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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也不是心疼你,只是不想看你哭而已 ...

  •   梁凉。如果你见过她,那么只需要一眼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认出她。干瘪无力的脸上丝毫没有属于这个年纪的胶原蛋白的支撑,只剩下两只大得溢水的眼睛寂寞的嵌着,像只有一颗星星的夜空,美丽而突兀。当然,如果只是一个妇人的话,这是没有什么的。不是!梁凉----十岁的孩子。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孩子,她该被人心疼的。
      “梁凉,你是个野孩子狗杂种。”
      “梁凉的妈妈是妓女,她是野种,没爸爸。”
      “……”
      打比自己弱的孩子是可耻的,即使是不经人事的孩子也懂得这样的道理,这种天生的知耻感同样被均分到安坪村。然而聪明与智慧也是这么恰如其分地给予并分散,于是,不打不代表不欺负,不代表不侮辱。那些谩骂无知却掩不住的恶毒,孩子口中诞生的厌恶之情,混着各种季节感,又灼热烤人,又带着天真让你无法去回击什么。如复一日的累积让这些语句变得越来越沉重,好像粗重的铁链在一下一下地抽打她的身体,践踏她的灵魂,噬她的血液,最后连她的哭诉也吞下。
      更多的时候梁凉希望落在自己身上的是一个一个硬生生的巴掌,而不是无休止的谩骂。
      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吧,总归是会痛的。梁凉偶尔会这么安慰自己。
      一个人的时候,梁凉会来到学校的天台上,破转残瓦堆积成的天台盛满了大大小小的杂物,还残留着土腥味的扫帚与生锈的铁锹勾画出一个狭窄的缝隙,梁凉把自己藏在里面,再把头埋进身体。这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晚,五月末的风竟然吹不出一点燥热的感觉,用力猛嗅一下还可以闻到空气中隐约甜味,那该是初夏的余香。
      一点点的甜被一场莫名的小雨放大,好甜!
      可是….
      不开心。
      梁凉哭了。
      明明是一个无理取闹无所畏惧的年纪,却哭成了一首婉约的宋词,像极了这个无人的天台,没有任何的花朵去直截了当的用行为赞美,只是安静的用时间证明着时间。只是偶尔肩膀的抽动在轻轻地说,瞧,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她存在着。
      初夏的午后,陈松南就这么硬生生闯进梁凉的世界。
      “你,你是谁都可以欺负的梁凉吗?”
      少年的声音透着稚嫩却又掷地有声,似乎还有藏不住的乖张与气质漫出来。小梁凉没有这么认为,她好像听到电视剧里红孩儿对着孙悟空说,你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这一声问在梁凉听起来这样可怕,于是不得不抬头看了看….他。少年站在梁凉面前挡着些许的光,眼睛反射了季节性的光泽感,好像塞进了一个大大的沙漏,可以看见里面有浅棕色的沙砾闪着金黄流来流去。小梁凉是瘦的,眼前的少年更甚,洗得泛白的衬衫就那么挂在身上随风飘摆。
      原来,干净,是可以看见的。小梁凉这么想着,愣愣的看着陈颂南,眼中却是满溢的害怕和刚才没流完的泪。
      反是慌了陈颂南,他忽地低下头,闷闷的说,“别哭!”
      梁凉怕了,她的脚蹬着地让身体后移,手一下一下扣着地上的脏土,眼泪倒是不退反进,流得更欢。这下子让陈颂南乱了神,少年上前一把搂住了脏脏的梁凉,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阳台恢复了它的安静,梁凉惊得忘了哭,只能呆呆的任由陈颂南把自己摁在怀里,他的身上有皂角的清香,很便宜的味道放在陈颂南身上却和着一种年代感滚滚而来,冲进小梁凉的鼻息。
      “妈妈说真正心疼我的人是不会让我哭的,那么,你在心疼我?”梁凉扭着脑袋睁着大眼睛看着陈颂南。
      感觉到背后的双手明显的一顿,梁凉可以听到陈颂南的心跳——扑通——扑通,甚至担心这颗心会不会弹出来打到自己。
      陈颂南继续拍着梁凉瘦弱的木板背,压着嗓子带着喉音说:“我也不是心疼你,只是不想看你哭。”
      感觉到背上的手变得热热的,梁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陈颂南,发现了女孩专注的目光,陈颂南紧张的不知道手往哪里摆,脸颊更是羞的红成了猴子屁股。
      “可是.....这样你也很好看”这么想着,梁凉竟然就这么脱口说了出来,天台上一下子出现了两个红脸小孩,活脱脱两朵艳丽的红花。
      “我叫陈颂南。”少年说着推开了梁凉,四目相对的时候又是诧异又是尴尬,“我—我不是—天太热了—我热。不是不想抱着你。”
      梁凉眼中的诧异又高了几分,“那么,你喜欢抱着我?”
      陈颂南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把手垂在梁凉身侧,低着头说,“为什么大家都欺负你。”
      “也许是人总是会排斥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梁凉把头压得低低的,喃喃道,声音很小不知道是在回答陈颂南还是在为自己的不幸辩护解释。忽然又好像想起来什么,梁凉抬起头望着陈颂南,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你要保护我妈?”
      整个天台就这么再一次陷入安静,带着香味的风吹到两个人身上,一个很瘦的女孩,一个更瘦瘦到发干的男生,“保护”?这个词放在这两个人身上太可笑。
      梁凉大概也发现了,眼睛里的光来得快走得快,小脑袋在脖子上扭来扭曲,叹着气说,“我也知道你不能保护我,但还是很高兴见到你。”
      你知道一份执着的倔强有怎样的力量吗?很久很久以前,格林的笔下,童话里的王子一定要带走白雪公主,于是一棵树的磕绊就成全了他们。又是很久之前,又是一个王子很执着的要找到真正的爱人,一双鞋让他遇到了灰姑娘。这个故事很长很长,长到全天下的王子都可以用一只鞋一粒豌豆找到自己的公主。
      梁凉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合上那本她妈妈从旧书摊拿来的童话书的时候,楼下传来了一个声音,冷清却有朝气地在喊着她的名字,第一次,梁凉觉得自己的名字不是一个笑话,而是一个名字存在于这个小小的村子里。
      “梁—凉—”
      陈颂南站在她家楼下,昂着小脑袋唤着,初夏的阳光没有过分的热力却格外的刺眼,晃得陈颂南只能把两只眼睛眯成窄窄的缝,太瘦的他看起来发声都比一般人吃力些。
      梁凉把头微微往阁楼的窗子外一探,伸出一个黑漆漆的半球,应了一声,就冲了下去,撞得地板咔咔直响。
      “干什么啊?”梁凉支支吾吾地问,小手还把衣服的摆拽得老紧。十岁的孩子顶着不符合年龄的娇羞却红了男孩的脸。
      陈颂南握拳的手又紧了紧,“我—我以后——保护——你。”陈颂南话音落下的时候,声线的余韵驱走了五月的所有燥热,只把剩下甜腻腻的风送到梁凉面前,悠悠地吹啊吹……
      “可是,你比我还瘦,怎么保护我?”梁凉傲娇地歪着头,视线定格在陈颂南的小腿上,身体歪在一只脚上,还用另一只脚的脚后跟怼着水泥地左右摇摆,一脸苦恼的样子。
      “我会变强。”陈颂南的声音不再那么干脆甚至还透着一点幼稚的窘迫,说着他弯下腰扒了扒地上那些还来不及清扫的叶子,捡起一根短短的树枝。这是我们的信物,你要相信我。
      梁凉看了看那根小树枝,干枯得要死掉的枯棕色上有着点点绿斑,末梢还任性的张成了一个二。可是,我相不相信你和这根破树枝有什么关系。
      陈颂南再一次窘了,扯了一把头发,拉起梁凉的手,把树枝硬塞进去,咧着嘴说,“你没看还珠格格啊,男女之间互相承诺总是要有信物的,真是笨到了中国。”
      梁凉撅着小嘴呼哧呼哧地嘟囔,“什么文化,可是,我们现在不就在中国嘛。”
      陈颂南也不怒,瘦柴一样的手啪的一声搭在梁凉的头上,笑着说,“可是什么可是,你就是笨到了家,在哪都一样。”
      “哼!”梁凉一股脑把那根带着绿的枝条啪得放回陈颂南的手里,“我妈妈倒是教我物以类聚,我这么笨怎么配得上你这么聪明的树枝。”
      陈颂南也不恼,又把树枝塞回去,伸手碰碰梁凉头顶上那几根永远长不长的小杂毛,看来你真的没有看还珠格格啊,小燕子那么笨旁边不是也有一个五阿哥吗?
      你!你!梁凉哽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可以反击的话,用力一跺脚转身跑回了家。手里紧紧抓着那根树枝。
      手心的汗浸着树枝的表皮,摸起来软软的,于是,这个故事就这么发芽了。
      梁凉回到阁楼上的时候楼下已经没有了陈颂南的身影,她趴在窗台上把眼睛瞪到发麻,狠盯着楼下那一片陈颂南站过的地方,就像此时此刻有什么人站在那里供她观望一样。
      和别的妈妈不一样,梁小小没有时间陪女儿睡觉,梁凉只能一个人吃前天留下的冷饭,一个人睡觉。晚上的时候,梁凉掐着自己的脸不让自己就这么睡着,一直等到妈妈回来,梁小小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梁凉靠在床边用手抠着眼睛。
      “怎么了,宝宝。”她的声音柔柔的,是一种标准的妈妈嗓子。
      梁凉睁着好奇的乖宝宝眼睛眨啊眨不说话,梁小小也眨眨眼睛,却是无奈的撇嘴,一边弯下腰捡起脚边的废纸一边说着,目光胆怯的闪躲着,“是不是苏望,秦淮他们又欺负你了。”梁小小的眼神四处游离,最终也是不想躲了,直直的落在梁凉身上,走过来把手中盛着剩饭的塑料袋一放,弯下腰抱着梁凉。梁凉感觉到肩膀处越来越湿,空气中有苦味的悲伤与愧疚,梁小小细细的声音用谁也听不见的气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遍又一遍。
      睡觉的时候,梁凉脑子里满满都是五阿哥和小燕子,可是一脑袋的问号,也只能干巴巴的躺着。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只有那个枯掉的树枝在桌角,上面的绿苔被不知道哪里的光照亮,亮晶晶的样子就像早上那个在楼下信誓旦旦的男孩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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