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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佛登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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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桌敬完。轮到了旁边的几桌,都是来往寥寥的一些同僚,官职都低于伏重。
东边八仙桌的宾客见主人到来,接连站起,但大多站得东倒西歪。伏重看了一下他们脚边的空坛,已横七竖八倒了十几个。伏重自知药果酿酒劲适中,能醉到这种地步,可见都是一帮酒鬼附身猛灌,他忽然有些心疼自己亲手酿的药酒,看来以后的帖子要下得更慎重一些。
“药王爷,你真是有福气,三位千金各个美貌如仙,嘿嘿。”
此话开口者,正是往观水阁的姑娘乱瞟色眼,被伏茶耿耿于怀的那个酒糟鼻老头。他满脸泛红,束腰的犀带已不知掉到哪里,袍子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他虽已醉目迷离,但还是色心不改,一眼从莲芷瞄过去,将伏香、伏姜、伏茶打量了一圈。伏重觉察到了,转了一下步子,挡了身后的女眷。
伏重知他贪杯好色,碍于情面,还是举了举杯,淡淡回了一句:“谢孙大人夸奖。”
这孙范承却是个话唠,滔滔不绝道:“今日这趟,老夫来对了。药王爷家的药膳名不虚传,尤其是这道牛鞭汤,老夫品完之后,胸膛里火热火热的。”
伏重冷冷地瞥了一眼桌上干干净净的碟子:“孙大人看差眼了,药膳是全素宴,哪里来的牛鞭?那只是一道佛登果烩生斛,你药酒喝得太多,燥热上火,当心起疹。”
孙范承傻眼了,听伏重一说,身上的痒麻之感有些迫切了,他忍不住挠了挠脖子。
伏茶暗暗笑了笑,方才她以羽袖卷起桌上的酒盏,悄悄动了一些手脚。这人红疹已到了脖颈,明天应铺满全身。上朝时仪表不洁,按大雍制,想必陛下一定会狠狠罚叱吧。
冗长客套的官场话说得口干舌燥,好在轮到了旁桌的才俊青年,伏重稍稍提了提神。
这一桌正是林侗成与陈宛陟所在的桌席。列席的共有八名才俊,除了林侗成、陈宛陟、魏盛之外,还有烈国公的长公子烈怀琚,鸿胪寺卿的四公子李瓒,各个精神抖擞。
伏重很满意,抚了抚须,道:“老夫眼拙,认得并不清楚。各位公子,可否自报一下名号?”
这些才俊大多身负官职,跟着父兄出入官场,伏重大多见过,但这话是为了身后的夫人以及女儿方便相看才发问,尤其是为了伏姜。
魏盛一向不甘人后,他向伏重和莲芷握拳行礼,自报家门,然后目光微微后瞥,又看了一眼伏茶。
其余的几位公子也依次见礼。
只见,林侗成目光灼灼,陈宛陟双目失焦,两人相毗而立,一个恰明月清风,一个似青竹翠柳。
碧荷抱着酒坛暗暗打量了一番,若这两人稍稍中和一些,那就是最佳的人选了。
林侗成的目光略带贪恋地扫过了伏姜,她今夜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月色很美,印照在她的脸庞上留下淡淡的疏影,身上的烟罗裙在夜光里熠熠生光。上一世正是见到她细语嫣笑的温软模样,他胸膛里急剧跳跃的那颗心告知“恋慕”的情愫生成。
这一世,也不例外。
但伏姜却没分一丝半毫的余光给林侗成,她在悄悄打量陈宛陟,他的眸子虽失了星辉,不丝毫减损本人的霁月光华。他坦坦荡荡站在那里,接受着众人或同情或惋叹或嘲讽的目光。伏姜不顾母亲的嘱咐,抬眼与那双眸子对视了一下,却发现有道流光忽嗖从眸子里一闪而过。
也许,这双眼睛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伏姜忽然技痒,想要试试这烟林障到底如何化解。
她记得上一世跟随父母敬酒的时候,因为太过害羞,一直按照母亲吩咐,低眉顺首地不敢抬头,只听得他们的声音。
林侗成的声音很清越,少年意气风发,如入青云之志。
但有个人的声音略低沉,道:“某乃陈宛陟,字云焉。”
方才水阁虽也听过他的声音,这一次在近处听到这声音,让她忍不住发疑,到底是何处听过?
碧荷打开封坛,倒出血红一般的酒水,酒气浓烈,但颜色看着血腥,伏重微微嗅了一嗅,皱着眉头,强压了一些火气,问道:“这是哪里来的酒?”
碧荷具实回禀:“这是三小姐送给二小姐的生辰酒。”
伏重狠狠剜了一道目光扫过去,伏茶自知被父亲,低下头做了一个委屈至极的表情,道:“人家只是觉得,血晶制酒会对姐姐身子好嘛。”
莲芷这才晓得第二坛酒是用了珍稀的血晶,但伏茶却不晓得,血晶入酒其实不仅会失掉药性,反而会反噬其身,她道:“换酒。”
林侗成举着杯盏,向伏姜举杯,目光牢牢盯着她,道:“祝二小姐生辰和美。”
陈宛陟听得清楚,也顺着方向举杯。
伏姜跟着大家一起举杯,咽下了一盏药酒。
酒宴散罢,客人陆续告辞,熙熙攘攘的街市变回了冷冷清清。药王府诸人各自回了房歇息。
下人们忙着收拾碗碟、清扫庭院。
伏重在书房燃了一株香,丫头金棠给他打着扇子。
莲芷问他:“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伏重搓了搓手心,在宣纸上走笔,开始誊写赵孟頫的《汲黯传》。
莲芷见他不语,自己寻了桃木红橡的高背椅坐了下来,
“我瞧着魏盛那孩子不错。”
“魏连疏那人暇眦计较,莫要跟他论亲家。”
莲芷心想,那你还向人家下什么帖子。不过转念一想,若单单不给魏连疏,岂不是将他得罪了,以他暇眦必报的性情,可能事后会使绊子也不一定。
“那云大学士的公子?”
“不成,此人略古板”
“赵离偲?”
“此人不成。”
莲芷终是恼了,她看中的人选一一被否,伏重还在那里有闲心誊写书卷,简直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那你到底是看中了何人?”
伏重搁下了手中的毛笔,用纸镇将宣纸抚平,道:“伏茶跳舞之时,我曾留意在场的后生,除了三个人,其余几人皆目不转睛、看得痴醉。”
“伏茶容貌出众、霓裳舞又是,自是受人瞩目了。”
“夫人,你还是不太懂男人的心思。”
莲芷叹了一口,道:“这三人是谁?”
“左成凤、林侗成以及陈宛陟。”
莲芷咬着唇不说话,半晌才回过神来:“左成凤可是左将军的公子?有脸有疤?”见伏重点了点头,莲芷确信了这一点,捏着锦帕,道:“此人相貌有损,还是差了一些。”
伏重道:“临走之前,我还握过他的脉象,他是……天阉。”
这个是万万不行了。
“那你的意思,你心中人选只剩下一个瞎子和一个南越人?”
莲芷细想了一下这两人的身家、相貌,先挑出了陈宛陟,道:“那陈家公子的眼睛可还有转圜余地?”
“陈府寻我诊过脉,若下一番苦工或有转机也不一定,不过陈芙巍早逝,陈家只有这一个男丁,应不会同意入我门府,别说陈家夫人了,就是太后娘娘也会费力阻拦。”
“那张请帖,不是太后娘娘向你讨来的?我原以为她会乐见其成?为何还要阻拦?”
“她只是不想让侄儿在京城中的世家圈中被落了单。”
“那……那个南越人愿意入我门府吗”
伏重想起他身中的佛偈吟,想起他先前的求娶一事,颇有些犹豫,但还是紧闭牙关,未将此事告知莲芷,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此人……一言难尽呐。”
莲芷被此事搅得心烦意乱,道:“不若我先看看他们的八字,推算一下。”她本是绮罗山巫医出身,对六爻之事略通一二。
伏重心里有了主意,道:“过几天,且把这两人单独请到府中,我还想再多看看。”
夫妻俩人定下了这件事,今夜的酒宴就算有了一些答案。莲芷拉开门,欲回房,转脸又问了一句:“你,过来吗?”
伏重低头又将卷轴挪开,提笔正欲习字,道:“夫人早些安歇,我今夜宿在书房。”
莲芷推门而去,抬头看到皎月冷冷。她信步迎风,心里冷的像块玄冰,浮现了三个女儿的脸,想了想,还是进了红莨轩,去了伏香的书房。
莲芷进门就瞧见了一脸呆滞的伏香,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就寝?”
“我稍稍散散酒气再睡。”伏香手里握着诗经,但看了几页却无心再翻。
莲芷眼里看到一旁的椅凳上胡乱堆着杂物,最上面的正是财喜手中明蓝色的包袱,装作无意地问道:“你不拆开看看是何东西吗?”
“不用了。”
“明日若要红豆准备一些回礼,你去账房找一下方书簿就可。”
“不必回礼。”
“你收了殿下如此多的礼物,一件都未曾回礼?”
伏香闷声回道:“不曾。”
“绮罗山那边回信说,最后一匹烟罗绸被秦王殿下高价买走了。”
伏香其实也猜到了,包袱里柔软的物件应该是件衣裳,按照赵弈欢的脾性,要送衣裳一定会送最好的绸缎,他花高价买下的烟罗绸,估计就是成了这包袱里的一件。
莲芷叩着钧窑透明色的茶盏,吹了吹热气,问道:“你是否想过辞官?”
伏香有些讶异,摇了摇头,道:“不曾香想过。”
“今日前来的这些公子,你觉得可有钟意的?”
伏香摇了摇头,她本就没有过婚嫁这件事,当然决计不会在旁人身上留意什么。
“伏姜若成亲,再过几年你便是老姑娘了。”
“女儿不嫁,科举那日起,就已下定决心,此生不嫁不娶。”
“秦王的亲事,太后娘娘早就定下了,你可知?”
伏香扔握着书卷,面上没见一丝异样。
莲芷叹了一口气,伏香冰雪透彻,该讲的,她已讲过了。其中的关节,她自然都能明白。
莲芷回房之后,伏香仍一人呆在书房。
过了子时,更声响起,伏重伸了一个懒腰,对打着芭蕉扇的丫头金棠道:“回房吧。”
金棠给伏重脱了外袍,褪下皂靴,揉了揉了脚心。
“王爷,您这里还一些淤肿。”
伏重不言语,搂着她就进了寝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