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姜重生记》景盐

33、弓耳壶 狐媚子不咬

　　伏重把三个女儿叫到书房，准备狠狠地训斥一通。

　　伏香、伏姜、伏茶三人依次站好，心知此事难以逃脱，纷纷低头乖乖听训。

　　“伏香，外间那只泼皮，整日整日地赖上门来，你说，要如何？”

　　伏香已下定决心要辞官，道：“父亲，我已写好奏折，过几天就会向太后娘娘请辞。”

　　伏重听此话，心中并不满意，他反问道：“痴儿！你待如何？你若不去衙门，岂不是要日日待在府里？那泼皮岂不是更寻了时机，每日每日地登门？”

　　在外间，伏重对着秦王客套有礼，但当着自家女儿的面，伏重急火攻心，忍不住将心中暗骂的“泼皮”脱口而出，伏姜和伏茶不由想起秦王那整日游手好闲的模样，忍不住掩唇偷笑。

　　伏重瞪着那两人，道，“笑什么笑！还没说你们呢！”

　　伏姜连续几日外出，并且还当众勘验女尸，哪里有他期望的半点名家闺秀的模样，他怒道：“索性过些日子，发配你到庄子里去学学规矩！”

　　伏姜本来就有此打算，听到此话，心中暗生欢喜，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能低着头压着笑意，满脸委屈，说道：“父亲，女儿知错了。”

　　伏茶的虞汝香也牵扯进这次的“宫女案”里，差点搞出大麻烦，伏重怒向伏茶道：“你不许再往铺子里送香了。若不是这次陛下仁慈，没有过分追究，恐怕连我都保不下你。”

　　伏茶却不愿意咽下这口气，嘟着嘴道：“毒又不是我下的，关我何事？”

　　“再说了，还不是你写了条子给蒲掌柜…”

　　伏重怒极：“你，你，你还敢顶嘴？！”扬起手，就要扇过来。

　　伏香、伏姜两人俱已慌了，父亲虽严厉，但从未对姊妹三人动手。眼看着暴风雷霆将至，她们两个一先一后将伏茶搂在怀里，紧紧闭上眼。既然要被父亲打，那就三姐妹一起受吧。

　　丫头金棠奉上一杯茶，小声细语道：“王爷，您消消气。”

　　伏重颓然放下了手掌，重重拍在了书几上。

　　三姐妹睁开眼睛才发现，躲过一劫。伏姜冲着金棠温暖一笑。

　　一向敏锐的伏茶，倒眯起了双眼，她盯着忙活的金棠瞧了许久，像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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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芷居，香雾缭绕，天禅几上，以芙蕖和四色鲜果，供着一尊青萝大神木胚像。

　　虽从绮罗山嫁到了药王府，作为巫医亲传弟子的莲芷，并未放弃师门传，她专门辟了一间静室，为青萝大神烧香祷告。

　　因为正逢十五，莲芷也特意梳妆一番，她挽了一道斜云高髻，长衣束带，露出明净色的细长脖颈。

　　按照惯例，她往火盆里焚了一张红色的符纸，占卜吉凶。

　　若是府中诸事顺利，烟灰会尽数烧尽，若并不顺坦，烟灰四处飘落。

　　不过今日有些邪门儿，这张符纸，烧完之后依然完整。莲芷微微蹙眉，起身换了一张绿符纸，但火苗簇簇，却不焚烧。

　　“夫人，这是何解？”红樱立在一旁，疑惑不解。

　　两张符纸烧而不化，只有一种可能，府中添丁，难论吉凶。

　　莲芷满脸煞白，她不言语，直接起身去了伏重的卧房。

　　伏重不在，他此刻应在问诊堂接诊。

　　隔着一道黄丝绢的屏风，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在将幔帐掀起，轻轻置于银勾之上。

　　莲芷不说话，久久盯着这个身影。

　　待那人诸事料理妥当，这才从屏风之后转过身来，没想到入眼竟是夫人，金棠连忙上前见礼：“夫人万福。”

　　莲芷脸色铁青，也不回话，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目色一沉，又瞥了一眼她的腹部，金棠像被揭开素衣，脸色煞白。

　　“多久了？”

　　金棠急忙跪下，两手忍不住微微挡住了小腹，口中道：“求夫人开恩。”

　　莲芷此生最恨寡信背义之人，但却没想到这一次，被自家夫君狠狠摆了一道。

　　伏重与莲芷是少年夫妻，两人相识于微时，相携至老，二十年来，共甘共苦，相濡以沫，却没想，临到女儿皆长大成人、谈婚论嫁之时，却弄出了一通“侍婢怀子”的荒唐戏码。

　　她最近一直心神不宁，原以为是女儿的婚事忧心所致，昨日甚至还拉着秦王闲话了半日家常，却没想到竟是枕边人，一朝变心，一夕生异。

　　金棠的反应已是将此事板上钉钉、牢牢坐实，莲芷从未想到，竟是伏重负了她。

　　伏重一直想生一个儿子，但莲芷连接生了三个女儿，再无所出。纳妾之事，她也曾隐约提过，但伏重却说：此生此世，只向着她一人而已。

　　莲芷一时间闪过许多念头，当年两人贫苦相依；当年他身陷囹吾，几乎以为就要天人两隔……当年他信誓旦旦：此生此世，只向着她一人而已。

　　她扬起手，却始终无法落下。

　　金棠的这番动静，很快惊动了房里的其他丫头，白盏、紫竹、黄莺几个丫头也赶紧跪下来，向着莲芷求情：“夫人息怒”

　　金棠与王爷的私情，府内诸人知道的都差不多了，蒙在鼓里的，似乎只有四个主子。

　　“很好，今日我便不处置她，但是你们几个合起来瞒着我，我决不轻饶。”莲芷望向跪在一旁的几个丫头。她们俱是她亲手挑来伺候伏重的，各个看着老实本分，可是没想到，竟然一直在欺上瞒下。

　　“来人，将白盏、紫竹、黄莺，拉下去，各打二十板子！”

　　金棠跪在一旁垂泪，夫人此举虽不罚她，却能诛心，想必白盏三个从此以后，会恨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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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眠云阁的午后比以往要来得肃静一些。

　　伏姜心知，十五是林侗成来府里诊治的日子，便一整日都窝在医卷里找方子，有意避开就诊堂和花厅。

　　瘸腿的小黑狗趴在她脚边，打着瞌睡。这一主一仆，也算是各自为安、相得益彰。

　　这几日伏姜为了给陈宛陟医治眼睛，几乎不眠不休，连府里发生的一些事，都几无察觉。碧荷有心提醒她，但又不好把话说的太通透，“小姐，你最近都不去看一下夫人吗？”

　　伏姜从书卷里拔出一双担忧的眸子：“母亲可是哪里不舒服？”

　　“这倒不是。只是近来天气炎热，你多去夫人那里多多走动，找她闲聊几句，解解暑也好。”

　　既无大事，伏姜才懒得出门呢，她重新把医卷翻了一遍，道：“今个天儿太热了，我身子懒。改日再去吧。”

　　紫菱捧着一只弓耳壶进门来，道：“我做了一壶苏紫酸梅酿，酸味浓，最适宜消暑，你看要不要给夫人送过去？”

　　“你们送过去就好了，我正忙着呢。”

　　碧荷与紫菱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她们两人法子用尽，便推着乌梅出来。

　　“二小姐，我就是想问问……那个……我们什么时候去庄子？”最近府里气氛压抑，乌梅不敢大声说话，连嗑瓜子都得小声翼翼。

　　“罢了，罢了……”这三个丫头，一个两个三个的，似乎就是成心想扰她清静，伏姜丢开了手边的医卷，揉了揉眉心，道：“我正好去母亲那里走一遭吧，把庄子的日子商议下来，省的你们几个人轮番聒噪。”

　　“太好了！”乌梅开心得绕圈，却把睡意正酣的小黑，吓了一跳。

　　主子难得出门走动，碧荷、紫菱并乌梅三个，索性都跟着出门了。

　　从眠云阁去莲芷居的院子，须得经过花园的莲池和假山，但嫌热暑，碧荷便绕远挑了廊庑走过去，凉风徐徐，倒也惬意。

　　但，小黑遥遥看到莲池里蜻蜓四起，瘸着左腿，就跑了过去。

　　“小姐，你在此处，我去把小黑追回来。”

　　仲夏时节，天气炎热。池亭内，芙蕖次第而放，柔风掠湖，送来阵阵菏香。

　　“不必了，我们且一路跟过去，它成日困在眠云阁，难得出来。”伏姜索性从莲池边，采了一朵莲叶覆于头顶，这样就不会被太阳晒黑了吧。

　　池边飒飒作响，凉风中隐约送出几道声音。

　　“听说白盏姐姐被夫人打了二十个板子！”

　　“天哪！明明是金棠犯的事，何苦要连累其他人！”

　　“真搞不懂王爷看上金棠哪里？”

　　“就是，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就连模样都不算出挑的。”

　　碧荷先听到了一些端倪，她沿着声音瞧了去，假山里坐着三个偷闲丫头，正在咬耳朵，她认出来是莲芷居的蓝菊及两个丫头。

　　她刚想干咳一声制止住她们。却被一脸惘然的伏姜拉住了衣袖。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想听下去。

　　四个人便轻轻蹑住足音，专心地听起壁角。

　　“我还以为他会看上白盏姐姐。”

　　“是啊，白盏姐姐那身段、那相貌，的确是比金棠要好看许多。”

　　“要我说，狐媚子不咬人，咬人准上钩，一直以为王爷跟夫人相敬如宾，没想到临老弄出这些事情。”

　　蓝菊问道：“你说夫人该如何发配金棠姐姐？”

　　“还能怎么发配，要么赶到庄子里配个小厮，要么撵回老家。”

　　“啊，不是说金棠姐姐肚子里....”

　　“你也不动动脑子，夫人一辈子拢共生了三个女儿，眼看着二小姐马上就要择婿承继家业。这万一金棠生了个儿子，你把三位小姐往哪里放？你把夫人往哪里放？”

　　“那王爷不会说什么吗？毕竟金棠姐姐服侍了他那么多年，现在还做了他的枕边人。”

　　“府里的事情都是夫人做主，王爷也一向敬重夫人，再说了，这件事，原本就是王爷对不起夫人。”

　　“外头府里的老爷大人的，三妻六妾不是很稀松平常吗？”

　　“你瞧瞧你说的这话？王爷与夫人的感情可是能与一般的夫妻相提并论？当年王爷落魄，都是夫人在苦苦支撑。王爷当年立誓，这辈子，绝对不负夫人。”

　　“啧啧啧，我当年还羡慕王爷与夫人的感情，一心也想找一个这样的夫婿”

　　“你真不害臊。”

　　“这有啥害臊的，老实说，我还看上了丁蝌呢。”

　　“丁蝌眼眶里可是塞了人啊，你千万莫再打他主意了。”

　　“谁啊？谁？”

　　后面的声音就听不到了，看样子是小声在咬耳朵。

　　伏姜几乎是心神大乱，她重生这一世，一直忙于伏香的事，却没想到父亲和母亲，竟然生了如此大的裂隙。上一世，她分明记得，父亲一直对母亲敬爱有加，两人直到被大火焚烧至死的那刻，都是两手紧握。

　　可是，这一世，从丫头们的嘴里，她分明听到了父亲已有了旁人，而且那人正是，服侍他的丫头，金棠。

　　就连，她的肚子里…

　　伏姜忍不住再继续想下去了。她不知不觉已悄悄泪流满面，她怕当着母亲的面，难以再作出一副天真无邪、万事无忧的模样。

　　“小姐，你去哪儿？”

　　“我去找父亲！”伏姜转身疾走，连头上的莲叶都扔了去，她知道，此刻伏重定是在问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