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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奥利安在集中营的第一个夜晚是在众多探照灯严密的监视下度过的。

      盖世太保皮靴强有力的踏在地上,来来回回,发出有节奏的踢踏声。从瞭望楼照过来的灯光像一只眼睛时刻监视着所有它可普及的地方。

      电网和高墙周围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看所台,持着步枪的人影在那里虚晃着,密切监视着营地中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营地的气氛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夜晚死气沉沉。就连那些来回走动的盖世太保也如同鬼魅一样。奥斯威辛充满着死亡的气息。

      奥利安整晚十分困倦却毫无睡意。似乎每个新来的人都对此感到恐惧,因此彻夜未眠。他们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不知道这张床还能属于他们多久。又在多久后,新一批犯人会躺在这里和他们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夜晚太过短暂。奥利安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一声突兀的鸣笛声。尖锐的声音突然间此起彼伏。所有人还没有明白过什么事,军靴有节奏的声音随之而来。

      “跟我走!都跟我走!!!”奥斯丁的声音夹杂进来,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口气。人们在惶恐中迅速的穿好衣服,像极了一批训练有素的军人。

      班布比从奥利安怀里钻了出来揉着眼睛,茫然的看着周围的一切,似乎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费勒用同样麻利的手脚穿戴好,立正着就像一个接受命令的战士。

      对于奥利安他们这些新来的犯人,速度不够快的会狠狠吃两鞭子。等到他们在疼痛的教训下反射性的重复着“前辈”们的动作,站成一排队等候奥斯丁的命令时,只过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他们被带到外面。天刚蒙蒙亮,不远的烟囱就开始冒着股股浓烈的黑烟。黑烟笼罩在集中营上,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没着所有从天际射来的光明。

      已经有别的囚室的犯人出行了。他看见卢克带着一些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人开始了一天的劳动。他们有的被带往附近小镇运输柴米油盐,有的则被带往矿山,开采煤矿,还有一些人,男人女人,蒙着头走向那冒着黑烟的烟囱的所在地。

      奥利安他们被带到了一片空旷地,分成两队,面对面站着。

      奥利安不知道这个行动代表了什么。而他们各个大气不敢出,只瞪圆一双双眼睛,似乎等待着裁判。

      军靴声音在身旁来来回回。奥斯丁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

      “你!你!你!还有你!出队!”他叫嚣着,用皮鞭随便点了几个人。那些被点到的人闷声不响的站了出来。顺从已经成了他们天性的一部分。

      奥斯丁依次序点着人,被点到的人脸色都煞白的厉害。奥利安听见军靴的声音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然后他看见奥斯丁带着一抹邪恶的笑,昂着头点到了他。然后在看看睁着一双眼睛瞪着他看的班布比,手指动了动,又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得,极不情愿得跳了过去。

      被点到的人向前迈了一步。奥利安学着他们的样子也跟着出了队伍。他并不明白这大清早的“晨练”。难道只是决定谁去挖煤,谁去挖矿的分工活动?

      被点到的人被要求双手抱头,目视前方。奥利安看着眼前的费勒还有莱切特,充满疑惑。

      “这是在做什么?” 莱切特用同样不解的目光看着这些被点出来的人,小声问着旁边的费勒。

      “他们要倒霉了。”费勒咧了咧嘴,却又不敢直视奥利安,草草看了他一眼蔚蓝的眸子,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个地方,似乎让他看着奥利安是一种痛苦。但是奥利安却从对面的费勒眼里读出了一种遗憾和悲哀。那是一种相见恨晚却又不得不过早的离别的悲哀。

      砰得一声惊天动地,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一瞬间静止了。莱切特很快得到了自己问题的答案。

      那纳粹正举着枪,朝被点到的人脑袋上扣动扳机。他们面无表情,似乎这种“游戏”已经不再新奇。那些被点到的人也同样没有声色,似乎经历太多次这样的恐怖,被点到反倒成了一种解脱。

      奥利安突然之间也想到了。那还留着人气的床铺,那张昨天还睡着不同人的床,在今天过后,又会有新的主人。

      他的双手抱着头,那愈发接近的枪声让他震耳欲聋。他的耳膜嗡嗡作响。这是他头一次如此接近的体会死亡的恐惧。比起那种突如其来的猝死,这种宣判似乎更加能折磨人。

      奥利安此刻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他听见死神正踏着军靴一步步向他走近。他千丝万绪却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前是张着一双眼睛惶恐的凝视自己的莱切特。他感觉他的衣角被旁边的班布比死死拽住。他想蹲下来安慰这个受惊吓的孩子。死神到来的时间却快得让他无暇顾及。

      冰冷的枪口已经默默抵在了自己脑后。那感觉让他头脑嗡得一声涨大。此刻他的凌乱的思绪就此截至。似乎每个生命在死神面前都没有思考的能力。

      因为大脑的空白,时间静止着。一切都在等待中继续。

      奥利安觉得这段时间有些漫长,漫长得已经足够让他的大脑开始转动,思考时间的问题。或许人在死之前的时间都会如此缓慢。或许,他此时此刻已经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模糊的双眼依旧看得见莱切特和费勒。莱切特依旧用那惶恐的眼神望着自己。这次就连费勒也转过头用吃惊的目光看了过来。

      “麦格登长官!!”

      奥利安听见有人在后面突然喊道。然后他觉得那冰冷的触感离开了自己的后脑。

      奥斯丁握着枪的手就这样突然被人捏在了手里,让他扣不动扳机。他抬眼望去,看见的却是自己长官冷峻的面孔。暗红的双眼与银白的长发相互辉映,更是给他添上一分威严。他那双带着皮手套的手紧紧握着枪,力道同他的眉头一样越发紧了起来。

      “谁?”莱切特小声问着,虽然对眼前这个银发冷峻的纳粹军官不无憎恶,但他是感谢这个人的出现的,最起码他在此刻“救”了奥利安。

      “他是麦格登上校。主管战俘营的最高长官。”费勒也松了口气,虽然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舒缓。

      被称作麦格登的军官上下打量了奥利安一番。

      “收起你的枪吧,奥斯丁。”一声冰冷的德语仿佛从地域传来。奥利安觉得这个声音并不陌生。

      “可是他是犹太人!长官!” 他下的命令显然让奥斯丁大为吃惊。奥斯丁不明白麦格登的这个决定。以往的犹太人只要来到奥斯威辛,甚至不用编号劳作就会被直接送往毒气室。他不明白他“仁慈”的让一个犹太人占了一晚床铺,再杀死他有何不妥。

      “这是长官的命令,奥斯丁。”斯塔颇带讽刺的笑声传了过来。早在他跟着麦格登巡视时他就发现了。麦格登对在无意中从队伍里看见的这个人有着不同以往的态度。果不其然,麦格登最终拦下了奥斯丁杀戮的行为,就在枪响之前。

      奥斯丁听命的收起了枪。他心里越发犯起了嘀咕,最近的犹太人似乎好运连连,先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又是这个曾经给他伤疤的人。他真怀疑麦格登和斯塔莫名其妙对犹太人有好感起来。

      奥利安认出了这个军官。与麦格登饶有兴趣的打量截然相反,奥利安用一种波澜不惊的目光同样看着他。这让麦格登又想起了那天在树林里他的眼神,一如此刻的平静镇定,毫无畏惧。

      “很好。把他带到审讯室。”麦格登向奥斯丁点了点头,又不忘加了一句:“我个人的审讯室。”就率先离开了。

      事态的发展再次引起一阵新的恐惧。莱切特费勒刚才刚放下的心此刻又提上了嗓子眼。莱切特发现,在集中营的每时每刻都有着你所预想不到的变化,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刻折磨着你的神经。

      奥利安似乎对此并不在意。抑或是刚才与死神的擦肩而过,审讯室相比之下就逊色不少了。

      奥利安不舍得扫过自己的伙伴,又不得以被奥斯丁推搡着离开队伍。

      看着奥斯丁与麦格登带着奥利安远去,莱切特更加担心起来,转头想向费勒询问,却发现这人自斯塔出现起,目光还没从他身上离开过。那种热切的目光正符合他这年纪的小伙子。只是这目光的对象让莱切特嗤之以鼻。

      “难怪卢克叫你叛徒。” 莱切特冷冷笑了一声,并把自己打算问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因为眼前的斯塔并不是多么仁慈的家伙。他知道他们的事还没完。

      斯塔踱了过来,不缓不慢,气定神闲。这让费勒目光闪烁起来,尽管不敢表现出来,但那种从心腹里发出的欢快的气氛似乎并不适合集中营压抑的主调。

      费勒几乎都要开口跟斯塔打起招呼,激昂的情绪却被斯塔淡淡扫过的目光打落谷底。

      他看见斯塔停在班布比的面前,蹲了下来,好让自己尽可能的与那孩子平视。

      斯塔什么也没做,只是这样盯着班布比看着。班布比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眼神与他对视。费勒心里大喊糟糕。这样的目光看着斯塔,这个孩子有可能年纪轻轻就再也看不到东西。

      只是费勒很奇怪,这次的斯塔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暴跳起来,用尖锐的声音下达残酷的命令。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他看到斯塔嘴角勾起的一个弧度,尽管微不可见,确实是一抹浅浅的微笑……

      奥利安被奥斯丁带进一幢二层建筑物里,这里的环境显然要比他们的囚室好上百倍。房间的色调明朗不少,尽管透着阴郁,却有些艺术的色彩在里面。就像此刻,他听见优美舒缓的音乐从一间房间里传了出来。那是贝多芬的《月光》

      房门打开了,奥斯丁像里面的人报告了什么,然后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奥利安踉跄几步,站稳后发现门已经在身后关上了。房间里似乎只有他一人。

      柔和的旋律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阴影。奥利安顺着那钢琴声望去。麦格登就坐在靠窗的一架钢琴前。他银白色的长发随着旋律一起一伏,如海洋里掀起的波浪。他暗红的瞳眸里此刻流露的是一种宁静的安逸。艺术面前,人人平等。德国纳粹,犹太、吉普赛人,贫富贵贱,恩怨情仇,血雨腥风,都在艺术面前归于平静。

      麦格登并没有抬眼瞧他,只是自我陶醉的弹着钢琴,指尖灵动的在琴键上来回跳动,表情与以往的冷峻大相径庭,冰冷的脸有了几分暖意,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在月光的畅想曲之中。

      奥利安也只是站在那里,环顾四周,房间布置得很简单,没有任何刑具,只有一张桌子横在中央,桌上放着一本圣经,圣经打开着,犹如一对天使的翅膀。圣经旁边有一支德用手枪,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摆在那里,在向圣经示威。

      奥利安不知道自己这样站了多久,钢琴声才渐渐歇止。

      似乎意犹未尽的麦格登站起身直了直腰板,活动了有些僵硬的肩背,才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奥利安。”他这样唤了一声。奥利安只觉得一阵寒意,因为他的叫这个名字太过轻柔,让奥利安觉得这样的称呼多少有些让他“受宠若惊”。

      “我想你知道我叫你来的原因。”麦格登拉开了椅子,就坐在奥利安的面前,惬意的向后舒展挺拔的身躯。

      奥利安不笨,心里也早已有数。只是此刻他只能抱歉的笑笑。

      “长官,你瞧,如果我真带了森迪耐的东西,也早已被你们搜去了。”他耸耸肩,表示无奈。

      麦格登没想到他的回答竟直奔主题,而且这个不令人满意的答案来的过早过快,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皱,随即又努力平复。

      “那么你是打算告诉我你把它藏了起来。”

      “是的。”奥利安再次出人意料的回答,依旧简洁明了。这不仅让麦格登有些恼火,竟不想这个人连兜圈子也不会。

      “那么你就该告诉我你把它藏到了哪里。”麦格登盯着桌子上仅有的两样东西看了看,选择了那本翻开的圣经,拿在掌中随便翻了翻,继续道:“你要明白你身在何处,奥利安,说实话,我并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再见,这里,奥斯威辛。”他的眼睛迅速扫着圣经上的文字,快速浏览着一些章节,并加重了自己最后的四个字——奥斯威辛。

      “首先,长官,我想说的是,那并不是什么军事秘密。其次,如果我愿意把它交给你的话,早在树林里就给你了,而不是在奥斯威辛。”奥利安站的很直,回答时也依旧坚毅,并同样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麦格登对这样的回答皱了皱眉,耐心似乎正在磨尽。但是他也很清楚只是两句对话,奥利安是绝对不会交出那样东西。这也正是他欣赏之处。麦格登觉得此时的自己很矛盾。一方面想急切知道森迪耐的秘密,一方面又不希望奥利安轻易告诉他。圣经在他手里来回翻着,他的精力显然已经不在阅读这些文字上。

      “奥斯威辛有很多种方法让你说出来。”他嘴角勉强向上扯出一个弧度,慢慢起身踱进窗前,从他的窗前,正能看见冒着黑烟的烟囱,和烟囱下的刑室。闷罐子火车满载着新的俘虏从远方呼啸而来。他伸手指了指,说:“你瞧,那边是毒气室,在那里被毒死的犹太人会被送进焚尸炉。”他顿了顿,手指又向下指了指。
      “还有那里,绞刑架,实验室,这里远比你想象中的可怕。”

      因为这些话,奥利安甚至有些反胃。对于拿杀戮等同于游戏的纳粹来说,侃侃而谈这种杀人刑具已经是家常便饭。麦格登不时向他解释一些刑具的用法,一些听起来的确让你寒毛倒竖。然而这样说着的麦格登并没被打断。到最后只成了他一人的单口。

      “你不觉得害怕?”觉得自己已经趋向于解说的麦格登停了下来。看见奥利安稍稍皱起的眉,颇带得意的笑了笑。

      “其实,你不用害怕,我们对待坦白和立功的犯人会很仁慈。”他对自己的描述得来小小效果颇感满意。

      “日尔曼民族是追求自由与民主的民族,什么时候把灵魂卖给了魔鬼,与血腥暴力同流合污。”奥利安的眉头皱得更紧,却不是因为恐惧。他的眼底那股执拗的坚毅一如既往,而由于他提到了日耳曼民族,更让麦格登大为不悦。

      “你,一个犹太人,没有资格对我伟大的民族说长论短。”麦格登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转为一道鲜红的光。

      “上帝说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奥利安故意看了看麦格登手上的圣经,继续道:“上帝创造人类也不是让人类互相残杀。”他顿了顿,对上麦格登渐渐转为猩红的眼睛。“而且,杀戮并不能代表你民族的伟大。”

      义正言辞的说法着实激怒了麦格登。他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奥利安,将他狠狠撞在墙上。

      “我们的国家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我们有必要为自己崛起的帝国扩大自己的生存空间!”麦格登大声吼叫着。还从未有一个劣等的犹太人如此对他说教。这激发了他高傲的尊严,让他全力以赴去反驳。

      “那么就要因此牺牲其他国家与民族的生存空间,把与你们一样的血肉之躯践踏在脚下吗!”奥利安忍痛以同样的声音吼了回去。他同样未曾向一个如此高军衔的德国人斥责。让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为了波兰的自由。

      “听着,你在这里没必要说多余的话。你们是劣等生物,你所需要的只是向我摇尾乞怜,这样你才能生存!”麦格登眼睛几乎眯成了一道线,但那细小的缝隙里却透着无比的寒冷。这似乎宣示了它的残虐在受到挑衅,随时随刻都可能爆发。

      “生存和自由,它们是每个人的权利,就算你在这里剥夺了它们,它们同样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你永远抹杀不掉我们对自由的渴望!”
      奥利安对麦格登的警告无动于衷。他的声音越发嘹亮,越发激昂,就像战场上吹响的号角,振奋人心。

      但这听在麦格登的耳里却是无比刺耳。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他又突然狠狠将奥利安拽了过来,扭过他的手,再次将他压倒在桌子上。

      “住嘴!我让你住嘴!”麦格登疯狂吼叫着,全身颤动不止,咬着牙,用一双带血的双眼狠狠瞪着奥利安,似乎只要奥利安再多说一句,就将他吃拆入腹。

      “纳粹的独裁最终会导致你们自己的灭亡……呜!”奥利安继续的话语却在半途没了声音,那余音就这样被另一张嘴吞没了。

      麦格登突然咬了上来,不偏不倚狠狠咬上了奥利安的嘴唇。他疯狂的向那微张着双唇发起攻击,用着一种暴虐的蛮横力量。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像一阵狂风卷起滔天大浪,将一艘漂泊的小船击打的摇摆不定。奥利安眼睛忽的睁圆了。他的头脑先是一片空白,他的思绪迅速搜集着外来的讯息传送给他,并在组合成一种名为羞辱的感觉。

      奥利安双手挣扎起来,麦格登的噬咬还在继续,并且带着他的愤怒一步一步向更深处侵袭。奥利安偿到了血腥的味道,从嘴里向鼻腔腹腔游移,迅速沾满五脏六腑。他的胃翻江倒海般难受,眩晕的感觉紧跟而来,但一切不适感却不能淹没他从心底涌起的憎恶。

      他在慌乱中摸到了什么冷冰冰的物体。稍稍镇静下来,他凭着触感分辨出那是一直放在桌子上的那把枪。

      “离我远点!你这混账!”当冰冷的枪口突然顶住麦格登的下颚时,麦格登稍稍震惊了一下,给了奥利安暂时喘气的机会。但随即麦格登却毫不在意那抵着的枪口,再次低下头咬了起来。这次他变本加厉,似乎怀着什么深仇大恨,要将这人撕烂。

      奥利安急促的呼吸证明着他在体力与心力上都在进行着斗争。那把枪就这样抵在麦格登的下颚,却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奥利安持枪的手在颤抖着,越发不稳。然后麦格登的手突然抓住了他持枪的手。只需稍稍一使劲,枪便落在了麦格登手里。

      “麦格登上校!向您报道新来的俘虏已经抵达!”奥斯丁的声音及时在房外响起,无疑阻止了屋内的一场风暴。

      麦格登似乎被奥斯丁的声音拉回了一线理智。他放开奥利安,深深吸了口气,整理好自己的衣衫,目光回到气喘连连的奥利安身上,对方正用一种比往常更加憎恨的眼神看着自己,怒火就在他蔚蓝的眸子里以燎原之势灼烧开去,迅速吞没了他本存着的平静。

      似乎用这种办法才能让这个人的情绪有所起伏,似乎用这种办法,麦格登才能看到奥利安激烈的情感。麦格登此刻扬起嘴角,仿佛暗自为自己的发现得意。

      麦格登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稍等片刻才让奥斯丁推门进来。在简单的报告后,麦格登让奥斯丁带走了奥利安,并嘱咐他说这个犹太人掌握着重要的军事情报,他不希望在他还没打探到这个情报的时候他就进了焚尸炉。

      奥斯丁点着头,其实有很多事情奥斯丁自己心里明白。麦格登也好,斯塔也好,都有着军官们自己的秘密。无论什么借口,他知道,这不过是压抑的集中营的一种游戏。

      显然,这个犹太幸运儿成了这场游戏的主角。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一个真正的幸运儿。要知道,有时候,早早在这里结束更好……

      “奥利安。”就在奥利安跟着奥斯丁即将转身之际,麦格登突然叫住了他。奥利安皱着眉头转过身去,目光依旧充满愤怒。

      麦格登惬意的向后靠了靠,晃了晃手里的枪,模仿着他的语气说:

      “你不适合杀人。奥利安。”

      奥利安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他被带到费勒他们干活的地方继续自己的劳作。

      费勒与莱切特正在库房为成堆的煤炭计数。这些燃料在计数完后会运向那整日冒着黑烟的地方。奥利安现在知道那里就是焚尸炉。

      当莱切特看见奥利安完好无损的回来时,几乎要欢呼雀跃起来。就连费勒也用不可思议的神情啧啧赞叹着。可当他们问起时,奥利安全什么也不说。只是低着头干自己的活。

      他被派分到这里似乎也是因为那个奥斯丁‘识时务’。否则,他知道作为一个犹太人,自己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和莱切特数着一袋袋煤炭。然后他突然想了什么似的,惊觉起来。

      “班布比呢!”似乎从刚才回来,就没有看见同样身为犹太人的班布比的身影。奥利安惊慌起来。他现在清楚的知道犹太人的结局。他怕这个孩子终究没有躲过纳粹的魔掌,丧失了年轻的生命。

      “他被斯塔带走了。” 莱切特这样回答时还瞥了眼费勒,费勒没有说什么,急忙把目光从凝视着他的莱切特身上移开。

      斯塔。奥利安的脑海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张美丽的面孔。但是他知道那美丽的背后有着纳粹的残酷。他记起那个面包店前,斯塔毫无怜悯的杀死了店老板和犹太女人。他记起斯塔塞在班布比手里的带血的面包。他记起了班布比无助的眼神。

      一个寒颤让他回过神来。却以为自己回忆的太多,竟似乎看见了班布比娇小的身影。

      “嘿!班布比!”费勒喜出望外的声音让他确定了眼前这个孩子的真实性。

      班布比就此刻就站在仓库门口往里望着,用他那双闪烁的眼睛,诉说着他对世界的一无所知。

      “班布比!”奥利安欣喜上前抱住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班布比的身后没有人,看来是他自己走回来的。也并没有人对他的活动进行阻拦。这更让奥利安疑惑。

      “斯塔带你去了哪里?他干了什么?”费勒就像探听消息一样迫不及待。

      班布比低了低头,他仔细在口袋里翻腾着。那个口袋鼓鼓囊囊,仿佛藏着什么。然后他掏出来那个东西。

      那是一快黄澄澄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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