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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西番区新移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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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一家搬来明港市才一个月的新移民,上周五,渡轮刚在港口靠岸,还来不及见识传说中繁华似锦的庆丰门,就被长辈直接送到郊外的西番区。
那里是明港最复杂的地段,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似乎是被社会遗忘的一角。
这里的居民保存着最原始的也是已遭现代文明淘汰的生活方式,到处是破败俗辣的霓虹灯和广告牌,还有成排的木结构危楼。
赤着脚的孩子们在街头巷尾来回穿梭追逐,你甚至还能在街尾找到臭豆腐和麻籽饭。
一个干瘪的老人从一座祭祀用的家族祠堂里颤悠悠走出来,一边煽着芭蕉扇,一边迈着小脚往隔壁的家具铺赶,看到正在藤条椅上闭目养神的少年,气急败坏地用枯槁的手掌拍他的肩:“你个衰仔啊,怎么还睡得着觉噢!你家阿冷跪了有半天了,作孽啊,快去同你师傅讲讲,阿嬷都要急死喽!”
大男孩不情愿地翻身坐起,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看清来人,才扬了扬唇角安抚道:“阿嬷,师傅去办货了,等吃过晚饭,就会放他出来。”
“你当我年纪大拎不清骗我是不是!你只有这么一个兄弟,你不帮他谁帮他?才几天啊,就弄得五痨八伤的,作孽啊……”老人改用蕉扇扇柄戳他胸口,“你要去催牢你师傅,晚饭后我要是看不见阿冷出来,阿嬷找你算账!”
他无奈地挠头叹息,觉得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自己头上。
*
虽说在这风铃街才住了三个多礼拜,但姚氏兄弟俩的名声已经响亮。
哥哥姚乐炳,大家都喊他的花名“阿冷”,年纪也有二十四了,没来三天就混进了社团帮派当小弟,跟着西番区的度丁混,虽然贫民区都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高贵,但阿冷这样的年轻人早被周围人看死,本性难移,不像是个能出头的,纯良人家但凡子孙辈里有点出息的,都不愿小孩同他多往来,只有隔壁邻居家的阿嬷,坚持说他像自己淹水死的那个孙子,所以移情作用,无条件地宠着他,见他闯祸也总是来管闲事袒护。
弟弟姚乐奇只晓得打架和玩乐,惹事生非吊儿郎当,成天不是在街口家具店睡觉,就是跟路过的比他大几岁的漂亮妞儿调情,除了人生得高高大大、脸孔讨喜,还真是浑身上下挑不出其他优点来。
兄弟俩原本是住在三百公里外的石湖,最近才跟着明港的亲戚何姨移过来的。何妙琴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在西番区开了一间杂货铺,她曾是这附近远近闻名的针灸推拿师,可是五年前不知道什么缘故,突然转行开了米铺。
外人猜测,何姨现在可能又想操起过去的家族手艺,收了那兄弟俩做徒弟,只听他们一直管她叫 “师傅”。
不是姚乐奇存心糊弄阿嬷,这天何姨的确外出,黄昏时分,她才让一名三轮车夫把一些货送到店门口,然后她照例站在原地,凭空喊了几声:“小奇!死哪儿去了——”
十秒钟后,姚乐奇从一个巷口冲出来接驾。
他嘴里叼着长寿烟,刘海略长盖住前额,脑后系着条细小的辫子,那双狭长上挑的单凤眼很有点朦胧暧昧,暗示意味十足,火力全开时,能电得方圆十里的小姑娘七荤八素。
乐奇四肢健壮,皮肤却异常白皙,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但他浑身发散着野性,拥有比成年男子更骄人的身材。这个快入秋的季节他还穿着松松垮垮的背心和短裤,脚下趿着一双超没品味、随时能把人绊死的塑胶拖鞋。
乐奇最出名的还是那张嘴,贱得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照样理直气壮,再加上他那张俊脸上总噙着一抹邪气的满不在乎的浅笑,会让人觉得他有些没心没肺的轻佻,异性只当那是年轻男子特有的青春原味。
不是每个到姚乐奇这年纪的男孩,都能随手将百来斤的重物单手提起拖进店堂面不改色的,不过何姨一个毛栗子已经重重敲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的功劳一并抵消了。
“
“要死了臭小子,同你说过几遍了,不要在店里头抽烟,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啊!好的不学,学门口那个瘫子吞云吐雾有什么好!”
乐奇一边揿灭烟头一边回头装乖:“没啦师傅,人家也就是偶尔一次,就被您逮到。”
“你们兄弟俩不知道背着我干过多少坏事了,也不差这一件了,等我闲下来,非得跟你们一笔笔清算不可!”何姨不耐烦地甩甩手,“好啦好啦,去给车夫结下账,再把货搬到里头去,我有话要跟你讲。”
乐奇耸耸肩“噢”了一声,打发了车夫,又三两下把两个沉重的箱子都提到后面的小仓库。
身着绸布衫,慢慢煽着织锦香扇的何姨已经端坐在里面的榻子上等他进去了。
待他将仓库门一合上,何姨便收起刚在店门口的泼辣,缓缓道:“小奇,你跪下。”
乐奇并没有反抗,表情略有些不以为然。
“你现在应该可以告诉我,昨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阿冷去激浪会所取‘天心钻’。”他们这一行,从来只说是“取”或“拿”,就好像这些东西原本就属于他们。
“这个不用你重复。我只是想问你,你是不是事先早就清楚阿冷想要单独行动,故意瞒着我不说?”看乐奇不出声,何姨声音抬高了一些,“你明明知道他不会得手,你不阻止他?!宁愿暗中跟踪保护,也要亲眼看着他犯蠢,你起码要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吧?”
乐奇答话时是一贯的漫不经心:“我想给他点教训,最近他胆子太大了,我怕他搞出事来。”
“你放任他去激浪会所就不会搞出事来?!”何姨丢开扇子豁地站起来,“你知不知道好不容易才守到好的时机,全给那混小子给搅了!你倒好,替他盖着,最后还卖个现世人情给他,你救他一回又怎样,他会甘心朝拜你?你以为他会领情?他平时有卖面子给过你?现在还不清醒,指望姚乐炳来跟你恢复兄弟情分,等下辈子吧。”
面对师傅一连串刻薄的冷嘲热讽,乐奇神色平静:“就算我阻止阿冷,他也不会听我的。”
“那你至少也得先知会我,我的话他总要听的!如果这桩买卖黄了,还连带着砸了我的招牌,以后你们在西番区要怎么混?”
看乐奇开始闭上嘴一言不发,何姨叹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木箱:“你去打开它。”
不需要凿子,天生神力的乐奇起身后只徒手掰了一下,便把那钉着铁钉的盖子撬开了,他掀开上面的稻草,看见里面乌亮的黑管。
“鱼雷式远程探测装备,能在半分钟内穿透十米厚的外墙,准确测试到目标物的位置,它的感热功能可以避开楼内的障碍物,包括人。”何姨用食指点点另一个木箱,“那里有最新款的防护网和逃生工具,凭你的解码能力和撤退速度,应该如虎添翼。我为了让你万无一失,从来都肯花大代价,有哪个做师傅的能这么周到?所以,不要让我失望。”
乐奇抬眼看向他的师傅,有点意外。
何姨接下来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对,我要你去把天心钻重新拿回来,离约定的交货时间还有三天,我不想失信于人。”
“阿冷他……”
“这几天我会让他闭门思过,大守在暗房门口看着他,你不是说要让他吸取教训吗?这个机会不是很好么?你宁愿他加入□□,也不希望他做贼,为什么?”
如果这次他把天心钻拿回来,阿冷自然会以为是乐奇陷害他后再邀功,这不但会使他们的兄弟关系持续恶化,还会造成无法弥合的新裂隙。
“师傅,这个任务我不接。”
“你再说一次看看?”
“我不做。”乐奇很少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说话,他的固执只从他的眼神中流露。
何姨倏然变色:“我把你放在石湖,是让你学手艺,不是教你忘恩负义的!当年要不是我把你们两个小癞痢带回去养成个人样,你们现在还在废品站当乞丐呢!你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有怪病,是谁冒风险一直替你瞒着,还四处找药引?现在倒好,会来跟我讨价还价了!翅膀硬了,啊?有本事你不要管姚乐炳,自立门户去!你想追求忠孝节义,你想扮天真唬弄外人,可以!但不要到我何妙琴头上来耍,更不要忘记你是靠着谁活过来的!”
看姚乐奇低头不语,她尽力平息怒气软下来:“我们这一行,只要干过一次,就没法撇清了,你也清楚,你跟别人不一样,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样两眼只盯着柴米油盐数日子,如果不想违背自己的本性,就要咬紧牙坚持,你要学会漠视障碍和羁绊,否则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我不让阿冷出勤,不是因为不信你,而是因为他比不过你。你自己想想,明天给我答复。”何姨走出去时又回头补上一句,“药放在第二个木箱里,别忘了喝。”
乐奇一个人在原地跪了许久才起来,对自己苦笑了一下,右拳用力砸在仓库堆着的米袋上,一声闷响后,袋面凹陷破裂,米粒争先恐后地蹦出来,与肮脏的地面为伍。
他缓缓走过去将第二个木箱翻开,取出一只装着沉甸甸液体的大保温瓶,扭开盖子,将鼻尖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陶醉般地闭了闭眼睛,然后就仰首喝起来。
当那股温热顺着咽喉渗入,简直就像滚烫的岩浆,瞬间灼沸了五脏六腑,热辣辣的满足。
那“药水”沿着嘴角、下巴、脖子滑下,沾湿了胸口,并在背心上留下一点刺目的殷红,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腥味,一种让乐奇兴奋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