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暗记》洛倾觞

27、梦回

　　我知道伊潭这傻小子肯定会赶回来，却没有料到他会那么快赶回来。一个湿湿软软的东西贴在我的脖子上，一点一点移动，我全身一颤，说：“伊潭，你别闹。”伊潭仿佛没有听见，继续在我脖子上细细密密地吻着。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紧了紧双臂，在我的耳边道：“老爸，我爱你，很爱，很爱。”“所以，你就让自己死掉吗？”我挣开他的怀抱，反身把他压在下面。然而，他已经无力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很安慰很满足的微笑。
　　我把伊潭抱在怀里，他的生命力已经完全干涸，秀丽的脸蛋已经开始透明——所有无法抗拒“永恒的眷恋”的人先是躯体消失不见，然后还会魂飞魄散。我不知道魂飞魄散会是怎样的感觉，我只知道，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看着他从我眼前一点一点地流逝。我一边把“光之绝”的力量提升到最强，一边把所有的生命力重新灌注回伊潭的体内。然后我吻了吻他，我的躯体已经开始融化在空气里，从今以后我无法再拥抱他，无法再触摸他，无法再告诉他我也爱他。“老爸……”伊潭紧闭的眼角突然出现了一滴眼泪，他伸手在空气中不安地摸索着，好像在无数个我们同榻而眠的夜晚一样，想找到我的头发或手指。只是今天，我无法再给出任何的回应。我抱着他很久，然后狠了狠心，用最后一点魔力把他封印起来，远远地送到了魔界，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给他时间，让他在陌生的地方慢慢忘记我，学会一个人好好生活。
　　魔法的光辉散去，卡帕斯城陷入一片沉寂。我像个没人收的孤魂野鬼一样在原地飘来飘去，等待着魂飞魄散。一个天使从半空中冲下来，笔直地扑到我身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跪在地上，疯狂地抓着眼前的空气。我汗，这酷酷的家伙神经失常了吗？我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阿里多斯，你还好吗？”阿里多斯跟没听见似的，继续跟空气过不去，他伸手抚摸着每一寸空气，一直到地上我留下的血迹。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银色的双眸中掉下来，凝结成血色妖异的宝石。我被雷劈了，这是不是说明这看起来缺乏神族正常感情的人原来是喜欢我的？
　　我从来不知道男人也是那么能哭的，地上的那块血誓之玉大的都可以买下一座宫殿了，阿里多斯都没有要哭停的迹象。我受不了了，决定先去魔界看看伊潭。
　　伊潭被我扔进了魔王家的后花园，这花园里种满了奇花异草，环境幽雅，最适合我儿子康复养伤，陶冶心情。他现在是一只蛋，我恋恋不舍地绕着这只蛋飘了好久，如果不是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我想我会一直飘到我魂飞魄散的时候。可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小孩的哭声。都说人要死的时候心态多少会有点不正常果然很有道理，想我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光明记的神，居然为一个小孩的哭声动了心，忍不住屁颠屁颠地飘过去看看。
　　哭声是从紫藤花架下传来的，一个银发的小屁孩坐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呜……父王死了，母后也不要我了……哥哥……呜……哥哥，我要怎么办……呜……”他的眼泪流进泥土里，满架的紫藤花都在瞬间长出花蕾，迎风开放。这应该就是魔王爱如掌珠的小儿子加特了，据说他出生的那天，整个凡赛思克奇的花卉都开了，紫藤和月光玫瑰开得尤为繁盛。小屁孩哭了一阵，扑扑翅膀飞进了一座宫殿，我跟着飘进去，一眼就看到宫殿里的大床上躺着一个绝美的青年。一堆魔围着床站着，脸上都挂着悲痛的神色。小屁孩挥退了他们，爬爬爬爬到床上，亲了亲青年的脸颊：“哥哥，快点醒过来吧，我就只剩下你了。”
　　我不知道鬼魂是不是会有眼泪，但是我分明看到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我的眼角飘出来，悬浮在空气中。小屁孩躺到他哥哥身边，可爱的小爪子挽住他哥哥的胳膊，身子蜷缩在一起，像个棉花包。我跟个傻瓜似地站在兄弟俩的床前，看着小屁孩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这小孩已经睡熟，单纯美好地像刚出生的天使。我的心居然痛了一下，神使鬼差地伸手去擦他脸上残留的泪迹。小屁孩吮了吮嘴唇，迷迷糊糊地道：“父王，母后～”我伸出去的手猛然收了回来，有一个声音对我说：“斐诺尔，杀死这孩子父亲的人是你。”
　　是啊，是我。如果我在摩界挑衅的时候，冷静下来，不去仓促应战，天界魔界都不会陷入战团，如果我在知道魔王出战完全是受人挑拨的时候能够和他解释清楚，那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甚至，如果我假意献出十五座城池，取得一个谈判的机会，结局都会被改写。然而我没有，我太自信，以为不管怎么样，世界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太骄傲，不肯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所以伊潭重伤，魔王战死，天界魔界两败俱伤，而我竟然窝囊到连死都不知道这始作俑者是谁。
　　心里那个声音说：“斐诺尔，你以为魔王昏庸，可他至少是个温和慈爱的好父亲，仁厚爱民的好君主，他能够为了魔界牺牲一切。可是你呢？作为父亲，你对不起伊潭，作为君主，你对不起臣民，你让一切都为了你的荣誉和伟大而牺牲，你不但昏庸而且自私。”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抱着脑袋喃喃自语，却无法反驳心中那个愤怒不屑的声音。
　　“蛋卷儿，你怎么了？”小屁孩细细嫩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霍然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来，大叫道：“不是这样的。”加特“吧嗒”一声从我的胸口掉了下来，墨玉双瞳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眼前，没有诺亚城的千朵浮云，没有昏睡的绝美青年，却飘来新鲜的月光玫瑰的清香，幽雅怡神。我，已梦回。
　　我把小屁孩抱进怀里，揉了揉他绸缎样的长发，轻声道：“小屁孩，对不起。”那小屁愣了一下，然后咧嘴露出亮晶晶的一排牙齿：“光说对不起就够了吗？那天我可是等了你好久。”这次轮到我愣了，我挠了挠脑袋，总算想起弓箭比赛的时候小屁孩说过要等我回来的话。我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内疚，不禁想到：现在我们还是那么和睦亲密，如果小屁孩知道是我杀了他最敬爱的父王，又会怎么样？想着，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
　　“对不起要这样说。”小屁孩一点都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伸出两只白生生的小爪子捧住我的脸。他柔软的唇瓣贴到了我的唇上，带着一点清新的婴儿香气。天很安静，月光玫瑰的香味一点一点沁入骨髓。加特温柔地打开我的牙关，舌尖麻麻痒痒地扫过口腔最敏感的部位。我浑身一颤，双手按在他的肩头，想推开他，但小屁孩的身体稚弱温软，我心里一痛，反收紧了手臂。
　　过了好久，加特放开我，舔舔嘴唇道：“感觉真好。”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记。

作者有话说

　　病了好多天，今天终于可以起来更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