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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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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劳尔!”
曼戈斯和那个匈牙利青年似乎是老相识。当那个匈牙利青年看见他的时候,同样用一种惊喜的目光投了过来。接着就是两个好友久别重逢的拥抱。
他们互相拍打着对方,兴致勃勃地互相谈着近况,这样的状况倒是让奥利安一头雾水。他不知道曼戈斯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军队上的朋友。
“奥利安,这是普劳尔,我那时参加游击队时认识的朋友。”在好长一段时间的叙旧后,曼戈斯才想起了应该把朋友介绍给奥利安。他热络的将奥利安拉了过来,又将他介绍给了普劳尔。奥利安这才注意到这个匈牙利青年的名字,又想起了那把小军刀上的字母—P。
门外响起的军靴的声音打断了奥利安的思考。他听见军靴的嘹亮之后紧接着就是一阵急切的拍门声。
普劳尔的同伴接受了手术,手术还在紧张的进行着。莱切特还在手术室。他不能停下这场抢救。门外的形式很紧张。因为奥利安从窗台那边看见门外站着的是几个盖世太保。他们的手里还拿着枪。
曼戈斯随手取了件白色外套递给了普劳尔。普劳尔也同时机敏的穿上了他,遮盖住了自己胳膊上的袖章。
奥利安不敢拖延时间,这是怕盖世太保更会起疑。并没有想好对策的他们就很快应了门。
门外的盖世太保闯了进来。其中一个一踢脚后跟,行了个礼,喊了声:“Hail! Hitler!”
“你们在元首的保护之下!希望你们不要提供给一切反抗军队救援。”那个盖世太保显然正在搜寻着什么,但是没有足够的理由,他们还是不会搜查儿童医院。他的眼睛盯在了手术间外。那样恶狠狠的目光仿佛要将里面的人置于死地。
那个盖世太保左右环顾了一圈,然后将目光落在了普劳尔身上。
“你像新来的。”他并不打算放弃对儿童医院的监视,更想找个恰当的理由大肆搜查一番。
但是这似乎难不倒普劳尔,他一合脚后跟,向那个盖世太保回了礼,然后微微笑了笑。
“是的,我来自匈牙利,同样来执行元首保护这片国土的任务。” 普劳尔一口流利的德语几乎让奥利安瞠目结舌。
“他们正在给两个匈牙利儿童进行手术,我知道我们的元首是热爱与尊敬他国人民的生命。” 普劳尔指了指手术室,笑着回答。他的笑带着一种淡淡的醉意,温和而迷人。那样的眼神和镇定似乎完全没有破绽。
因为匈牙借助德国收回失地,并与德国共命运。多数匈牙利人是与德国共同抵抗苏联波兰人民军的。所以盖世太保们当在检查了他的身份证、确认了普劳尔的身份后,并没有产生怀疑。
盖世太保们撤离了儿童医院。高处嗡嗡飞过的战斗机,仿佛正在给他们下达着其他的指令,而他们也没必要在紧急关头在这里浪费时间。那是7月26日,他们知道波兰在伦敦的流亡政府授权在国内的“国民军”司令发动起义。现在的华沙正在蠢蠢欲动。
看着他们远去,奥利安这才松了口气。对于这个机智的年轻人,他迷人的微笑以及临危不乱的机智均让奥利安暗自佩服起来。
在休息片刻后,奥利安仿佛想确认什么似的抬头问了问。
“你是匈牙利人?”能够参加波兰人民军的匈牙利人少之又少。他仿佛隐隐记起什么,因为他觉得自己手里军刀在见到这个人时就开始发烫。他记得费勒的那个故事的主人公也是匈牙利人,也有这样的一头黑色卷发。
普劳尔对奥利安的提问颇感奇怪,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奥利安,这个发色映着深红的人。然后他又在确认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你认识一个叫加斯的人么?他和你一样加入过波兰军队。”奥利安的问话并没有的到回答。他也只是抱着随便问问的心态,或许他们认识,或许他们未曾相见,或许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但是那样的猜测很快就被普劳尔那眼底猛地划过的一道光芒冲刷得一干二净了。因为奥利安认识那道光芒,他知道在无语的沉默之中,那意味着什么。
奥利安的手紧紧抓住了那把军刀。在思忖一番后仿佛有些释然般将他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这样说着的奥利安带着毫无疑问的确定,将这把军刀递了过去。
“我想,这应该是属于你的东西。”
奥利安递军刀的手突然僵了一下。他觉得此时交过去的东西并不只是一把军刀那样简单。似乎这其中潜藏着太多的故事,太多的坎坷,太多的哀伤,让军刀自己也有了灵性般,在枪林弹雨之下铮亮如故。
普劳尔的目光在看到那把军刀时黯淡了下来。仿佛有种说不出的苦痛就这样在他眼底渐渐化开,苦涩不堪。
“是我的。”普劳尔向奥利安点了点头,语调平常地将军刀接了过来,然后揣进了兜里,他仰起头的时候正遇上刚做完手术的莱切特,那抹苦痛很快就被一种若无其事、佯装的坚强取代了。他匆匆忙忙向奥利安道了声谢,又再次匆匆向莱切特去询问一些战友的情况。
奥利安看见普劳尔一直在忙碌,与曼戈斯正色谈论形势,与莱切特讨论战友伤势的处理,与其他人讲述人民军的故事。
直到接近黎明的时候,普劳尔不见了。所有人都在忙碌了一整夜后进入了梦乡。儿童医院内一片宁静。
奥利安看见普劳尔就坐在阳台下面的草地上,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东方渐明,蒙蒙中透着光晕。天边的启明星闪着耀眼的光,宣示着即将升起的朝阳。
奥利安走到普劳尔身旁时,普劳尔就像并没发现似的,继续盯着手掌出神。
奥利安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什么也没说,或者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军刀就在普劳尔的手掌上,他小心翼翼捧着他,就像失而复得的宝物。
小军刀的色泽依旧透亮,荧荧流转,刀刃上那个醒目的P字就在普劳尔的指间处。奥利安觉得这把军刀经历了过多的波折,几经周折才再次回到主人手里。那其中留驻着两个人的灵魂。
“你……为什么不问……”奥利安的提问连他自己也觉得怪异。仿佛,他在等着这个叫普劳尔的人向他询问些关于这把军刀以及他主人的故事。因为他记得自己的责任,从费勒那里接过的责任。
普劳尔出神的望着军刀,似乎并没有听清楚奥利安说了些什么,他口中的喃喃细语像在向人倾吐又似自言自语。
他说:
“因为这就是战争。”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奥利安似乎看见了他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流露着几许忧伤,又带着几分了然。然后普劳尔抬起了头。改变了自己视线的方向。
“从战争开始的那时起,我们就都就很清楚……”
他看着天边的那颗启明星,那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绽放光芒的启明星。他的目光依旧悲伤却在其中涌现出坚强与刚毅来。他的手将军刀攥紧了。仿佛有什么事情让他下定决心一样。
普劳尔说他们本来就从未期待再见,也未企盼重逢。后来普劳尔再没有更多的理由,也就闭口不言了。
在接到那把军刀时,奥利安知道普劳尔已经心领神会了。他没有哭天抢地的悲恸,没有深恶痛绝的仇恨,也没有怨天尤人的惋惜。
奥利安的故事永远埋在了心里,就像那那把军刀原来的故事一样,它们都被一种无奈掩埋了。
普劳尔站了起来,他将军刀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张图纸来。在上面认认真真圈画了一些地方,又思索了一番,转身就叫着曼戈斯的名字进了门。
奥利安看了看天,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朝阳缓缓的自地平线升起,它带着初升的活力与柔美,但散发的却是血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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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日以后,莫斯科电台广播了波兰工人党号召华沙人民起义的呼吁。那激昂的声音被华沙的每家每户所收到。仿佛最后的战役就在眼前,仿佛一举胜利之后便是光明的自由之路。那几天,儿童医院的人们也是在一阵兴奋与激动中度过的。那里聚集了很多波兰人民军。他们有的是做小本买卖的商人,有的是教书育人的教师,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农民,如今,他们都要成为一名战士,一名军人,为自由而战。
普劳尔与曼戈斯彻夜研究着华沙的城市图纸。他们的战略部署与预定计划就在这里秘密进行着。那时的气氛非常紧张,华沙已经戒严,很多地方禁止通行。许多的情报搜集工作都是在儿童医院的人们和儿童完成的。班布比在其中立了不小的功。他用他的机智与勇敢换来难能可贵的情报。这个孩子已经在战火中逐渐成长起来,成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战士。
所有人都对这次行动报以极大的信心,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却是让奥利安不予赞同。
他看见曼戈斯与普劳尔运回大量弹药,他看见卢克到处奔波召集华沙人民。他看见时不时因为小规模冲突送回来的伤员,更看着一些生命因此随风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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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7月30日的晚上。一切准备就绪。计划8月1日5时统一开始军事行动。那个前夜,奥利安看见曼戈斯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擦拭着自己的手枪。手枪被他擦拭的锃亮,仿佛跃跃欲试地期待主人与他一起奋勇杀敌。
“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抵达维斯瓦河,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渡河了。”
奥利安走过来的时候听见曼戈斯这样说,那语调之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奥利安的眉头在看到那把枪后皱了起来。
“你喜欢战争?曼戈斯。”
这样的问句让曼戈斯的动作突然顿了下来。那兴奋的神色也在此销声匿迹了。曼戈斯的眼神由兴奋转为柔和。然后他放下了那把枪,抬起头来。
他看着奥利安的眸子,仿佛沉溺在那静如止水的目光中。隔了好久才回答。
“我不喜欢战争。只是我不得不战。”
“那么你就不该选择战争。”奥利安看了看那把枪,将他从床上拾了起来。
“听我说,曼戈斯。你不适合杀人。”奥利安这样的语句在曼戈斯耳里仿佛早已听过。曼戈斯曾经因为奥利安思考过这个问题,当时的他如同奥利安一样,温和而平和。只是如今,曼戈斯却不予赞同。
“我不是为了杀人而战斗。我为自由而战,为和平而战,为我的祖国而战,更为了……”最后的字在曼戈斯停顿中淹没了,但是那个难以启齿的字眼却在曼戈斯的目光里流露出他的含义。曼戈斯望着奥利安,张了张嘴,又吞回了后面的话,只是低头又从奥利安手里拿回了他的枪。
“战争不能说明什么,就像杀戮一样。你拿着枪去战斗,杀害那些德国人,那么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奥利安的手就这样按住了那把枪,不肯松懈的继续他的话。
曼戈斯的手叠加在奥利安的手上,仿佛眷恋那手的温度一般,他停在那里不动了,隔了很久,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淡淡的微笑,一种心满意足的微笑,一种释然放怀的微笑。
然后他很坚决地从奥利安手里抽出了那把枪。
他说。
“每个军人都有他的骄傲。我的骄傲就是能像一个军人那样死去。”
那种坚定如一的眼神让奥利安的手渐渐松开了。他看见曼戈斯将枪小心翼翼的收回到腰际,又紧握着它,仿佛想用自己的手心温暖枪支冰冷的温度。
奥利安皱紧的眉头没有一刻展开,曼戈斯淡然的笑容随即而起,就像在同一个孩子说话一样,语气带着温柔和宠爱。
他说。
“这就是战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奥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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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44年8月1日的清晨。儿童医院里一片紧张气氛。起义军已经定好组织聚合地点。曼戈斯和普劳尔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卢克还在因为被留下保护儿童医院而赌气。班布比还在进行毫无用处的劝说。孩子们和莱切特已经做好了后备工作。还有奥利安,他和莱切特站在一起整理医务用具,只是一句话也没说。
清晨的阳光褪去了朝阳血样的鲜红,带着柔和的橘黄的光,带着暖洋洋的温度,从敞开的门口洒了进来。
浮云缕缕,带着霞光的色泽,寥寥几笔,挥洒在天际。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正像平常的每一个这样的日子一样,看不出半点翻云覆雨的暗示。
普劳尔他们出发了,在准备就绪后,带着枪枝弹药,开始前往聚合地点—华沙的市中心。
奥利安看着曼戈斯跟着普劳尔走出了大门,然后顿住了脚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返了回来。
他就站在奥利安的面前,静静地凝视着他,带着最为柔和的表情。
然后,曼戈斯抱住了奥利安,小心翼翼,又带着无比的眷恋。
奥利安没有说什么,仿佛想记住曼戈斯那个拥抱一样,他回抱了他,很久很久,他都在感受。只是这次他却从曼戈斯那里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他一如既往的温暖。
他听见曼戈斯伏在自己耳边向他喃喃细语。
他听见曼戈斯说:
“再见。奥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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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下午5时第一声爆响响彻在华沙的上空。行动开始了。接着,整个城市仿佛被一片炮火所笼罩,浓烟滚滚,战火连天。但是由于组织工作不善,加之起义发动的时间不一,整个战略部署的预定计划似乎有所变化。奥利安他们得到消息,起义军各点未能打通联系,成为各自作战的孤军。
奥利安整整一晚都没睡。儿童医院成了接受了很多相继运到的伤者。他们有的痛苦不堪,有的鲜血淋漓,有的已经呼吸衰竭,还有抢救无效停止呼吸的。这些鲜活的生命在奥利安眼前一个个的消失,让他备受煎熬。他的悲哀与担心混杂在一起。他为那些逝去的生命而惋惜,更为不知境况如何的曼戈斯而担心。
此时的华沙已经被炮火浸透了,孤军们节节失利,一晚上的战斗并没取得什么效果,反而让德军更能发挥自己的兵力,对他们进行各个击破。直到2日,华沙人民加入起义队伍,形势才得到好转。
时间就像一把利刀,每走一分一秒,就在人的心口上割上一道口子。这样漫长的煎熬蚀刻着儿童医院留守着的每一个人。
5日,华沙市的8个区中,起义军攻占了5个区。这样的战果暂时让他们缓了口气。然而好景不长。德军开始陆续从外省调兵增援,并开始向沃拉区和奥霍塔区的起义军阵地进攻,奥利安看着那些穿着陆军野战服的士兵大批从儿童医院门前路过。他们上衣灰绿,裤子铁灰,黑色中长靴踢踏的声音仿佛魔鬼的交响曲。
在他们得进军中,很快,沃拉区首先告失,而后又有消息传来奥霍塔区和吉城也相继告失。
几经波折之后,波兰人民军还是无法力挽狂澜。形势危急,千钧一发。
那时已经离起义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漫长的黑夜笼罩在华沙上空。献血奏响悲歌的乐章。形势急剧恶化。
奥利安记得那场殊死之战就在城中心区。德军几乎集中了驻华沙的全部兵力向城中心区发动进攻。而奥利安也得到消息,普劳尔的军队就被困在那里。人员损失未能及时补充,后勤保障也无法跟上。伤患一直无法从城市中心运出,得到及时的救治。
那天,有苏军的指挥官向儿童医院发出呼吁支援的指令。莱切特和大批的医护人员进行了支援。而城市中心的激战地带却因各种原因没有得到救援。
那天的奥利安拿起了桌子上摆放很久的医药箱。
他将这个儿童医院交给了他信得过的少年,班布比。独自一人迈进了战火激烈的华沙城。
奥利安没有带任何武器。陪伴他的只有那个救死扶伤用的医药箱。医药箱里面装着急救用品,那是给予生命生存的力量。他觉得那是些与枪炮弹火格格不入的。
华沙城内战火纷飞。可以看见很多房屋都已经成为废墟,曾经的面包店,曾经的学校,曾经的市政楼都面目全非。
大路上到处布满碎石瓦砾,偶尔还有一两具尸体,以及从那上面踩踏过去的人。那些人有的是贫民,有的是军人,有的是德国军,有的是苏联军。遇到德国军队,奥利安就躲在乱石堆或者废墟后,遇到需要帮助的波兰人,他就伸以援手,用自己从莱切特那里学到的东西救护那些伤者。
华沙城内很乱。乱的让奥利安看不见去路,找不到归路。他孤单的站在路上,四处望着。身边就是那些尸体残骸,那些飞来窜去的弹火。
有女人哭叫着从他身边跑过,有逃窜的市民在他面前被流弹射中倒下,有穿着军装的人带着小批人民军在大街小巷内游击,还有德军的炮火就在他头顶炸开。
他在寻找普劳尔的军队被困的大楼。然后他被那些德国士兵吸引了。德国军队的主力都聚集在盖世太保大楼地区。那里的炮火也是最为严密。
那里有德国臭名昭著的党卫军“骷髅师”。坦克就开在盖世太保大楼的前面,将盖世太保大楼对面的一栋楼围困了起来。从那里还传来枪炮声,但是那样的抵抗在气势汹汹的坦克面前只不过是飞蛾扑火般的脆弱。
坦克无疑是轰炸大楼的最好武器。那一发发的炮弹已经装进炮膛。在为首的指挥官令下,准确无误的射进大楼。
轰隆隆的巨响让奥利安来不及掩耳,那座大楼顿时烟火四起,
奥里安看着整座大楼就在眼前渐渐坍塌。那里面传出来的惨叫就像魔鬼的颤音,回荡在整个华沙城区上空。
一阵浓烟过后,大楼已经被炸塌了一半,只有另一半还在孤立无援的坚持矗立着。但很明显“骷髅师”并不会因此满意。
接二连三的轰炸,陆续抵达的炮火,让整座楼都处在一片火海中。
奥利安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睁着双眼看那密集的炮火就在眼前炸开。而那炮弹的目的地有是有着自己友人的目的地……
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轰炸,大楼几乎被摧毁了。德军松懈了,稍作休息,并开始处理战后工作。
奥利安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冲进大楼的。他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在了那片火海中……
残垣断壁,摇摇欲坠,还有处处的血迹,触目惊心……
很多人横七竖八的倒在里面,有的献血如注,有的被掩盖在砖墙中,有的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血雨腥风的气息笼罩在整个楼上,让人窒息其中。
奥利安觉得他举步艰难。每走一步,仿佛都踩在献血之中。他的医药箱远远不够解救那些伤员。生命就因此消失。很多很多,就在他的面前。
他竭尽全力施救,却无济于事。死亡唱着哀歌,争先恐后地吞噬着那些人的灵魂。
他难以抑制的苦痛就在那些消逝的生命前更加剧烈起来。他一直坚定无疑的眼眸在看到那些因为战争而死的人时开始动摇。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微弱的,温和的,带着久远的回忆,像一缕淡淡的清风,又似一股暖流,在这翻江倒海的混乱中让他漂泊不定的心得以宁静。
他顺着那个声音找去,看见的是企盼已久的身影。
那是曼戈斯。
扶着半边墙,浑身都是鲜血,却在向他微笑。
“曼戈斯!!”
奥利安大叫着他的名字。那历经生死的再见,以及再逃劫难的感动,让奥利安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奥利安一把抱住了曼戈斯。紧紧地拥抱着他,仿佛在抓一根救命的稻草,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拥抱上。
奥利安感觉到曼戈斯的回抱,虽然虚弱,却是确确实实的回抱。
他抱着自己,用鲜血的温度温暖着他。
他们互相拥抱着,纵然有千言万语,也在这拥抱中化为一种感情,通过彼此的体温转达了……
然后。
奥利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被对方拖着跌了下去。仿佛一个拥抱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曼戈斯在缓缓跌倒……
那双本来已经拥紧他的臂膀此时此刻正渐渐松开。
那怀抱的温度也在逐渐变冷。
那吐在耳边的气息也微弱了下去。
奥利安记不清那时曼戈斯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他记得的是曼戈斯之前淡如清风的微笑,一如既往的温暖,还有春风化雨的柔情。
此时此刻,也在那片灼热的火焰中冷却了……
奥利安跌坐在瓦砾上,抱着曼戈斯,直到所有的温度都在他怀里消失。
战火依旧,枪炮隆隆,浓烟漫天。
只是这时的奥利安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就这样抱着曼戈斯,让对方所有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让对方的头枕着自己的肩。
他就这样抱着曼戈斯,右手颤抖着在地上摸索着。然后他停在了一个冰冷的物体上。奥利安紧紧握住了它,攥在手里,毫不放松……
那是曼戈斯倒下去时掉落在地上的手枪。布满污渍,流淌着鲜血……
普劳尔用尽力气掀开压住自己半个身体的墙壁,从里面爬了出来。尘土飞扬,血迹斑斑。他不忍去看自己军队的覆灭。有的只有无尽的心痛,尖锐而锋利。
普劳尔左右环顾,却被那个身影震撼了……
他看见奥利安站在一片鲜血之中,浑身浴血,手持着一把黑亮的枪,已经上膛。
他的脚边……躺着曼戈斯,紧闭着双眼,仿佛睡着了的曼戈斯……
奥利安的眼睛有些红,却没有一滴眼泪。那其中有的是普劳尔为之震颤的平静,仿佛惊涛骇浪过后的宁和。
普劳尔起来的时候听见奥利安对他说。
“普劳尔, 我要加入你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