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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霓裳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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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疏朗,凉风习习,观水阁四面围了薄薄的粉纱,风吹起,像笼了一层薄纱。
药王府的女眷们已在观水阁落座,遥遥听到了台亭那厢的吵闹动静。尤其是黄摄人高体壮,连声音都比旁人高个八度,惊动了水阁的姑娘们探头探脑。
“怎么还有瞎子?”碧荷吃了一惊。
“听说还刚被退亲。”紫菱经常在市井菜场走动,倒是比旁人多听了一些市井闲话。
“啊?怎么今个,什么人都来了!”碧荷有些气恼,夫婿择选可是终身大事,怎么药王爷的帖子,下得如此马虎。
伏茶动手自斟了一盏冰果饮,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又不是公主选驸马,难不成还得张榜层层遴选?”
这话呛得有些难听了,碧荷涨红了脸,想要辩回去,但是碍于主仆身份,又不好说什么。
伏姜捏了捏碧荷的脸蛋,笑道:“人家就是来喝杯酒,难道还要将人往外撵?”伏姜这一句化解了尴尬,换来碧荷一个舒心的笑。
乌梅则手脚并用,已斜立于廊柱上,远远眺望那边的动静,她耳聪目明看得分明:“人倒是文文弱弱,像个状元郎,看不出来眼睛坏掉了。”
紫菱掩唇笑了,道:“你还别说,听说还真是个状元郎。”
众人听了这话,皆惊诧了。
“啊?状元郎怎么会瞎了眼睛?难道是读书读坏了?”碧荷此时的心情变得复杂了。心想,若不是眼睛坏掉了,还真的是一个良婿人选。
“我听人家说,他虽然是个状元郎,但是后来进了军营,眼睛就是打仗的时候弄坏的。”紫菱道听途说,前因后果听得并不清楚。
伏香想起来了朝中的这些事,淡淡地接了一句:“莫不是陈家公子?他中了林雾障,双眼不能视物。”
“对了,大小姐,你身在朝堂,必定晓得,快讲讲这是怎么一回事?”紫菱拉着伏香的手,满脸兴奋。
“嘘,先别说话,且听听这状元郎如何应对?”伏姜方才听几人在闲谈,心里已对这位状元郎升起了同情之心,很想知道他如何面对当下的窘境。
被黄摄称为“瞎子”的那人,正是前不久被太师府退了庚帖的陈宛陟,也是被赵弈欢拉来当做挡箭牌的表兄。此番被黄摄当众侮辱,神情倒是没有太多异样。
他生了一张岫岩玉砌脸,眉毛浓黑,鼻骨高挺,身上一件尘白锦衣,衬得长身玉立,因在沙场上经历了风霜血雨,原本白皙的肤色渐起了锈铁般的古铜色,少了一些读书人的羸弱,浑身上下多了一层坚毅。他虽眼盲,但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闪着光泽,将四遭灯笼的火色悉数映在瞳仁里,诱人陷入黝黑的深潭里不能自拔,只见他朗朗开口道:“诗经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我都读过圣贤书,黄公子求的,为何我就求不得?再说了,我来药王府讨杯酒水,主人都未发话,你身为客人,就要将我赶出去吗?难不成,你也怕比不得一个瞎子?”
“啊,怎么这句话,跟二小姐说得一模一样?”乌梅转头望望伏姜,再望望陈宛陟,连两人连风淡云轻的语气都有些神似。
伏姜心里升腾一股异样的熟稔,她索性从凳子上起身,也凑到丫头们旁边,就着水阁的昏黄色灯笼,仔细打量,这个经历了战场杀戮的状元郎到底是何方神圣。
几乎就是那个瞬间,陈宛陟的眼睛往水阁这边投了过来,甚至有刹那之间,伏姜以为那双眼睛在凝望着她,她的心头被那双瞳仁震慑住,忍不住突突地跳动起来。
这双眼睛,她分明在哪里瞧见过?
陈宛陟的眼睛已看不到眼前的事物,只有一丝模糊的光闪了一下,方才他就是顺着这道光瞥了过来,虽只是一团迷糊的光,却让他久违地看到了人世间的烟火。
陈宛陟话音说完就目视他方,而且语气平,黄摄心里的火苗蹭得就起来了,他踢倒了脚旁的一只圆凳,怒道,“你们嘴尖牙利,我是说不过,敢不敢用拳头跟我比划比划?”
陈宛陟出头,本就是替魏盛打抱不平,没想到好好说话还是换来拳脚相向。魏盛与陈宛陟有同袍之谊,此刻担心了他的安危,已卷了袖子,冲在前面,丝毫不肯退让。这一桌坐定的其他世家子弟,也有几个是陈宛陟同榜出身,也站了出来。
黄萩璋眼看着儿子嘴舌没有得利,手心痒痒又要犯浑,赶紧喝止他:“摄儿,莫轻举妄动。”
陈宛陟虽眼盲落魄、仕途尽毁,但陈家好歹是太后的娘家,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此刻动了手,以后怕是难以收场。何况这是在药王府,本就是来相看媳妇的,打架可讨不得好。
正巧此时,伏重亲自迎接着最后一波客人往这厢来了,望见场面僵直。忍不住出口问道:“诸位公子,出了何事?”
宋管家将罪责揽了过来,道:“是我坐席没有安排妥当,惹了几位公子不悦。”
伏重望着几人的站位,心里也明白了七七八八。
魏连疏并几个老臣也站出来当和事佬,各自把人劝服回去。而伏重亲迎来的这波客人,恰是云南府的沐絮小王爷,以及前些日登门求药的林侗成。
沐絮认得黄摄,当年在都城做质子之时,他一度流连勾栏,遇见黄摄过几次,虽然点头之交,但此番相见,两人神情均喜,互相攀聊起来,伏重索性安排了坐席,让两人一同坐到了主桌。
林侗成倒是向陈宛陟问好,他活了如此多年,知道此人未来仕途一片大好。陈宛陟目不能视,也不识得此人声音,但既然有人主动见礼,也客气抱拳致意。林侗成便顺着他,一道入席。
两方各自有了台阶下,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其实,陈宛陟本不想来趟这一趟浑水,他三个月以前还是曹太师的座上贵客,哪知平羌一战,非但没立下战功,反而还伤了眼睛,他眼睛瞎了,不能视物,还被未来的岳丈退了庚帖,这下,不仅不能重返战场、再次杀敌,就连重拾文墨都费了一番工夫。
曹太师是当朝皇后的娘家,原本是跟太后的陈府结姻亲,没想到原本两全其美的事最后落得这样下场。
她娘终日抱着他哭,稍不衬意就穿着二品内命妇的礼服,进宫找太后娘娘哭诉。
太后历来就疼爱娘家侄儿,当年陈宛陟不负众望高中状元郎之时,陈太后亲自出面,给他定下了曹太师家的女儿,没想到,他弃笔从戎伤了眼睛,竟遭了岳家的嫌弃。
曹氏一门气焰太盛,这是压根不把陈氏放在眼里!陈太后怒极,跑去坤宁宫摔了一个茶盏,结果曹皇后根本不怵,又让身旁的丫头递上了新的茶盏。
果然是新戚翅膀硬了,就想独飞了,也不想想当年是谁选了你做儿媳!陈太后气得食不下咽,诸妃嫔起早来问安,索性给她们吃了一个大大闭门羹。曹皇后也不生气,带着德妃、淑妃、良嫔几个痛痛快快地去打马吊了。
结果最后,生气的人又白白生了第二回气。
陈太后同曹氏一族结下了心结,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再为侄儿择一门亲事,而且必须比太师府的台阶更高。
这不,药王府四处下帖,把陈太后京东了,她心知自家侄儿铁定会被漏掉,这次着人问了伏重,要了一张烫金帖子。
酒酣三巡,伏重向莲芷夫人耳语了几句,夫人便吩咐身旁的徐嬷嬷将观水阁的薄纱撤下。
几个老嬷嬷得令立刻动手,这下,三个小姐的窈窕身影便清晰展现在宾客面前!碧荷等几个丫头也很识趣,齐齐退后,站在亭外等吩咐。
伏香很不自在,面色不豫,蹙了蹙眉,她没有换回女装,依旧着了文史儒生的常服,头发挽起,系了一只紫冠。看上去倒像个好儿郎。因为多饮了一些药果酿,她面色酡红,有些微醉,生气说道:“为何要将纱撩起,被人这样看着,就像待宰的牲畜一般。”
伏姜安之若素地执著递酒,笑道:“大姐说话有些严重了,不过是一场酒宴罢了!”
伏茶对这些目光很是受用,满不在乎道:“不要由着他们打量我们,我们也可以尽情打量他们。你看那个酒糟鼻子老头,色眯眯瞪着一双死鱼眼睛瞅过来,瞧着真恶心。待会给他下一阵阵冰魄香,让那酒糟鼻明天爬不起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要是给父亲添了麻烦就不太好了。”
“他凭什么断定说是吃了我家的饭菜,在我家染的急,也不会让他损伤,只会脸上难看了一些,说不定明天上朝就好了。”伏茶看着伏姜一脸忧色,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好了,我只会让他一人中招,其他人不会有何影响。”
说罢,伏茶将身上的羽衣裙摆稍微一撩,起身轻轻掠过水塘。
伏姜惊讶了一声,“原来小妹竟有这种精巧功夫。”
“那当然。”伏茶回眸一笑,轻轻抛了一个媚眼给她。
何止伏姜一人吃惊,亭台的诸人纷纷看了过来,水气熏蒸,烟波渺渺此情此景,恰如那仙子临水渡江,仙气翩翩。等到及至岸塘,伏茶水袖一抛,将那酒糟鼻老头面上的酒盏卷起,仰面一顿,引了大半注意,然后轻轻顿足,落在台面 ,酒盏也盈盈脉脉地送回原处。
那酒糟鼻简直看呆了,双手捧着酒杯深嗅,如闻仙乐,如尝仙味。
其余众人也听到了环佩叮当的悦耳之声,还有一阵浓咧的清香弥散开来,众人皆伸展鼻翼,将那气味猛猛深嗅。
莲芷夫人倒是轻轻地皱了皱眉。
接着,伏茶莲足轻移,跳到了玉如意方才演跳的台上,舞乐不知何时也换了节拍,伏茶将足尖的珠鞋飞转,一双如白玉般的莲足舒展开来,身上的霓裳羽衣飞转,一群人如痴如醉,如见人间宝物升起,乐声逐渐快扬,舞步与衣衫渐渐相容,如乱秀缤纷,再加上鼻尖的浓香撩人,众人如堕悠梦,皆被这美轮美奂的舞姿所迷醉,纷纷忘记手里的酒盏还呆呆执在手中。
伏姜向着微醉的伏香道:“你看,哪有人会盯着我们,不过一场酒宴罢了。”
侧立在亭外的三个丫头此刻也惊诧了,碧荷生气,喃喃自语说,“三小姐真是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二小姐的生辰,她跳一曲霓裳凤舞,简直是抢了大大的风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王爷要跟三小姐择婿呢!”
紫菱说:“你看,几个书生还敬了好几杯酒,三小姐来者不拒,边舞边饮,不知醉了没有!”
“哎呀!可惜我们小姐身体虚弱,喝不得酒,我看孙家儿郎也送了一杯酒,就他丫满脸麻子,还想肖想我们二小姐呢,我看就得了吧!”
“幸亏不用喝他的酒,我倒是瞅着,翰林府的孙,孙什么孙公子看上去还不错。”
“你是说那个黑灰衣裳的?方才你没瞅见,那哈喇子流到了酒杯里,他还大口吃了,刚才自己的口水,倒没便宜别人,又卷回自己肚子里了。”乌梅眼尖,把在场的人悉数瞧得七七八八,只不过这一段描绘听着有些恶寒,把众人都恶心坏了。
“我倒是发现,那个陈家公子倒一直稳如泰山,未有动摇。”紫菱指着陈宛陟说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人家一瞎子,也看不到三小姐的风华绝代呀。”
“她旁边那个,那个什么南越的人来着,我看着他也镇定,连眼神都没瞟。”
“他不是瞎子吧?”三个人面面相觑,似乎觉得找到了合适的人。
恰在此时,一声清冽的掌声响起:“此舞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没想到,药王府还有此等美艳舞姬!”
伏重的脸,几乎是立刻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