知道，她听到那个可以使死人复活的传说时，内心有多么激动。她做梦都想再见柏树一次。

　　“呵……”谁知冷冬忽然笑起，“听我一句劝，有时候，传说真的只是传说而已。谁当真谁就输了。”

　　说完他就要发动车子向前驶去。

　　冷不丁被花香香叫停：“等等！我还忘了一件事。”

　　“干什么？”他有些不耐烦起。

　　花香香没有理他，而是推开车门走下去，然后绕到车后，她冲着倒视镜拍了拍后备箱盖，示意冷冬打开。

　　可等到她打开后备箱，却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

　　“人呢？我抓的那个给你停车的服务生呢？”花香香冲冷冬喊道。

　　“被我杀了。”冷冬漠然道。

　　“什么？你竟然把他给杀了？”花香香惊诧道，“因为他偷了你的东西？”她想到了那些被火麻仁他们缴获的派克钢笔，雪茄，怀表等物件。

　　“不是。”那些个东西他还真没放进眼里过。

　　“那是因为什么？”

　　“他不该毁了我的照片！”

　　花香香怎么也想不到，冷冬杀人的理由竟是因为一张照片，就是那张火龙怀表里的女童照片。这个变态！人命在他眼里连一张照片都不如吗？

　　花香香不由咒骂了句：“你这个疯子！”真不知道自己选择跟他合作的这条路究竟是对还是错。

　　冷冬没有说话，他忽地踩了脚油门，车子“轰”一声往前冲了下，又被他猛地刹住，“走吗？”

　　花香香咬了咬牙，不管怎么说，先离开这里。她紧跑几步，来到车前，拉开车门跳上去。人还未坐稳，就听车子“轰”一声向前驶去，顿时把她摔了个倒仰。

　　冷冬始终面无表情目视着前方。

　　这世上，又有谁不是疯狂的呢？为爱情，为金钱，为权利，为私欲……

　　但他不会说，因为他知道即使说出来，像她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