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6小时》北人知味

2、妖孽 若不是火烧

　　“最近感觉怎么样？”笑容温和的精神科医生秦远扬透过镜片观察着坐在对面的随衍。
　　“情绪平稳了很多。”
　　“嗯，还要整理东西吗？”
　　随衍点了点头。
　　“现在每天用在整理上的时间大概是多久？”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没仔细计算过，差不多吧。”
　　“恢复的不错，还是按时服药。”秦远扬准备在电脑上开单子：“对了，你那个节目我也看了一下，你表现的不错嘛，这样挺好的，虽然会有不适，但还是带着这种感觉去努力，尝试一些新事物，对病情恢复是有帮助的。”
　　“谢谢您，当初也是听了您的建议才会答应去的。”
　　强迫症，并不是寻常人检查检查门锁那样的玩笑话，是严重时生不如死的精神疾病。
　　随衍至今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掉进这个梦魇，因为母亲吗？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在经历了一段连穿衣服都要三个小时的诡异生活之后，随衍才意识到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根本没有人生可言了。
　　那些在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的行为习惯，曾经如影随形。
　　一遍一遍检查衣服口袋、裤子的中缝、书包、纸张，世界曾经满眼都是可以让他感到恐慌的东西。
　　一丝不苟、努力勤奋到日渐消瘦，都是别人眼中的假象。
　　为了维持这假象，仍要拼尽全力。

　　随衍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才拿到李迈送来的台本。
　　他当然不会看里面的内容，他只是把信封里一页页台本一张张翻过，确认无误之后再放回去。
　　至于要确认什么，鬼知道啊，每一个强迫症患者的脑子里都有一台永动机，一旦启动，永不停歇。
　　它驱使他们做出各种千奇百怪的行为，循环往复。
　　慢一点，再慢一点，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节目有一部分的录制是在郊区的摄制棚里完成，李迈在后台的公共休息室里整理稿件，准备去跟设计师对接节目流程和提问环节。不料，发现手里有两份随衍的剧情台本。
　　“那我送去的是什么？”李迈自言自语，脑袋里想起自己复印时曾接到思思的短信：“先印的这一份，后来放在了最下面，糟糕！”
　　“李迈，你怎么还在这里？新人都已经蠢到这种地步了吗？”元斯年清脆的高跟鞋声从背后飘过，但并未停留。
　　“简栋！怎么还有人站在这里发懒病？新人也要我自己来带吗？”元斯年怒吼。
　　“大人息怒！”简栋大声回应，一路朝李迈的方向小跑过来。
　　边跑边喊：“小姐姐，小姐姐，你不是要去跟设计师对台本吗？动起来啊。”
　　“前辈。”李迈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喊名字，名字。这么民主宽松的工作氛围，喊名字。”简栋边比划边推着李迈往外走：“总之一个原则，动起来，要动起来，你看看，除了机位上的人和观众，哪一个是停在这里的，实在没事做，那就绕场跑一周。”
　　李迈心想，即便送错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本来就是要与他对接，别人不都是要现场才能拿到台本流程吗。
　　推开单人休息室的门进去时，随衍正背对门口在打电话。
　　“侧脸杀。”李迈看到转身后的随衍，还是眼前一亮。
　　李迈个子高挑，中长发向上挽起，露出白皙嫩长的脖颈，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亚麻衬衣，下身一条破洞牛仔短裤，趁的双腿越发修长笔直。
　　李迈的美并不惊艳，反而常令人忽略，但有时不知哪个瞬间，你又会被她不说话时的样子吸引。
　　随衍有片刻的愣怔，并非捕捉到那个瞬间，而是想起了记忆里的某些片段。
　　“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李迈，您就是随先生吧？”
　　“是，你好。”
　　“接下来这段时间，您的节目流程和录制方面的相关事宜，就由我来跟组对接。”
　　“好啊。”他浅笑，礼貌周到，克制疏远。
　　“那个，是这样的，您提前拿到的台本，我，我送错了。”
　　随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牛皮纸袋。
　　李迈举着手里的一摞稿子继续解释：“不过没关系，我拿来了新的，我现在也可以帮您梳理一遍流程，以及采访环节针对您的提问。”
　　“没关系？”
　　李迈双眼含笑，笑起来真好看，但随衍并没有注意到。
　　“有没有关系，不应该是我说了算吗？”随衍看着李迈手中一摞崭新的纸张，浑身不自在，无从解释，真是讨厌的感觉，不该怪罪别人，可还是要掩饰慌张。
　　总不能告诉她我讨厌超出预期的安排吧？讨厌没有检查过的纸张，讨厌破坏规则，甚至连每个周末出趟家门来录影棚也讨厌，若不是听从医生的意见，才不会玩什么突破，接触新的环境新的人群，一个小小的意外轻易就打破了他许久的心理建设。
　　“对不起。”李迈诚恳的道歉打断了他的思绪。
　　随衍拿起桌子上送错的牛皮纸信封，上前一步递给李迈：“对不起，我没办法再录了。”
　　“随先生，如果因为我的失误导致您不开心，真的抱歉，但是，我会努力配合您，一起把新的流程”
　　“你是新人吧？你可以回去看一下我的合同，我也很抱歉，我没办法参加录制。”随衍准备离开。
　　“规定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啊，希望您能通融一下，您如果走了，那”
　　“如果你们觉得我的要求不合理，大可不必在最开始就答应，既然写进了我们的合同，就要遵守条款。如果所有违规的错误都可以通融，律师岂不是要失业了？”随衍语气温和，并没有显示出过分的愠怒，但也丝毫不见回环的余地。
　　“您的人气很高，而且很受欢迎，如果中途退出，岂不是得不偿失？”李迈想着任何可能会使他留下的理由，努力辩驳。
　　随衍欺身向前一步，逼的李迈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双眼皮，但有点内双，狭长幽深，皱眉的时候眼角微扬，清丽有神。
　　若不是火烧眉毛，真想多看这妖孽两眼。
　　李迈在心里腹诽，却只听到头顶一句话劈下来：“得不偿失？得不偿失的好像是你们。”
　　随衍说完就迈着步子绕开了她，仿佛绕开一座障碍物。
　　完败！
　　“帅是帅，就是矫情了点。”李迈呆站在原地，一字一句的蹦出来。

　　“什么？！”元斯年看着低头道歉的李迈和站在一旁的思思：“思思你跟我来。”转身走出两米又回头指着李迈：“你，站在这里，哪都别去。”
　　“导演，您出面的话应该可以吧？毕竟也不是大牌明星。”思思一路小跑才跟得上元斯年的大步流星。
　　“就因为不是公众人物，所以才更没什么忌惮，因为没有广泛的公众约束力，再说，确实是我们违反了合同。”
　　“但是，这本来就是很奇葩的要求啊！”
　　元斯年猛一转身，差点与小跑的思思撞个满怀：“她是新人，你也是新人吗？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嘉宾、观众、团队，每个环节，不容差池！”
　　“我错了。”思思低头认错。
　　“今天的节目肯定要正常录制的，我来想办法。至于以后来不来，过了这期再说吧。”
　　“直接换掉呢？”
　　“袁思思，你今天没带脑子来上班吗？素人真人秀有多难你不知道？我们是花了多少工夫来策划才有了现在的口碑和影响力，中途换掉人气最高的嘉宾，赞助商的钱你来掏吗？”
　　思思无力反驳。

　　节目一直录制到接近凌晨才结束，元斯年最后拉来了顾宗应急，并再次威胁他务必把他的傲娇师弟请回来，然后又把李迈叫到了观众席。
　　“反思过了？”元斯年在观众席的椅子上坐下，略显疲惫。
　　“反思过了。”李迈低着头，看见了元斯年脚上那双prada春季新款小牛皮，低调奢华。
　　“不管你认为对方的要求多么无理，但那是我们写进合同条款必须遵守的条约，你破坏了规则，就是错了。”
　　“是，下次不会了。”
　　“犯错也是要有机会的。你认为第一次进棚就给我捅了这么大个篓子，我还会给你第二次犯错的机会吗？”
　　李迈真是沮丧到极点，比吃不到第五食堂的糖醋排骨简直沮丧一万倍。
　　“李迈，如果你在我这个位置，”元斯年指着空荡荡的录影棚：“你看到的不是一个节目，而是一台机器，我，不能容许任何一个零件出错，哪怕是一颗螺丝钉。因为螺丝钉也很重要。而你今天，就是那颗出错的螺丝钉。”
　　“老师。”
　　“明天的录制不用来了，好好睡一觉吧。周一开始，给你三天时间，去把随衍请回来，如果他下周六来不了，你就可以滚蛋了。”
　　“谢谢老师。”
　　元斯年对李迈是否能请回随衍并不是真的关心，请的回最好，请不回，也只能算自己挑错了人。她主要寄希望于顾宗，实在不行就亲自出马。

　　随衍从摄制组出来没有回公司，他怕遇上加班的顾宗，索性直接回了家。
　　还是会因为未检查的衣服口袋、纸张、超出预期的变化或是哪个环节莫名紧张，这种感觉很煎熬，无从描述。
　　今天的小意外很好，恰好可以顺着这个理由不再去了，也不至一开始的回绝会拂了顾宗的面子。
　　他在心里盘算着，又想起来今天在休息室接到的舅舅的电话。
　　“小衍，我劝你还是不要找了。”
　　“舅舅，我只是想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我想补偿一些。”
　　“你爸爸知道会不高兴的，再说，你妈妈地下有知也不希望你总是这样。”
　　“妈妈她，会理解我。”
　　“好吧。”对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找起来也没那么容易，你给我点时间。”
　　“拜托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