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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荷粥 “心慕”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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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月色如练,张炳驾着马车恰似踏霜而行。虽已到了宵禁时辰,但伏香有一块秦王赏赐的腰牌,可以自由出入。
车帘遮住光影,车里的伏香已将官袍整理妥帖,清冷、工整,从头到脚一如清晨入宫的模样,除了嘴角有一丝红肿,任谁都看不出,她方才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他本不该饮酒,却屡屡犯戒,一次次酒后把她拉入万劫不复之地。还好,那人酒醒之后不会记得任何事。明日太阳高照,清扫的宫人只会在尚宫局的院子里发现一只酒愈昏睡的王爷。至于他为何到了此处、做了何事,他不记得,任何人也不曾知道,反正伏香决计会将此事埋在腹中,永远不会再提起。
药王府已沉静地进入梦乡,伏香从眠云阁踏足而过,却瞥见了伏姜的书房露出一点昏黄的灯色,蕉纱衬出一抹握笔疾书的纤细身影。
她轻轻敲了一下门,门轻掩着,稍稍露出一道缝。
门里的伏姜握着笔,从书案后里抬起一张苍白的小脸,一脸惊吓。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碧荷抓我回去睡觉。”伏姜瞧见来人,吐了吐舌头,放下了毛笔,轻舒了一口气,见伏香还穿着官服,便问道:“刚从宫中回来?”
伏香点了点头,抬腿进了门。
将烛火挑亮,伏姜轻轻扫了一眼伏茶,问道:“唇上可是沾了什么东西?”用手一沾,却是微微的血肉,伏姜吓了一跳,瞪着小鹿一样的眼睛望着伏香。
伏香心里早备好了说词,故而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平静回道:“用饭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她抬手轻轻擦了擦,没想到结痂的手又落到了伏姜的眼里。
这是在康寿宫被太后摔碎的瓷器划伤的,只是两道血痕,伏香原本就没放在心上。但是唇伤加上手伤,落在伏姜的眼里,就成了可疑的担忧。
“大姐,你受伤了?”
“不小心...”伏香脱口而出又是一个“不小心”,自己也觉得未免太过碰巧,便换了一个词:“磕磕绊绊,难免的。”
伏姜的情绪转换极快,方才的窃喜转瞬而逝,心里的哀伤突然涌了出来。上一世,伏香在宫中任劳任怨,却为太后不喜。秦王因“宫女案”被皇帝疏远,指婚后搬离宫城,太后胡乱寻了错处将伏香贬到了冷宫署,终日与冷宫疯人为伍。后来秦王病发,夜夜跑去寻她。伏香怜他、悯他又恋他,终归是触怒了太后,太后以蛊惑皇族为由,将伏香下牢,生生折磨。最后她相思成疾,惨死狱中。
众人皆知伏香中举为官的荣耀,却无人体察她身在禁宫的艰辛苦厄。皮肉之苦与倾轧宫斗,她都闷在心里,从不对人诉。细细想来,那一世,伏姜成婚后的夫妻耳鬓厮磨,对当时形单影只的伏香是何等的残酷,当时她的有意疏远,恐怕也只是为了稍稍消减一些苦痛。
伏姜脸上的黯淡之色皆落在了伏香的眼里,姐妹连心,她知是在为她忧心,但伏香素来语吶,不知如何劝慰,只好问她:“为何还不就寝?”
伏姜将方才书写的经方递了过来,道:“喏,我在给济世堂写药案。”
虽然病体未愈,笔力稍显不足,但伏姜的字体娟秀,甚是悦目:“病症:胸项多汗,两足逆冷,且谵语。药方:知母、甘草、石膏研为细末。每服三钱,水一盏半,入粳米三十余粒,煎至一盏,滤去滓,温服。”
“甘草以石膏力化,性味淡平,佐之以粳米汤,清解热毒,此方妙极。”伏香评点夸耀,清冷面容却无一丝神色起伏。将经方搁回书案,却见案头燃着一只香炉,脸色这才微怔,问道:“从不见你燃香,怎么今夜竟有了兴致?”
“白日去伏茶那里,要了一些铁面香。”
难怪瞧着她面容好了一些,伏香却有些担忧,“铁面香蓄气是极好,但久了难免伤身。”
“你放心好了,我额外多加了一味苦参和肾子草。”
不愧是伏姜,伏香点了点头,道:“难怪这气味去了香腻,多了一丝绵长,我竟一时都未觉察。”
“我让张炳带回来的云南鲜果,你可曾尝过了?”
伏姜其实并非因馋嘴鲜果,而问询云南府之事,但伏香特意买来鲜果,这一番情谊总归是要道谢的,“大姐有心了。”
伏姜忍住没有再次问询云南府经留的时日,她怕伏香起疑。伏香却主动开了口:“我偶然听到衙役同云南府马夫闲谈,他们看样子至少会在京中停驻一月有余。”
伏姜脑中“嗡”得一声,该来的终究要来了。难道前世那些宿命真的不可逆转吗?一个人承担所有秘密,实在太过艰难。
伏香见她不愿解释缘由,也不强问,淡淡说了句:“你且早些安睡,养好身体。”就欲转身回去。
“大姐,你等等。”伏姜一时还沉浸在前世的境况里,但有些话无论如何都得提醒她:“你还是莫要上书调职了。”
伏香下意识摸了摸袖口,请迁书还在,这是她今晚于司局所书,墨迹才干。她确信未曾跟任何人讲起,甚至这种想法也是今晚才下定了决心,匆匆写就。
伏姜究竟何以知晓此事?伏香的眼神里闪出疑惑的神情,伏姜太奇怪。
而且早上伏姜分明还嘱咐她了一句:执念难拯,不若成全。
成全何事?难道那句话是跟秦王有关……?
伏香不敢再想下去,事情一牵扯到赵弈欢,她就本能地想捂住耳朵、遮住眼睛,把他的影子从脑中驱赶出去。
不看、不听、不闻。
见她面露迷惘与犹豫的神情,伏姜叹了一口气,上一世那个为情所困、郁郁寡欢的伏香,她是绝对不愿意再看到了。
“大姐,我索性将话讲开了去。”伏姜伸手攥住了她的腕子,冰肌玉骨的皓腕,有一丝冰凉,力气却超过想象,攥得伏香手腕生疼,抬头碰到目光,亦是盈盈发亮的流光。
“你可知这世上是有魂灵的?”
伏香不语,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圣贤书里的教诲,读书人从不相信。
烛花闪跳,打破了寂静。
伏姜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我前些日子入暑之后昏睡了过去,你可知道?”
伏香点了点头,伏姜放下了已发红的手。
“那些日子里,我在昏睡中经历了一生。那里面有我择婿、成婚、怀胎、堕胎直到自缢的一世。”
她说到“怀胎”两字之时不自觉低头轻抚了腹部,待重新抬头,竟泪盈于睫,已是痛苦之极。
“二妹……”
伏姜摆了摆手,“不,你听我说,这不是梦。这是我的前世。”她顿了顿,脸上浮现了近于幻梦般的迷惘,喃喃说道,“又或者说,上苍知我死得不甘,让我重活一世。”
“都是那人害了我们,他潜入了大雍,取得了父亲的信任,父亲将我嫁给他。可是,连我都瞎了眼……不知他的狼子野心。”伏姜已是痛极,那个人的名讳就在舌尖,却喊不出来,每说一个字就像是从地府的炼狱里再过一次。
伏香心中料定她是体虚多梦,胡思乱想所致,道:“二妹,你最近睡得不好,我去煮一碗清荷粥给你安睡。”
“大姐,秦王心慕于你,上一世,你视若惘顾……他们还设计陷害了秦王,宫中走丢的一个宫女会浑身赤裸出现在他的床上。而陛下会疏远于他,从宫中将他驱逐……”
伏姜听到“秦王”两个字之时几乎是立刻停住了脚步,“心慕”两个字更如雷击一般,炸开了五脏六腑。
那个吻,是被印证的咒符。
还有那个宫女!伏姜竟连此事都已知晓!
伏香的脚步被滞住了,原本扶住门框的手掌青筋毕现,手指蜷曲抓碎一层红枣木,乃至指甲折断、木屑钻肉而不觉。
她回过头,朝向伏姜,一字一句道:“你说,我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