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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熙烟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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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和十二年夏,坊间传出消息,东和国主朝渊病重,气息奄奄,不问朝堂,其弟平王朝麒暂代朝政,一时间也无动荡生乱。为救治国主,朝麒广发拜帖,遍寻天下能人异士;与此同时,令国主稍有起色即可封侯拜官,衣食无忧的承诺,又引来不少市井奇人毛遂自荐,一时间天熙城内诸门各派齐聚一堂,不失为难得景象。只可惜多方合力,仍不见朝渊好转半分。
朝渊膝下子嗣不旺,育有三子八女,其长子为中宫太子,三子封珩王,七子封昭王。太子为皇后所出,却偏偏是个软脚虾,流连于诗词歌赋,忘情于世外山水,既无雄韬伟略,也无过人之才,若是帝王身死,即位的多半恐怕是当今圣上的二哥,即平王爷朝麒。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亲附朝麒的谋算前程,其余诸位则心焦尤甚,巴不得朝渊下一秒便得神仙来救,恢复如初,再拖个十年八载。
坊间亦有传闻称朝麒欲弑兄篡位,然而世人皆知平王朝麒待人有礼,进退有度,不贪名权,故此种言论并不服众,百姓更愿意相信是他们的平王救主心切,不欲久缚于朝廷。
平王府邸内,有侍女引着那黑衣女子、宋九和平王朝麒进了东面的入墨厅。侍女想要帮那女子安置锦盒,却被宋九一把拦住:“我家先生也是你能碰的?还请王爷事先便说清楚,省的府里人没个规矩!”说罢亲自取过锦盒,揽在怀里不松手,神情戒备地看着朝麒王爷屏退左右。
“我从连泱那儿听来不少,想必这位便是宋九姑娘了?”朝麒在主位上坐了,和气笑道。
她冷冷一哼:“本姑娘名唤宋青屏,宋九可不是王爷可叫的!”宋青屏存了心思,想试试这所谓的平王诚意几何,若他轻易便怒,自己也可速速带先生回烟翠山过起逍遥日子,省却许多麻烦。
然而朝麒却始终不见怒意,像尊佛像似的笑眯眯,青屏细细看去,见他正值壮年,眉目俊朗,隐隐有无上富贵之气,不由心惊。
朝麒亦在打量眼前人。那黑衣女子始终不解面纱,只能见其眉眼娴静如水,她一直端坐如松,不动分毫,也不说话——从连泱那里他知道这女子天生哑病,连泱精医理,想必不会有错。而那宋青屏年岁虽小,周身却有藏不住的凌厉气势,一看便知习武多年,他知这姑娘也在打量自己,面上却是竭力掩饰。朝麒知她疑虑,也不解释,只淡淡问:“能否请先生……姑娘出面与我一叙?”
便听得那盒子里竟传来女子浅笑:“王爷怎的如此心急,莫不是怕王位让人抢了去!”
木锦盒缓缓启开了,那香气便更加直白地将人包裹,直教人昏昏欲睡,青屏从中捧出一面罩着绸布的镜子,端端放在主客位上,那镜子被遮挡着,看不清纹饰,却有一种平和中正的感觉。只是这说出的话却直指朝麒有篡位之意,朝麒脸色白了白,讪讪地陪笑:“姑娘…姑娘说笑了……”又喃喃道:“‘烟翠山上,镜名扬水,生而百年,修为镜鬼。遍收日月之灵,得览百川之胜,通人魄,识人心……’我原来不信,今日得见,姑娘当真…如那世人所说不同凡响,当得起万千崇敬向往。”
阳光从窗棱直勾勾地洒进来。竟好似是镜中人在应答:“‘通人魄,识人心,其术惑人至深,日月修行,已臻化境,虽无虎豹之险,恐有妖魅之祸。’王爷心中明明知道这后面词句,何不一次说完,倒令我也听个痛快!世人若真敬我,他们会称我为仙,可如今我却落得个镜鬼…所幸也不是十分难听……”
明明只是面手掌大小的镜子,连绸布都未揭去,朝麒却陡然生出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他心知一切已被这镜鬼窥破,心生惶恐:“倒是我无端卖弄,不知姑娘芳名,可能冒昧请姑娘真身出来一叙?”
“太多人叫我镜鬼老太了,你这句姑娘听的我好生舒坦,什么修行百年,全是胡诌瞎编!至于这名字——”镜中又是一声嗤笑,“我横竖不过一面破镜子成了精,你称我句先生便是了。罢了罢了,我便依你的心思捏个模子。”
朝麒心里一凉,再想阻挡已经迟了,只见镜上云雾骤起,绸布被掀至一边,云雾倏地冲出来,化成一个人形,不消片刻,哪里还有什么镜子,只有一位明眸皓齿的姑娘,着一袭鹅黄色百合的裙子,梳着夫人的发髻,只带了一支翡翠簪子,再无其他首饰。她还正年轻,虽非绝色,却巧在清水出芙蓉,丽质天成。
宋青屏上前去收了绸布,正欲小心放好,却听朝麒猛然站起,唤了一声“冀儿”。
他有些摇晃地起身,踉跄地就要走来,镜鬼连忙挥手拦他,声音还是如前:“哎哎哎,我可不是你那苦命发妻,还请王爷莫要认错了,是你非要我化个人形儿来与你说的。”
朝麒反应过来,跌坐回去:“是了…姑娘与她太不相同…只是我太久没见亡妻了……”青屏不禁“呀”地叫出声来,原来这平王妃竟是早早香消玉殒了。
“本来我一心想着…离那朝堂远些,少争些功名,待到太平年头,能与她过上平凡日子,也就知足…谁又想她能被三哥那混账东西给奸污……竟投水离我而去了!这些年来我一直记挂……倒是让几位见笑。”朝麒似是念及旧事,面上颇显出几分痛苦,冀儿,他的冀儿就这么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快要遗忘的容颜又在眼前萦绕,她眼里带着笑,只是这笑却不是从前的味道,他的冀儿安静而柔弱,绝不是面前这般似要直指人心的样子。
“不是吧?”镜鬼懒懒往椅背上一靠,拿起茶便喝——他的冀儿又岂会有这么一身肆意?“我虽然只是顶着副皮囊,可这皮囊也是从你心里来,若不是你唤你发妻入宫探望曦妃娘娘,又特意灌醉了你那三哥教他从水絮宫前过,又怎么会有这么一摊子事儿?又是谁安排府上丫鬟偷嚼舌根叫那平王妃听了去?”朝麒的面色白了,一双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肩膀微微颤抖起来,镜鬼却懒得管他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心里虽然时常念念不忘你这发妻,那也只是因为愧疚入骨教你夜不能寐,一边除掉难以利用的发妻,一边除去二十年的好兄弟,平王真真是好筹谋!休要用这眼神看我,我这皮囊可是正想将你剥皮拆骨,割块整肉炖碗汤喝……”镜鬼声音压低几分,只叫朝麒浑身发汗,神色惊惶。
镜鬼倏地笑了:“我逗你的!这么慌乱如何成大事!我只能看见你的心,哪知道这柳冀姑娘心里想些什么!我不过是个镜子!”朝麒慢慢松了手,心里仍有余悸,面无血色地道:“我以为我要将这往事带进坟墓……四年来我日日不得安睡,谁知却叫姑娘一下便看透……是我对不起冀儿…”
“你没有再娶,想来也是有心。若要那个位子,手上得沾的鲜血多了去了,左右一伤怀,位子就难保……天家呀,以假乱真,惺惺作态!”
一时无人再答话。宋青屏冷冷地看着朝麒,顾不得掩饰,爱恨已经在脸上写了个明白。镜鬼倒是悠闲散漫,显然并不把当今平王的家事放在心上,杯里的点露喝完了,又笑吟吟地去夺宋青屏那杯没动过的,俨然将平王府当家。
“既如此,姑娘是通透人,我也不再瞒姑娘。”朝麒平静下来,面前这人仍顶着他最熟悉的脸孔,气质却无半分相似,镜鬼镜鬼,他看不出面前这女子有半分被镜子束缚的苦闷样子,反而只见她超脱于俗世之外,含笑旁观世间百态,活得肆意如仙人——仙人尚有天规禁忌缠身,镜鬼却不同,她既不是仙,也不是鬼,更不是什么普通妖精,她是她自己,要是有何能禁锢她,许是这山河天地吧!他默默想着,生出几分羡慕,又告诫自己,一生所求不过一个高位,多贪无益。
“通透不敢当。只是王爷拿那么多奇珍异宝,金银珠玉成箱地搬来,倒叫我不好意思窝在那烟翠山里呀。治病救人的本事我也没有,除了想要那万人之上的荣光,实在想不出王爷寻我何事了。”
“姑娘知我至深。”朝麒垂着头,日头偏斜,他神情被阴影覆了,难辨悲喜,“‘龙斗于时门之外洧渊……’真真是好名字!他不过是知道如何取巧,讨了诸多欢心,优秀?有多优秀?可笑!”朝麒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彩,“我挖空心思才让他顽疾缠身,只盼姑娘助我一臂之力,你我可共谋大事。”
“他封我为平王,要我甘心庸碌,平凡此生……”
“我偏要平步青云,直上重霄。”
出了入墨阁朝东面去,宋青屏仍在兀自想着刚刚听到的谈话,那王爷话中隐隐有深意,却让人抓不住头绪。直到侍女引众人又进了一方庭园,她才悠悠醒转,打量起四下景色。
就连宋青屏也不得不承认,这平王府里浣月阁可称得上是个好地方。假山错落有致,亭台楼阁点缀其中煞是相得益彰,窗外便是一方池水,可赏风荷亭亭,清凉雅致。楼内更是陈设精致,装点有方。就是再刁钻的人儿,在此处也当消停下来,青屏心下更觉平王绝非等闲,筹谋必经数年。
“先生,我们……我们真要助这平王谋反?先生不是说,世上最不愿招惹天家琐事?”此时在宋青屏对面一方小榻上斜斜躺着,扇着扇子的是个十六七岁,面容普通的少女,正是镜鬼,她正笑弯了眼,手上扇子摇得更欢:“人家给了那么多好宝贝,有了那许多金子,我又能多多打点关系,有什么不好?”
“可是……可是先生你把她打晕藏在这里,倒叫我怎么和平王交待!”宋青屏头疼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侍女,与镜鬼此时模样正有九成九的相似。
“我可没动手,是你打晕的呀。”眼看着宋青屏挑眉欲怒,镜鬼神色一苦,“总待在镜子里太乏味了呀!只好委屈了她,许我个人形儿……平王要我做的远比这凶险万分,他必不会在乎,你只管说便是了。香英,快来给我捏捏肩,总待在镜子里害得我手脚都僵了……”那黑衣女子便顺从地坐到近前,替她按摩纾解。
青屏想起此趟来意,又听了“凶险”的话,不觉担忧:“先生又无盖世武功,又无倾世奇才,凶险的事儿如何能做得!不若我去找平王说了,趁早还他东西,回烟翠山去,还能避开这灾……”
“避不开。”镜鬼神色淡淡地打断,“我既来了,他绝不会再放我走。朝麒面相着实不错,他恐怕就是这东和新主,帝王将相最忌有人知晓心意,我如今全知道了,他巴不得将我挫骨扬灰。我若帮他,成败都是一个下场,他也不惧我知晓,我若不帮他……”
“不帮他又如何?”
“不帮他的话……今晚就得开始考虑保命的问题,大老远的多麻烦呀……不若多玩儿几天,我都好久没看过这天熙城了……”
宋青屏气得跳脚,自己在这儿思前想后地忧心,正主倒是没个正形:“既然先生知道,一早何必要答应?”
“而今奇人异士皆齐聚在这平王府,你当真以为有人在尽心竭力救治朝渊?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谁不想来分一杯羹,为自己谋个安定无忧?”
“先生便不是!”青屏争辩道。
“你错了。”镜鬼转头盯着墙上的一副“志在千里”,行书笔触似有雷霆万钧的力度,“我非但想分,还想分一杯最大的羹,作为回报,我当然也得做件最险的事。”
“我不懂。”
“跟了我七八年也没个长进。我想,”镜鬼又笑开来,笑得仿佛事不关己,“平王大概是想,由我亲自了结朝渊性命罢。”
“突然病重,想是毒发所致,但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这毒却没能致命。”镜鬼悠悠地说着,似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儿,“国主抱恙,其心腹必不会无动于衷,这病榻周围恐怕是层层防护,水火难侵,连这位平王爷也没了法子——他必不能亲手弑君,否则落下话柄,对登基不利,而派去的人又近不了那可怜皇帝的身——我去是最好不过,避人耳目,无需动手,只是摧人回忆,最多令他急火攻心便是了,谁会怀疑到一面镜子身上……只有我最合适,亦只有我能做到。嗳呀….其实对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废不了多少心思,你无须担心太多,不如多想想我们怎么逃过平王手段来得实在…….”
“可是……”
镜鬼摆摆手,似是安抚:“命里有这么件事儿,躲也躲不过,你放心,你二人皆是长寿面相。”
顿了顿,她的眼神似有黯淡:“其实助王爷谋反不过是个幌子,我需要一个进宫的由头。天家琐事与我何干?我是为那病榻上的人而来。”
“东和王朝渊,我曾欠他一个梦,不可说,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