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门养老虎》云揽千嶂

7、短暂的离别 天下无不散

　　逛到后半夜，唐无诡才带着叶涯迹回外堡。至于云缟，死活要呆在唐家集的客栈，两人也就随他去。云缟自己说，来蜀地就是到处玩玩，在哪儿睡都一个样。

　　叶涯迹倒是对唐门颇为好奇，脑袋转来转去，不停打量高耸的哨塔，依山而建的巍峨建筑。

　　唐无诡心里还挂念着幽冥渊的大老虎，送叶涯迹到地方后，就匆匆告别。

　　夜深后，偶尔能听见野兽嗥叫，随着夜风飘来，听着有些渗人。

　　唐无诡脚步轻快，满脑子都是老虎那双金色的眼睛。

　　说起来，大老虎个头确实很大，比他平日见到的老虎还要大一圈，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还有那头白虎，他还是头一次见。他本以为白虎只是传说中的存在，没想到还真有。而且这两只老虎竟然还是兄弟。

　　关系还不错，更神奇的是，它竟然会来探望受伤的兄弟。

　　这算什么？奇奇怪怪的老虎一家？

　　唐无诡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回到幽冥渊，灯火燃尽，已然熄灭。唐无诡借着月光，往床榻看去，上面空无一物。他眨眨眼，发现老虎正委委屈屈地趴在角落睡觉。

　　听见他的脚步声，老虎缓缓睁开眼。

　　如灯火，如熔金。

　　好像回到初见的那一天，其实也就是昨夜，可却感觉过去很久。唐无诡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老虎眼睛，许久没作声。

　　重新变回老虎的穆尼尔甩甩尾巴，见他没有动作，干脆自己走过去，在他腰间蹭了蹭。唐无诡把毛绒绒的老虎大头抱在怀里，笑声清脆，“我说你像猫儿，怎么还就向猫儿靠拢了？”

　　老虎发出低沉的吼叫。
　　这一夜，他仍然是抱着虎爪入睡。

　　接下来几天，他过得极舒服，可唐家堡却一片鸡飞狗跳。

　　等他听闻藏剑的五庄主带着已经订婚的幺姐私奔时，这件事已经过去整整三天。唐无诡抱着刚宰杀不久的羊羔肉，特意跑去欧冶子别院，寻找他最信任的兄长之一—唐无影，想问个究竟。

　　唐无影是未来的门主，唐门中不论何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若是有什么不清楚，问他准没错。

　　等唐无影将来龙去脉粗略叙述一通后，唐无诡吃惊地张大嘴巴：“乐阿兄去追杀他们了？”

　　唐无影叹气：“正是。”

　　唐无诡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那言阿兄呢？他帮着阿姐私奔，岂不是……”

　　唐无影皱起眉头：“他被关了禁闭，这次门主发了狠，说是要把他关到后悔为止。”

　　唐无诡喃喃道：“那恐怕得关到天荒地老。”唐无言十分固执，这次叶凡是他邀请来的。看当时他们热络的样子，估计关系匪浅。他饱读圣贤书，本就对唐门充满血腥气的处事风格不满。既然选择帮助阿姐和叶凡私奔，他就断然不会后悔。

　　唐无影苦恼地揉揉眉头：“还要应付霸刀那边的人，还得把长歌的那个小少爷送回去。”
　　“嗯？云郎还在这里吗？”

　　“还在。”

　　“那另一个藏剑山庄的少爷？”唐无诡试探道。他对温和体贴的叶涯迹印象不错，并不希望他被牵连。
　　唐无影面色更是郁郁：“一起送回去。”
　　唐无诡唏嘘：“老太太肯定特伤心。”

　　“阿诡，去看看老太太，这些日子她都念叨你几回了，”唐无影话锋一转，“你最近都在幽冥渊干什么？还有……”

　　他指着唐无诡怀里那一大坨羊肉：“你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
　　心里有鬼的唐无诡干笑：“存、存着。”

　　“阿诡，你是不是养了什么东西？”唐无影皱眉。不然这肉类消耗速度，也太过恐怖。可阿诡一向乖巧，又不爱出门，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养什么宠物。又有什么宠物能吃这么多肉？

　　唐无影眼神锐利，唐无诡感觉自己所有小心思在他鹰隼般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那阿兄，我走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解释不清就趁机快溜。

　　反正老虎伤口愈合得不错，再过段时日就能放它回归山林。依他这几天观察的结果来说，最长不过半个月，老虎就能恢复如初。换句话说，至多半个月，他就不用鬼鬼祟祟地买肉。

　　这几天唐门探子倾囊而出，唐家堡都笼罩在阴云中。他成天去集市买肉的事情，大概就是探子们告诉影阿兄。

　　说来他拢共三位阿姐，一个消失在苗疆，一个远嫁长安，唯一一个在身边的，前两天还私奔了。似乎三位的情路都十分坎坷，唐无诡思绪一下飘得很远。

　　唐无影立刻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别跑，难道你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没有，真没有。”唐无诡梗着脖子否认，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他灵光一闪，道：“我就想回去试试烤羊肉，最近我读话本，忽然想尝尝，但是集市上没现成的，我就想自己试着做做。”

　　“烤羊肉需要买这么多？”

　　“我想吃烤全羊，”唐无诡讪讪道，“都烤焦了。”

　　唐无影狐疑地看他，过了会儿，他语重心长道：“阿诡，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让人失望。”

　　唐无诡明白他话中的含义，颇有些哭笑不得：“阿兄，你在想什么？我能有什么让人失望的。”

　　这么一场闹剧后，唐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想想自己三位阿姐，再想想自己那几位兄长。唐无诡也不禁体会到唐无影内心的疲惫，唐无影如今不过二十有三，上有不靠谱的门主，下面又是一堆烂摊子，外面还结仇甚多。本来与霸刀可结通家之好，可这件事以后，已经隐隐有反目成仇的迹象。

　　“阿兄，辛苦。”他情不自禁道。

　　唐无影无奈：“你若是能帮我……”

　　唐无诡再次情不自禁：“阿兄，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说罢，他灵活地从钳制中脱身，跟一尾滑不溜秋的小鱼似的，忙不迭逃之夭夭。

　　开玩笑，他可没有唐无影那种运筹帷幄的天赋。唐无诡对自己的定位十分准确，还是老老实实研究毒药、暗器适合他。至于别的，还是让阿兄们去发愁吧。

　　沿着熟悉的小径穿过竹林，雾气扑面而来。唐无诡抱着羊肉回到幽冥渊，经过几天的努力，院中草药欣欣向荣。老虎似乎和猫儿有相同的习性，总爱白日补眠，夜间出没。每天早晨他醒来时，老虎总会衔着几株草药来到他床前。

　　至今唐无诡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草药上没有沾惹虎涎？

　　如此又过了五天，老虎奔跑自如。唐无诡拆下纱布，那条虎腿周围细碎的绒毛都长起来。之前为了伤口愈合，特意剃过，没想到这才多少时间，竟然又长出来了。

　　唐无诡目光灼灼，恨不得将那块愈合的皮肤撕下来看个仔细：“老虎，为什么你的皮毛长得这般快？”

　　穆尼尔甩甩尾巴，起身换了个地方趴着。

　　没有得到回应，唐无诡也不恼：“你现在伤口也好了，该回山里。”总在唐门待着也不是事，毕竟山林之主该在林间驰骋，而不是委屈地在一间狭窄的屋子中生活。

　　唐无诡感到不舍。
　　理智告诉他，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无论他多么不舍，也必须经历分别。

　　或许是体会到他的难过，穆尼尔伸出爪子，轻轻地盖住唐无诡的手背。

　　接下来几天，老虎一改作息，早出晚归，窝在幽冥渊的时间越来越短。唐无诡猜，或许老虎是在寻找回去的路。唐门虽大，却不可能堵住所有进山的道路。来的时候，他们不得不穿越竹林，等老虎回去，完全可以换一条路走。

　　分别就在眼前。

　　某日黄昏，消失一天的老虎忽然提前回来。

　　它身披晚霞，金黄的皮毛在落日余晖中闪闪发光。唐无诡正在院子里浇水，冷不丁听见一声低低的虎啸。他抬头看去，发现老虎嘴里叼着他的药篓，里面装满他需要的药草。都是他这些天念叨的。

　　“你其实是个人吧。”唐无诡接过药篓，伸手抚摸老虎脸侧的毛发。

　　老虎温顺地任他抚摸，眼中金色异常温柔。

　　“你要走了吗？”唐无诡说，“不然也不会采这么多药给我。”

　　老虎不作声，只是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果然，他的预感是对的。

　　当翌日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格，落到榻边时，唐无诡缓缓睁开眼。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暖烘烘、毛绒绒的肚皮陪伴他苏醒。

　　但从这个清晨开始，他要强迫自己习惯空荡荡的被褥。

　　老虎没有告别，悄无声息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