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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柯旧梦 二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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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他从深深的梦中挣扎着醒过来。身下的锦被汗湿几层,被上的金色云纹提醒着他身在何方。
是了,他是朝渊,东和的当朝太子朝渊,在他的八个兄弟里排行第六。
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他从睡梦中惊醒,觉得自己沾满鲜血。一路走到今天,朝渊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他的手上经了多少生杀予夺,明谋暗算,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为了什么呢?朝渊没有点上灯,他坐在黑暗里愣愣地想,也许是为了母亲的期望吧?那个始终坐拥恩宠的贵妃娘娘,教导他为君之道不知有多少次了,她总是为自己仔细贴上花钿,嘴里冷冷地说:“渊儿,母妃为了你,什么都豁出去了,你必不能心软,方能继承大业!”如今储君已立,朝渊觉得自己一下子从暗处到了明处,明晃晃地叫他有些看不清,更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处只等着一个机会,要将他拉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父王看起来还算康健,二哥三哥也越发难以看懂,朝渊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几年。
有时候,他很想忤逆母妃一回。他的这位生母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说自己并没有那么想要那个独一无二的尊贵身份,不止一次地,朝渊看到父皇的御书房彻夜长明,四十多岁的父皇,头上的银发已经盘踞到鬓角,正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这江山固然叫人心驰神往,更叫人力不从心。朝渊不愿意承认那或许就是自己的将来,他想回头,想走上一条别的路,可经了他手的每一条命都在淌着鲜血和热泪将他往地狱里推,推得他无法回头——回头即是要剖开那些鲜血淋漓的前尘事——除了死路,他不会再有别的下场。
这深宫着实吃人。只有一个人,和他们都不同,朝渊想,也许那人也是支撑自己坚持下去的力量,只有替代父皇,才能和她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年方十六的朝渊,按着母妃的路子循规蹈矩,如履薄冰地走了十几年,只做了一件出格的事。
是在哪里遇见她的?朝渊感觉自己有些头疼了,最近的功课都能对答如流,怎么到了别的事儿上,记忆却模糊难辨。对了,那是父皇的三十五大寿上——她一袭水红色的广袖长裙,缀着水仙云纹的对襟温柔环绕,袅袅婷婷地在殿中坐了,献了一曲琵琶。朝渊听了许多宫人拨琴弄弦,多是缠绵悱恻,幽怨徘徊的调子,如今这曲却飘逸无双,扶风弱柳般的女子竟好似飘然欲飞,直登明月。
朝渊看得痴痴如醉,直到父皇龙颜大悦赏了几样好物,他才幡然醒悟。
原来,她是容嫔。
原来,她是父皇的妃嫔。
朝渊发现自己着了魔。
他开始不能自抑地想起她。想她仙乐般的一曲,想她含羞带笑的容颜。她住在哪里,她芳名为何…..朝渊什么也不知道。
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她是父皇的妃嫔,和自己又能有些什么故事呢。朝渊觉得自己如同浮萍倾慕着天上的星辰——那星辰终究是属于天际的。
只有偶然的一次,母妃唤他去丽影殿,看望晴妃刚出世的十四公主,襁褓里的小女婴,长着同那人相似的眉眼,啊啊呀呀地伸手抓他的衣襟。是个公主,朝渊心里想着,公主也没什么不好,她不需要忧心争权夺势的事,寻个好驸马嫁了便是最好的归宿,思至此,他想起母妃今日里对物色太子妃一事颇为上心,已经不止一次的说起左丞千金如何如何。
如何又如何?她不会有那般令他着迷的仙气。弹不出如耳边这般悦耳低诉的琵琶声。
朝渊这才惊觉耳边竟正响着同那日一样的曲子,琵琶的乐音从弦上自由自在地飞出来,在空气中百转千回地朝他奔袭。前方是谁,不必说了。朝渊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可控制地砰砰跳动起来,自己杀人的时候有如此紧张吗?他竟还有心思胡乱想着。转过一处曲廊,引着他一路寻踪而来。亭台上依旧是一袭水红,波光粼粼地闪他的眼睛,他却固执地不挪开目光,近乎贪婪的看她纤纤玉指拨弦弄音。
铮铮琴声短促地炸开,停在尾音上。那女子局促不安地向他行来,在他面前弯下身段,施施然行了一个礼:“臣妾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失礼数,望殿下恕罪。”
她一眼便识破他身份。朝渊也很明白,金龙饰,玄色袍,在这宫中实无第二人。但若是她不认识他该多好?她便不会有如此的拘谨,一双眼低低掩着眸中烟霞,身子轻轻颤着不敢妄动。可是,她唤他“殿下”,声音调式那么令他动心。朝渊忘了自己有没有说“平身”,只记得自己颤抖着声音问了她姓名。
“妾身天熙容氏,名纤纤。”
容纤纤,居于夏仪殿。
这相逢来得太突然,又去得太快,但总算是认识了,也不算太糟。朝渊变得异常谨慎,他心知肚明自己在做些什么,却控制不住自己,彼岸的花芬芳得过了头,叫他义无反顾往苦海中跳。偶尔母妃向他提起太子妃的事,听在朝渊耳中如同对他的警告,左丞家的千金像是千斤重担,压得他坐立难安。他越来越经常屏退左右,找来各种借口,一个人偷偷地去夏仪殿,皇宫是座深渊,唯有在那儿,在她身边,朝渊可得到片刻的喘息。
她的琴只是为他而弹。一开始,她总是故作端庄,明明自己亦是个芳华正茂的少女,却总用平和慈爱的目光看他,朝渊不在意地直视回去,看得她手足无措。渐渐地,从那些如泣如诉、失却半分清逸的琴声里,朝渊听出她的一片心意来,只叫他欣喜异常。他试探着唤她纤纤,于是见她秀婕低垂,两颊泛起羞怯的春色。朝渊每每看得口干舌燥,面色泛红,他想起母妃每每告诫自己窃不可流连于儿女私情,他现在明白了,这私情不是酒,却比酒更加烈,醉进去便脱不开身,几欲沦陷。
容纤纤并不太受宠,许是帝王未曾听过她琵琶中的女儿心意是如何的如泣如诉。他不在的时日,夏仪殿多半是冷冷清清的,她自己侍弄花草,拨琴作画,别有滋味,待他来了,便与他倾心相谈,言笑晏晏。
朝渊渐渐地不知足,陷进去的人总是贪怀更多,她是父皇的妃嫔,这身份冷冷地在他头顶悬了一柄剑,提醒他自己的逾距。生平第一次,朝渊生出了对皇权的希冀,登上皇座,天下再不会有人忤逆你——母妃一直这样说。
她若真真正正属于我,这世间恐怕再无他求了吧。
朝渊不会知道,几余年之后,他竟宁愿未曾和她相遇过。
冬月十四,太子生辰,贵妃娘娘的娴雅宫热闹了整整一日,太子东宫也迎了流水般的一天客,皇上亦御驾亲临,听了几篇朝渊近来作的诗文,龙颜大悦地赏了不少珍宝便离去。朝渊和他的父皇,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事实上并不十分亲近,他即使再喜欢朝渊,面上也并不显露半分,天家心意难捉摸,天子心意更难测,看上去,他永远是一视同仁的,只有从母妃口中,朝渊才能听说父皇对自己是如何的赞赏有加。
寻常人家的父亲也是如此的冷心薄情吗?朝渊不知道。
他心急地要将来客全送走,那些长长的礼单只交给贴身的随侍一一清点,拟上回礼。他惦记着生辰要与一个人同过,惦记着那楼阁水榭里的弱柳纤纤。
但造化到底弄人,世事开了天大的玩笑,夏仪殿出来的是皇上近前掌管內侍的小黄门,朝渊曾看见他去许多殿内通传,引得那些妃嫔喜出望外,等待帝王的临幸。
皇上恩宠。每一个妃子梦寐以求,又总是求而不得的东西,为什么偏偏是他的纤纤?朝渊有些失神地想着,他看见她在殿里,四处奔走了片刻,又冲进内殿去了——她亦是去仔细打扮,迎接今晚的盛宠临幸罢。朝渊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想到那一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孔将会浮现出怎样的惊喜与欢愉,怎样的千娇百媚。要不了多久,她会躺在父皇的身下,徐徐绽放自己最隐秘的,深深隐藏的惊艳,她眼中的一汪春水会映着红烛罗帐粲然生辉,她的青丝万缕会化成绕指柔情,而在此之前,她与那君主已有多少蚀骨销魂,鱼水欢腾的夜?容纤纤,皇帝嫔妃,这几个字剜过朝渊的心,滴下血来。
这一夜不知有几人无眠,朝渊想。第二天,他没有再去夏仪殿。现实太过于血淋淋,磨得他心头发疼。
再见容纤纤已是正旦朝会。朝渊坐在太子高座上,冷冷地看着那一群花红柳绿中,那个无所适从的女子,配着喜庆的大红绦子,衬得她雪肤如脂。朝渊数日里发奋用功,又依着母亲筹谋私下里见了数位肱骨重臣,却没想到看见她,心头仍是隐隐作痛,母妃说的话,他现在才懂,却已经迟了,儿女私情岂止是酒,分明是夺人心神的毒药。
正旦朝会一直进行到日暮西山,朝渊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他浑浑噩噩往自己住的东宫走,摒弃了左右随侍。才几杯酒下肚,竟有种想落泪的冲动,不知是酒混了情意太灼人,还是突然撞见她倚在东宫附近的样子入了他的心。
“殿下……很久没来了。”容纤纤低着头,与他保持着一臂多的距离。
她似乎清减了些,脸颊红彤彤的,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分。朝渊不知道她是见了自己才红了脸,还是她也醉了,夕照流云有如眼前人儿的霞帔,暖意融融地裹着她,让人恍惚忘了正是隆冬时节,早春还未曾娇嗔吐蕊。
“嗯,我近来作了阙词,要不要听?”
朝渊清楚地看到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立在凛冽寒风中好似摇摇欲坠,也许是知道自己将要说什么,也许是她的心思也同自己相似?他不无嘲讽地想着。
“恰逢深情空余负。”他缓缓地念着,每吐露一个字,容纤纤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朝渊从前并不写词,民生社论才是他要关注的东西,他依旧缓缓地念着。
“昨夜星辰,更向他人慕。到如今,镜花水月,江山如故。”
几近露骨的词语。他相信容纤纤是懂了,因为在他吟出下阙“便摧新桃旧事故”的时候,她十分坚定地打断了他。
“最难折却,仍在心头处。愿君知,弦声切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人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