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的那天》不晓得耶

3、前番外之哑子【3】

　　03

　　秀珍被冲到了岸边。

　　哑子探了探她的鼻息，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哑子连忙让村子里的人将她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医生说，她那是海水冲击肺部，得到大医院去。

　　哑子一咬牙，好，去市区最好的医院。

　　首尔第一医院。

　　医院的人看到哑子既聋又哑，还穿得破烂，却还是接下了秀珍这个病人。

　　哑子觉得还是大医院的人道主义好。

　　哑子见秀珍被送进了病房，想了想，便走出医院，将支票存入银行卡。

　　医院的护士一转头找不到哑子，还以为他跟以前那些抛下病人的家属一样，叹了口气，对主治医师说，“医生，您这个月第六个病人要申请社会救治了。”

　　主治医生：……这世道真是艰难。

　　护士也赞同：想不到有这么多的人出不起医药费……

　　护士还没说完，便被医生打断了话头，“我是说我艰难！院长又该找我谈话了。”

　　虽如此说着，医生还是给秀珍好好检查了一番，吩咐护士道，“只是吸入过多的海水，挂几天点滴就没事了。”

　　在护士要给秀珍申请社会救治的时候，哑子回来了。

　　秀珍换了VIP病房，单人间的。

　　哑子里的银行卡少了几个零。

　　秀珍昏迷了好几天，哑子一放学就往医院跑。

　　到达的时候，黑幕已经覆盖了整个大地。

　　哑子索性请假。

　　秀珍依旧觉得自己不能呼吸，犹如溺水之人被大海吞噬。

　　手中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有水流划过手指缝。

　　医生拿着小手电筒查看秀珍的瞳孔，再检查身上的其他地方——

　　“心跳正常，血压正常，唔，血糖有点偏低，回家之后要记得营养搭配。”医生说着，哑子拿小本本快速地记着。

　　秀珍的意识还是不太清醒，只是看见哑子的轮廓，便又睡了过去。

　　不知不觉，哑子请假有一个月了。

　　村民们连忙来医院了解情况。

　　哑子从来没有请假过这么久，就算以前有救人，也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村民们看着床上躺着的秀珍，好像知道了原因。

　　一个女孩，跟哑子的妹妹差不多的年纪。

　　其中一位阿婶想说些什么，却被自家男人拦下了。

　　“哑子，这是我家娃的笔记，你这么久没去上课，我就把笔记带来了。”那男人一脸慈祥，摸了摸哑子的头，又看了看床上依旧昏迷的秀珍，想要说些什么，却仍旧只是叹了口气。

　　“榷叔，谢谢您。”哑子接过笔记，比了比手势，扬起一丝嘴角，谢的不仅仅是笔记。

　　更谢的是榷叔没有说出来的话语中隐藏的心意。

　　哑子知道，榷叔想要说的是——

　　她终究不是你妹妹。

　　哑子又何尝不知道呢。

　　哑子只是想，如果妹妹被别人捡到的话，也希望有人能够救救她。

　　只是救救她。

　　让她活着吧。

　　秀珍醒了，医生给她做了个身体检查，没有什么异常，再观察几天便可以出院了。

　　秀珍茫然地看着周遭的事物。

　　医生走了之后，病房之中陷入了寂静。

　　哑子将双手放在双腿上，坐得端正，手掌不住地搓着双腿，手心微微出汗。

　　秀珍抱着膝盖，躲在白色的被褥中。

　　小小的一团，长发垂至膝盖，圆圆的脸，眼睛望着窗外，眨眼的时候睫毛一颤一颤的。

　　两人没有说过话。

　　到了饭点，哑子问秀珍想吃什么，秀珍愣了一下，摇摇头。

　　秀珍失忆了。

　　医生表示，这种失忆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永久的。

　　失忆的原因则是，因为堕海在水里漂浮了很久，脑神经受到损伤。而秀珍的脑CT也表示，在落水之前她受到过很大的惊吓，这可能也是导致她失忆的原因之一。

　　秀珍光着脚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时不时跑过一些儿童，儿童手中的球滚到她脚边，她却害怕得闪开。

　　好像怕球砸到自己一样。

　　她沿着墙壁走，看到远处的护士姐姐，便跑过去，但是却在护士姐姐身后停住了脚。

　　护士感觉后面有人，转过身看到光着脚的秀珍。

　　秀珍却一步一步后退，转身跑开了。

　　秀珍害怕所有人。

　　她看到护士，觉得她应该是好人，便下意识的走近。

　　可是走近之后，又感觉陌生。

　　心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增强。

　　哑子发现秀珍很喜欢吃虾，于是在询问过医生之后，每天都变着法的给秀珍做虾肴。

　　秀珍吃得眼睛一亮一亮的。

　　她扯了扯哑子的衣袖，正在收拾餐桌的哑子回头。

　　秀珍学着哑子比划着，谢谢。

　　哑子用纸笔写道，没事的。

　　秀珍自醒来没有开口说过话，也看不懂手语。

　　连医生也确定不了，秀珍不会说话，到底是语言功能受损还是她不愿意说话。

　　秀珍比较喜欢呆在病房里，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秀珍住的病房区域是儿童病房，外面经常有儿童在玩闹，可是她也不喜欢与孩子们一块玩耍。

　　秀珍可以出院了。

　　但是秀珍不愿意出院。

　　于是哑子便陪着秀珍，在医院里一天一天地过着。

　　秀珍坐在窗外，望见的是一片草地。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有拄着拐杖在努力行走之人，也有人坐在长椅上，袖子中是空荡荡的。

　　在发呆，在遥望，任身旁之人如何照顾他，他都不能露出一丝笑容。

　　也有孩童在嬉闹，在奔跑。

　　还有哑子拿着风筝，迎风奔跑。

　　风筝随着哑子手中的线飞了起来，引得一帮孩童围在哑子身边。

　　那风筝上是一个大大的笑脸。

　　哑子冲秀珍挥了挥手，示意她往自己的方向看。

　　秀珍趴在玻璃上，有点肉嘟嘟的手隔着玻璃摩挲着。

　　好像在抚摸风筝。

　　哑子又冲她这边笑着挥挥手，秀珍的手隔着玻璃指着那风筝，脸上还是全无笑意。

　　哑子看不清秀珍的表情，却依旧跑得满头大汗。

　　第一天是笑脸。

　　第二天是HelloKitty。

　　第三天是哆啦A梦。

　　第四天是猪奇。

　　第五天是黑猫警长。

　　秀珍隔着玻璃，看着黑猫警长的风筝，露出了自醒来以后的第一个笑容。

　　因为哑子天天在医院的公共活动区域放风筝，都成了儿童病房区的大孩子了，许多孩子都爱围着他转。

　　今天的晚饭又是吃虾。

　　秀珍嘟嘴，很不情愿地把虾吃完。

　　然后用手比划着：“天天吃虾，不喜欢。”

　　哑子摸了摸后脑勺，啥？

　　比划的是个啥。

　　秀珍又比划，“以后的饭要吃好吃的东西。”

　　哑子又疑惑，这又是个啥。

　　哑子便拿来纸笔，示意秀珍写下来。

　　秀珍将两句话都写了下来。

　　哑子一看，比了一个好的手势。

　　然后又写道，我教你。

　　于是，哑子便将刚刚那两句话用正确的手语演示了一遍。

　　秀珍认真地跟着学。

　　哑子收拾碗筷的时候，秀珍发现他的几根手指头都斑斑驳驳地有伤痕。

　　秀珍抓住哑子的衣袖，指了指他手上的伤。

　　哑子本想藏起来，却因为手中端着碗筷，无处可藏。

　　哑子摇了摇头，动了动嘴唇，却是没发出声音。

　　他又放下碗筷，在纸上写道：没事的。

　　然后又拿起碗筷，出了病房。

　　秀珍坐在床上，望着自己的十根手指，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

　　哑子依旧拿着风筝到病房里询问秀珍要不要一起出去放风筝，秀珍点了点头。

　　哑子愣了愣。

　　秀珍光着脚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就要跟着哑子出去放风筝。

　　哑子：……

　　哑子双手就着秀珍的胳膊窝将她提了起来放在床上，拿出鞋子给她穿好。

　　哑子一边放风筝，一边握着秀珍的手。

　　哑子跑得很慢，生怕秀珍一不小心摔倒。

　　可是秀珍却拉着哑子跑，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如银铃般的笑声。

　　两个高高扎起的马尾在空中飞舞，即使是穿着病服的秀珍，也像个天使。

　　哑子觉得，秀珍一定是上天派下来的天使。

　　一定是。

　　哑子与秀珍好好告别了医生与护士，坐上了回渔村的车。

　　秀珍坐在座位上，脚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略过的风景。

　　从市区回渔村，只有大巴能直达，费时四个小时。

　　秀珍头一点一点的，到最后就靠着哑子的肩头睡着了。

　　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秀珍还是睡着，哑子戳戳戳了好久，秀珍才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哑子。

　　秀珍跳了下来，跟在哑子身边。

　　还是保持着一段距离。

　　哑子时不时地看着秀珍，以免她晕晕乎乎的就给摔着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一个笔直却又修长的背影，一个小小的，梳着两个马尾辫的背影。

　　两人走到海边，原以为秀珍会怕水，哑子想快速带着秀珍离开，可是没想到秀珍却望着那片海发呆。

　　橙色的夕阳投射在海面上，像是染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秀珍不记得自己是从这个海上被救起来了的。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站在甲骨石旁。

　　秀珍开口说了话，“真好看。”

　　哑子转头看着秀珍，然后又将视线投向远处，也开口说道，“嗯，真的很好看。”

　　秀珍惊讶地转头看着哑子，哑子对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秀珍眨了眨眼睛，点点头，也做了一个将嘴巴锁上的动作。

　　两人相视而笑。

　　回到家。

　　哑子给秀珍准备了全新的床单，拿出妹妹的睡衣，说道，“你先穿着吧，我之后再去给秀珍买新的好吗？”

　　秀珍什么都不记得了。

　　却唯独坚持——自己的名字叫秀珍。

　　秀珍抱着睡衣，却摇摇头，“我穿旧的就可以的。”

　　“没关系的。”哑子笑了笑，然后蹲了下来，“秀珍就在这个房间睡，我在对面的那个房间睡，有什么事情秀珍要叫我哦。”

　　秀珍愣了愣，点点头，眼神却暗了下来。

　　她害怕一个人。

　　哑子转身离开之时，秀珍伸手拉住哑子的袖角，“谢谢哑子哥哥。”

　　哑子愣住，连笑容都凝固在嘴边。

　　哥哥。

　　这两个字，时隔六年，又重新出现。

　　重新有人叫他哥哥。

　　他抬起手，轻轻地在秀珍的头顶落下。

　　秀珍的头发很细，头也小小的。

　　“哥哥要谢谢秀珍呢。”
　　秀珍抬起头，好像看到哑子眼角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