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诸菩萨以诸因缘》余未时光

8、记忆都是夏天

　　有家暴倾向家庭的孩子，心理总是会敏感早熟一些。对成人世界的很多事情也是早早的懂得。
　　喜雨发育得较早，三年级的时候就能看到胸部的变化，到了五六年级，已经越发明显。对于那时她来说，这是个羞耻的事情，男生也会笑话她。孩子们虽然时嘴巴损些，但也不会实质做出什么。
　　小学六年级，最后一次儿童节，老师笑着说上了初中只能过五四青年节了。学校组织歌咏比赛，大家的积极性也很高。
　　歌咏比赛当天，喜雨在家吃完午饭，准备去学校和同学汇合参赛。太阳灼热的晒，喜雨就挑了条常走的小路去了学校。小路全是菜地，偶尔会看到一两栋住家的房子。正走得认真，听到后面有人跑步的声音。喜雨正准备让道，只见跑步之人跑到喜雨身边时狠狠的捏了她的胸，然后快速跑走。
　　这人喜雨认得，在父母做生意店面后面的一个废弃场租房子住的，他不可能不认得喜雨。喜雨又惊又恼，实在的吓傻了。她不想去学校，也不知去哪。父母正时闹在劲头的时候，也没时间理会她，她不知向谁说。恍恍惚惚的到了学校，心不在焉的参加了比赛，心事重重的回了家。
　　她谁也没说，她怕说出来不仅得不到帮助，还招来一顿训斥，她能预见得到。默默的把这件事埋在心里，成了秘密。
　　认识何一后，何一最越界的举动也就是吻她额头。
　　何一是个好少年，可他不是救世主，他救不了喜雨那日渐支离破碎的家，唯有尽自己能力对喜雨好
　　何一的父母倒是开明的人，没把两个孩子的喜欢当个正事，从不问两人，也喜欢喜雨和其他同学到他家玩。
　　到何一家，喜雨总是有依赖和喜欢的。这个家太好了，喜雨做梦都想自己的家也是这样，没有争吵，父母恩爱，不会随时像一只小兽，随时会受到惊吓。
　　“何一，你是不是喜欢我？”
　　“何一，你要一直陪着我。”
　　“何一，他又把母亲打了个半死，我害怕，却不敢去救母亲。”
　　“何一，我想快快长大，有力量带着母亲离开，我要离开这个家。”
　　当喜雨总是这样没头没脑的对何一说话时，何一总是不回答，默默的从喜雨背后环抱着她。何一快长到一米八了，勉强长到一米六的喜雨总显得像坨球，圆滚滚的脑袋靠在何一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没事的，还有我陪着你呢。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要害怕，我们会长大。”何一淡淡的说，想不出更多安慰的话。
　　常常没有课的时候，他们会聚在学校附近一家叫天堂鸟的酒吧，店老板时何一死党雷子的表哥，自来熟的很快打成一片。
　　何一从不允许喜雨喝酒，每次喝着果汁眼巴巴看着这群喝着啤酒打桌球的少年们。
　　初二暑假的时光因为有了伴，格外快乐，也容易流逝。喜雨混到何一他们一起的伙伴里，每天玩闹，到河边玩水，烧烤，晚上一起看星空，就算没什么事情做，大家说话都能一通宵的不觉得累。
　　暑假结束后，喜雨就要上初三了，何一也要进入高中，开始高中的新生活。何一的成绩，顺理成章的进入市重点是没问题的。
　　离暑假收假越来越近，喜雨察觉到了何一的心事重重。尽管何一掩饰得很好，生性敏感的喜雨还是能察觉到。
　　“你心里有事，为什么不说？”喜雨问何一
　　“你怎么看出来的？”何一笑道
　　“每天都见，你反常能看不出来？说说看，什么事？”
　　“不想你不开心，但你都要知道的。高中我不在本市上了，父母安排我去上海，家里在上海买了房子。我妈他们说了，就一年。你努努力，你中考后，他们也安排你到上海和我一个学校念书，好不好？”
　　喜雨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久久回不过神，何一的声音似乎很远很远。
　　待回神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何一，你个大骗子！”
　　声音惊到了客厅的何母，急忙跑到何一房间，问：“怎么了，喜雨，何一欺负你了？”
　　“阿姨，你们是不是要把何一送走，送去那么远的地方。”
　　何母听后笑了笑，坐到喜雨身边安慰她：“把我吓的，这件事其实何一才上初中时我和叔叔就在张罗了，何一不知道，中考后我们才告诉他，他只知道家里在上海买了房子，也不知道我们想让他在上海念高中的。他的成绩不错，我们问过上海那边学校，说他符合录取要求，可以去念，就决定让他去。你们只分开一年，你中考后，阿姨和叔叔答应何一，也把想办法把你弄指标过去上学，到时候你和何一就不会分开了。”
　　哽咽了一会，喜雨不知如何作答，恹恹的趴在何一的书桌上。
　　晚饭时何母做了喜雨的糖醋排骨和黄豆焖小黄鱼，喜雨胃口大开，暂时也忘掉了何一去上海上学的事。何母笑道：“这孩子，只要有吃的，什么不开心的都忘掉了。”
　　喜雨明白，这是她左右不了，她就剩下何一了，何一也要离开，原来什么都是留不住的。
　　离何一去上海的日子越来越近，何一的死党们也陆续得到消息，每天这群少年哪也不去，就闷在天堂鸟里打桌球，喝饮料，发呆。饭点也好解决，雷子让自家饭店的厨房炒几个菜，送到天堂鸟里。
　　上了高中，也预示着分离，有些可以同校，有些成绩稍微差一点的，会选择职高学门技术，早早出来工作。最珍惜的，也就是十三岁到十五岁形影不离的三年。
　　“你要经常写信给我，每周都写，好不好？”
　　机场里送何一，喜雨不厌其烦的说道。
　　“知道了，我一个月就回了，国庆放假七天，我回来看你。”何一笑道。
　　这是喜雨第一次送人离别，从来没有一个人到那么远的地方，相隔一千多公里。人们就算出差或是旅游，总是要回来的，而求学不一样，那是一条越走越远的路，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九月开学后，喜雨最盼望的就是收信，每天的日子也算有了盼头。开学一周后，喜雨就收到了何一的第一封信，信里主要是聊聊学校的环境，同学相处的趣事，每天生活的点滴，新房是适应。
　　信末，何一写到：喜雨，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永远。
　　未知的少年郎，哪里能想到永远是多远。
　　喜雨开始数日子，要了国庆，何一就要回来了，他在信里说给喜雨买了好多喜雨喜欢的发卡，信笺，笔。
　　她也会和同桌的知晓晓分享，说等何一回来，她会把礼物拿一些给她，都是好看的物品。
　　那座只在电视上和书本上看到的城市，她总是憧憬的，却也想象不出它有多好。
　　何一去上海后，喜雨收到两封信就一直没收到来信了，喜雨总是担心，以为信被弄掉了，每天都到学校的收发室查，生怕错过何一的来信。
　　平均每隔三天何一会和喜雨通次电话，越是到国庆，何一的电话就少了，常常一周都接不到电话。喜雨想着是何一到了新环境慢慢熟悉起来，就愈发的忙。
　　夏天的雨总是短而猛烈，如世界末日般一扫而过，再抬头，已是洗净湛蓝的天空。
　　喜雨就是再这样下过雨的午后，接到何母打来学校找她的电话。何母虽对喜雨好，但是打电话还是头一次。莫非，何一有事情让阿姨转达给我？喜雨猜到。
　　“阿姨，我是喜雨，是不是何一有什么事情让你转达给我？”
　　“小雨，唔，何一在上海有些事情，国庆就不回来了，他让我告诉你。”
　　“他怎么不自己跟我说？我还一直等着他的电话和信呢。”喜雨咕哝着
　　“他刚到新学校，太忙了，连家都回得少，国庆学校安排了演出，他正忙这件事呢。”何母答到，但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喜雨觉得奇怪，也不好问。
　　“好的，谢谢阿姨，我知道了。没关系的，我给何一写信，您让他得空时给我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喜雨没空多想，听着上课的铃声响起，匆匆跑回教室。
　　到了晚上，雷子跑到学校找喜雨，他们不同校，过来还得一个小时。看着雷子脸色不对，喜雨脱口就问了一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没听到点消息？”雷子吞了吞口水，气还没喘匀，脱口问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来。
　　“怎么了雷子，你们今天怎么都是这么奇怪？下午的时候何一妈妈给我打了电话，说何一忙，国庆不回来了。”
　　“哪能瞒得住！”雷子深深吸了口气：“何一出事了，一周前放学骑自行车被车子撞了，在医院抢救了一周，还是没挺过来，昨天走的。”
　　“我自己也是不知道的，今天中午听我妈说的，你知道我姨妈和何一妈妈一个单位，这样才知道。我还以为是误传，打电话问了我姨妈他们单位的好几个人，都证实了。”
　　喜雨瞬间像是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看到雷子的嘴一张一合，眩晕着，久久没能回过神。
　　“今天不是愚人节，不要和我开玩笑。是不是何一让你们合起伙来骗我，然后回来给我个惊喜。”
　　“喜雨，你觉得我现在像开玩笑吗？”
　　喜雨瘫坐在地上，什么都听不进去。缓过了劲，急忙冲到学校的公用电话，拨打何母的手机：“阿姨，您在哪里？”
　　“我在上海呢，是不是有什么话让我转达给何一。他还没放学，回来我跟他说。”
　　“阿姨你别骗我，何一是不是出事了，刚才雷子告诉我了，他姨妈跟您一个单位。”
　　“喜雨，大人会处理好的，别担心好吗？”何母再也止不住，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哽咽到直接哭出了声，寸断肝肠。
　　“喜雨，我是叔叔，什么事情都有大人在，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就好。等着我们回来好吗？”何父从何母手上拿过电话，安慰了喜雨一句，就挂掉了。
　　“我像去上海，我想去找何一。”喜雨只觉看不清眼前的雷子，泪水如雨一样刷的下来。“雷子，我们一起去找何一好不好？你带我去。”
　　“喜雨，你以为我不想去吗？家里大人不会同意的，才开学，拿什么去，我们都没出过远门，那么大的上海我们怎么找。你不想念书了吗？学校也不会准假的。”
　　“我们只能呆在这个地方，等消息！”雷子红着眼眶说。
　　“每天按时上学，我有消息就过来告诉你。”拍拍喜雨的肩，雷子转身走了。
　　喜雨看着他的背景在黑暗中消息不见，楞是没回过神的坐在地上，直到知晓晓找到她。
　　“怎么坐在这，老师点名了，看到你还没回教室，我赶紧出来找你。怎么了？脸色那样难看。”
　　“晓晓，能帮我请个假吗？我不舒服，晚自习就不上了，我现在想回家。”
　　“好，我跟老师说说，帮你补张假条。”
　　再次看到何一，他在一个小小的金丝楠木盒子里。何一父母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安放在市里的凤凰园里。每次去何一家，总会经过，却从未想到过会进去，她的何一会安放在这里。
　　这样，你就永远在这里了，你也不会离开我了。
　　所有的事情像是多米偌骨牌，要来都来了。
　　何一的事情让喜雨每天的心不在焉的，中午放学到母亲的店面吃饭，母亲告诉喜雨，她要离开，让喜雨好好念书，她要出去谋生，才会有钱供喜雨念书。
　　这样的分离，不是喜雨能控制的，哪怕她不想接受。她害怕了十几年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母亲也要离开她。母亲离开没多久，姐姐也因为家里没有能力支付学费，跟着母亲到了汉城，开始找工作养活自己。
　　时常恍惚，在学校的课间休息，常常一个人躲在无人处默默流泪。上课的时候也无心听课，耷拉着脑袋心事重重的神游着。
　　喜雨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没有人在她身边，连母亲和姐姐也要离开。这样的流离，还剩下 什么，她想快点长大，她想独自离开，逃离这样的束缚和无能为力。每天的环境里，熟悉又陌生，恍恍惚惚。
　　我最爱的人，都离开了。
　　喜雨的快乐，都在这一年戛然而止。
　　2000年9月。
　　还没来得及享受跨千禧年的喜悦。
　　喜雨，只想快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