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点的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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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纷飞，喧嚣不断，这是时代的特征。
在一片战乱中寸土之地尚且不能保存完整，可总有那么些人，他们是时代庇护着的宠儿。而这样带着安全标签的暖光，又怎么能不招人稀罕呢。
叶老先生半辈子打拼，德高望重，四里八乡里是说得上话的人物，家里只有一个女儿，给予无限宠爱和期望，万般吃穿用度都顶好的来，男子能学的他家姑娘一样学。小字取为澜依，起波澜依依，楚楚动人之意。
叶老爷子常常轻轻拍打着女儿的小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带着劳作辛苦痕迹的手像是敲着戏梆子，声音沙哑，“澜依，爹这辛苦了半辈子，没准备让你一个女人家在这乱世里去再打拼。等你年纪到了，爹就做主给你招一个人进来。不过你可得记住了，咱家的这些房契地契都得自己好好收着，万万不能交给那人。”
从小娇惯的女儿家皮肤水嫩，硬是叫养出了一身的江南女子样，眼睛黑白分明，滴溜溜的打转，灵动秀气。最开始被提起这样的话，叶澜依还只是会用帕子扫过去，“哎呀，爹！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害臊呢。慢慢的，这话听多了，叶澜依也就习惯了，配合着父亲应允，“爹，我省的。”
叶老先生不得不叮嘱几句。这个世道里，哪有能平安活下去的，不过，就是乱世，就是打仗，他们才就是能活下来。打仗，哪有不需要钱的。要是他家的家产全部暴露在明面上，挨不到第二天，他这把老骨头就得被打断舍在大马路牙子上。腹中嘀咕，叶老先生又眯着眼吧嗒吧嗒抽起烟来。
孩子总是爱热闹，可叶老爷子看得紧，生怕她出了什么问题。叶澜依自己知道怎么能跑出去偷玩，家中后院放柴火堆的地方偷偷掩盖了个洞，外表的灰砖是可以推开的，蓬松莫名的柴火堆是她最好的躲藏地。
“你是谁！！”被吓到的小姑娘尖声惊叫，原本应该除了自己无人知晓的秘密基地里躲了个男人。男人蜷缩着身躯，身上套着的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麻袋，破旧带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是什么样的。昏昏暗暗的阳光下，看不清那人的面孔。
被人发现的男人浑身一僵，听到是个姑娘的声音又放松下来，回头试图与她交谈。男人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一双蓝色眼睛带着外国人的风情，乱糟糟的沙金色头发不受控制，但仍然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应该还算整洁。
叶澜依瘪瘪嘴，“洋鬼子……”心下比较，算了，这秘密基地不要了！万一哪天悄无声息的进来了人，她全家都得完蛋！伸手把人用力拉出来，想来男人也许是很多天没有进食和休息了，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被个小姑娘轻轻松松拉了出来。明亮的地方，叶澜依总算是看出来这人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墨绿色的制度边角都有些折曲，肩徽已经掉落，袖口处带着些许污垢。叶澜依更是确定，“呦，还是个洋鬼子兵……”
将人拉到自己父亲的居室，向他坦白一切。叶老爷子手指磕着实木桌面，“能听的懂英语吗？”
“爹，你……”叶澜依不理解她爹的意思，叶老爷子使眼色给她，叶澜依别别扭扭的转过去，“【听得懂英语吗？】”叶老爷子除了教她男人可学的东西，这大势所趋之下，也让她跟着个洋教士学了英文。
那男人眨巴眨巴花毛眼，用生涩的的英语回答，“【可以，听懂。】”说完又指了指自己，“【布彦】”
切，没兴趣记你的名字。 “爹，他好像不是英国人。”
“你告诉他，让他把伤养好，赶紧走。”
“爹！”现在的国情下，落了单的外国人哪能得好。就算她们家不动手做什么，她叶澜依就不相信这个外国男人能活下去。
“照我说的给他翻译。”人老了，心也不想那么狠了，就当给自己积阴德了。“哦对了，过两天，咱们这的买办就要过来了，到时候让他跟着去吧。”
叶澜依不解，气呼呼的给那男人翻译去。那男人开心的像个孩子，卷着裤脚，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根钢笔，放在桌子上。叶老先生眼一瞟就判断出了材质，“呵！金的。行了，小子，我也不稀罕这些了，你啊，估计还得靠这些吃饭呢。”
布彦看老人没有动作，向叶澜依投向好奇的眼神。叶澜依给他翻译，语言就不是很客气了，“【你拿着吧，没有这些东西你估计都活不下去。】”
布彦抿抿嘴，倔强的不肯收起东西，冲叶老爷子鞠了躬，自己离开居室在外等候。叶澜依依旧斜着眼看他，不爽的小脾气简直憋不住。气鼓鼓与她爹对峙半天，终于摔着帕子出门去安排布彦。
布彦待在叶家的几天就好像是为了反驳叶澜依的话似的，使了劲的干活。叶澜依站在门槛上，倚着门框，看着布彦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别说，这洋鬼子的五官还真是挺好看的。踱着步子走到他身边，“【喂……你，是哪国人啊？】”这是自上次之后，她同他第一次说话。
布彦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回答，“苏俄。”
“哦。”其实叶澜依只是想找个话头与他搭话。这开了头就和他一搭一搭的聊着。“【我爹说，他已经为我找好了人家。喂，如果时间够的话，来喝一杯我的喜酒吧。】”
终究还是少女心性的女孩子忍不住说出了这件让自己在夜间辗转反侧的事情，白净如玉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红晕。即使与那人素未谋面，但只是听爹爹对他的描述，叶澜依也在心中为那个人描出了一副画像。听说他是个柜台的伙计，也读过些书，还会讲几句洋文，虽说拿不起多丰厚的聘礼，不过她们叶家也不在乎这个。穿着水绿色衣裙的姑娘轻轻扶了扶发边的小钗，笑的如同三月的桃李，春风吹满园。
布彦听着她的话，难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俊美的面容上多出了几分意味不明。“是吗？那可真好。祝你幸福。”
“【那是当然。】”水绿色的裙角一转，姑娘甩着帕子，微微掩着上翘的嘴角转身离开。
到了新婚那天，十里红妆，好不热闹。请来的鼓乐队一路敲敲打打，这种盛大的情形也让这些从十里八乡来围观套彩头的人也好好热闹了一番。虽说是入赘，叶老爷子还是说了，让新姑爷骑着高头大马，抬着小轿去绕一圈，走足了过场再回叶家来拜堂。
在喜娘的搀扶下，叶澜依穿着一身红装进了小轿，大红盖头遮住了眼前的视线，下垂的黄色明穗好像搔在她心上。吉时已到，应该是新郎官来迎新娘子的时候了，喜娘并几个丫头在轿外站着，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可等到喜娘都笑僵了脸，新郎官都没有出现。吉时已过，即使是再不懂事的人也知道这一次是闹过了。
门外闯进来的小厮涨红着脸，想说什么，被叶老爷子一身咳嗽压了下去。小厮缩缩脖子，舔着干燥的唇角，准备退到一边。
“让他说。”穿着喜服的姑娘摆脱身后纠缠的几个人，刺绣精美的红盖头被拽在手中，虽说是一路从后面奔过来，可她从衣裳到发饰却没有一点凌乱。
叶老爷子叹了口气，挥挥手，小厮恭敬的上来，声音颤抖着说，“姑爷，姑爷，啊不是，辽东远他抗婚。他说，他老家还有个从小定了亲的表妹，如今与别人和离了，没有依靠，他，他……”
“胡闹！”叶老爷子再好的脾气也被气的不得了，哪怕是别的借口，他都还可以在心中为这个年轻人开脱几句，现在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气的狠处，叶老爷子抄起桌子上的茶杯就要打下去。
“爹！”叶澜依连忙喊住他，又转过去对那小厮说：“好，我答应了。不过，你给你带个话给他。这婚事，是我休了他，今天他下我叶家面子这事，还没完呢！”说罢将手中的红盖头扔在被吓跪在地上的小厮手上。小厮听了话，连忙一边鞠躬一边退下去。
“各位，今天是小女任性了。酒水已经备下，大家的兴致与此事无关，宴席依旧。小女先行告退。”
等到叶澜依回到自己的小院，两扇门一合，才像是卸去了全身的力气，软趴趴靠在门上，泪珠在眼睛里打转，根本没有刚才那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门外有人敲敲门，叶澜依低声清清嗓子，“谁啊。”
“是我。”门外低沉的他国语言确实没有第二人选。
叶澜依没有开门，她一点都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现在的模样，更不要说是一个外国人了。布彦也不急着让她开门，只是在门外软言软语的劝解。两人就这样一个在屋内听，一人在屋外劝。等到叶老爷子安排在前面的事情过来时，这样的相处模式竟然都持续了约摸两个时辰。
叶老爷子了解自己的孩子，规劝半天后总算起了些效果。话音突然一转，“澜依，我看布彦，对你怕是有点心思。你别怪爹爹多嘴，这一出事后，就难免有人对你指指点点，若是你和他在一块了………”
叶澜依红着眼眶低头不语，小心翼翼的回答，“爹，我暂时还不想再考虑这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是因为什么。
“好。澜依，爹爹一定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哪怕你自己找一个也好，爹给你留一份预备着就是了，只有那个布彦，绝对不行。你和他在一块，那就是全乡的罪人，全国都不会给你好脸色！”
一块块大石砰砰压在她心上，叶澜依苦笑，自己的婚事从开始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乖巧的应下，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一丝反抗。
叶澜依以为，自己和布彦最多不过是一分爱慕，等他回了国，也就把这份感情藏于心底了。可接下来很快就有一件事，让她动摇了。
那天布彦来找她，说他碰到了还算集合的一队战友，他们已经联系上了国家的人。叶澜依脸色一白，强打起笑容，“是吗，那真好哦。你，马上就要回去了，我，……祝你幸福。”
布彦盯着她的脸，“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和我说的吗………”
“我不知道……”苦笑，除了苦笑，她什么反应都不能给。受不了对面人灼灼的视线，叶澜依忍不住想要跑来，也打定主意在他离开前绝不再见他。可往往天意弄人，事与愿违。
当天下午，叶老爷子请了个摄像师过来拍照，没想到这大黑盒子一下子不灵光了，叶老爷子抽了口烟，对叶澜依道，“澜依，去，把布彦叫来看他会不会搞这个东西。”
叶澜依心下一怵，暗暗决定。如果今天这个黑盒子能修好，她就一定要和布彦拍一张照片，也算给自己一个念想。布彦看着这个黑盒子，摆弄几下，三下五除二的修好。叶澜依急忙喊住照相师，“诶，先生。我们先试拍一张吧。”
照相师没多想，在镜头中找到最中央的两人，“好吧，叶小姐，你和这位先生靠近一点点。”
“好。”叶澜依笑的很冷静，手指却止不住的颤抖。
最终在咔嚓一声中，两人的身影被印在一张小小的照片上。很快把照片取回来，叶澜依捧着这张巴掌大的东西，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在拍照时，布彦靠近过来，在她头顶轻声感叹，“如果可以，我不想走。”
一时间泪如雨下，安静了十几年的叶澜依突然感到了迟到了的离经叛道，她把照片放在一个小匣子里，在半夜中悄无声息的钻到了另一个人的房里。她不甘心，哪怕是被指指点点，被称作放荡的女人，她也不愿意放弃这一生倾注一次的疯狂。
不知怎的，这附近突然开始传叶家小姐在家宅里养了个洋鬼子，不知道要干什么。这已经是客气的说法了。说话间仿佛他们已经见过了什么苟且之事了。叶老爷子自然也是气的不像话，第一天就叫了叶澜依过来问话，叶澜依低下头眼神闪躲，最终还是咬着牙死不承认。叶老爷子被这些人这般议论，仿佛一下子气老了十岁，直到得到了她得保证才有所和缓。不过他也更坚定了要赶紧把人送走的心思。
那一日终究是来了，有人来把布彦和几个其他士兵带走，叶澜依没有忍住，偷偷跑到他们集合的地方再去见他最后一面。她看见有几个人与他谈话打趣，说话间布彦眉间是掩盖不住的温柔，这让叶澜依更想听听。竖起耳朵只模糊听到几个单词，“你，妻子，孩子，担心，平安”。便是只有这几个词，叶澜依也顿觉如同掉落氺窟一般，身上心里冷的吓人。
仿佛心有感应一般，布彦朝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停顿。站着同同伴说一声叫他们先走，他还有一些事没有办。待到人走完，叶澜依一转身现出形来，唇角挂着冷笑，“办什么？给我办后事吗？”
布彦自认理亏，不做回答。叶澜依不死心的追问，只换来他更加愧疚的沉默。“所以，你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为了依靠我家这棵大树好乘凉是吗？不管怎么样，你好歹把事情告诉我吧，看在我被你骗了这么长时间的份儿上。”
布彦一一交代了前因后果，一字一句砸在叶澜依心上。
“好，我认输。”叶澜依惨淡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回到家中叶澜依为自己温了一壶酒，喝到醉眼朦胧，神志不清。“多少爱饮恨，多少伤疤裂痕，藏匿这多少轻狂梦………”竹筷敲在酒杯上，一下一下，啪的一下，小巧的酒杯掉下去，叶澜依颤颤巍巍从一旁取出那小匣子，盯着里面的照片，表情要哭不哭，要笑不笑，感情终于如山洪一般爆发出来，“叶澜依！你这一生的感情，终究是错付了啊！”
哭的悲痛，喉咙中一阵恶心，叶澜依心中悲怆，已经猜到了什么。几个月后，什么都掩盖不住了，风言风语传的沸沸扬扬，光荣半生的叶老爷子遭受不住一次次的打击也不愿意去面对那些人嘲讽的嘴脸，敲碎那根老烟杆，跟着去了。
叶澜依依旧留着那张照片，为了提醒她曾经年少轻狂犯下的傻事，也是为了给那段见不得光的爱情最后的一点保温。就当是她对爱情的最后一丁点留念吧。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点的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