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结局 路言走了正 ...
-
路言走了正好一年的时候,秦瑟在教学楼顶的天台上遇见过叶落,说是遇见也不恰当,因为是叶落专程来找她的。
那时候天正下着小雨,她抱着膝盖怔怔望着远方,然后叶落就拎着把伞,干脆利落的翻过窗户走了过来。
他来了就是笑,笑的眉清目秀,把伞给秦瑟打上,也不说话。
他不问她下雨天干什么跑到学校楼顶上来,对于与这个地方有关的,秦瑟关于路言闭口不提的疼痛,无望的等待,卑微的执着,他隐约知道,但是一概不问。
她也不问他怎么想到一定能在这儿找到她,毕竟这地儿是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那是第一次叶落离她的心那么近,离她心里没有结果的执着和承诺那么近。
她太脆弱,脆弱到也许叶落一开口,她内心的防线就会溃不成军。
但他没有开口,他从来都不会开口。
秦瑟心想这真是叶落,真是那个她最熟悉的叶落。
她的救命稻草。
只要他在就好了。
至于他能不能把她从濒死边缘拉出来不重要,能救她多少,救她多久也不重要。
9
许久之后,叶落朝秦瑟伸出手,手臂在雨伞之外,袖子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向上,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被淅淅沥沥的雨淋着。秦瑟就盯着他的手腕,一动不动的坐在在那儿。许久,她伸手出去握住了他的手,钻到他伞下。
雨夜共伞,四下无人,他们沿着路漫漫的走着。
没人说话。
秦瑟能清楚的闻到他身上的皂香,混合着雨水,像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秦瑟突然就觉得眼眶有点热。
“秦瑟……”
叶落开了口。
他想得这么真心,却又说不出口。
叶落和秦瑟之间,从未出现过矫情的字眼。他的思考太多,太长,宁可秦瑟不懂。但秦瑟多了解他,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那种了解,当他叫的郑重其事,带着荒谬可笑的认真诚恳,秦瑟就懂了。而剥去弥补亏欠这一层后其中还剩了什么感情,秦瑟都没敢想,她只觉得自己无福消受。
她张口,“叶落,你……”
没有下文。
叶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或者,叶落你其实没必要这样。
但是她说不出口。
那小小怎么办。又或者,那路言怎么办。
如果连秦瑟自己都不守着路言,想着路言,那这个人真的在世界上存在过么?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穷途末路到这个地步,她也依然说不出口。
什刹海的荷花迎风摇曳,却不知道到底是在开给谁看。
10
那天晚上之后,好像什么都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变了的比如秦瑟和叶落都升了高三,和小小去了一个出国班。
没变的比如他俩当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过,还是有事儿没事儿一起出去吃顿好的,因为他俩都坚信食物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叶落生日那天,秦瑟随口问了句,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
“谁请客?”
“请客么?”
“有人请客啊。”
大家纷纷冒了出来,犹如雨后春笋。
结果叶落毫不客气的说,“AA制!我就请秦瑟和小小!”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就听见他们一边儿往出走,秦瑟故作不解地问,“刚才的雨后春笋呢?”
叶落心平气和地答到,“被铲走炒肉了。”小小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一路披荆斩棘到了火锅店,叶落用少有的优雅问,“小小你爱吃哪种肉?”
小小那时候还很矜持,客客气气的点了盘不算贵的肉。
叶落挥了挥手,“我请,你们尽管点。”
于是秦瑟一口气把最贵的肉都报了一遍,开始在桌子底下噼里啪啦玩儿手机。
小小见状也放开了,笑着问了句“要不要再来几盘凉菜解解腻,比如拍黄瓜什么的?”
叶落满口答应,说“小小你想吃什么你随意。”恨不得这顿饭吃完就能让小小多长点儿肉,这样有朝一日抱起来不那么硌手,丝毫没有在意即将到来的账单。
秦瑟抬头看了叶落一眼,又埋头接着玩儿。
没过多久,涮肉必备的小料连着葱花和香菜一起端上来了。秦瑟被叶落荼毒了这么多年,调料汁儿的动作驾轻就熟,连他的口味也记得一清二楚。叶落乐得清闲,跟小小回顾起自己从小到大的每个生日都是怎么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下凄凉度过的。
“你今天能来真好。”叶落说的一本正经。秦瑟当时正往碗里加葱花,被这句话吓得手里一抖撒了一桌子,抬头就去看对面的叶落。
适逢水正好开,翻滚的沸汤上,一大片白蒙蒙的蒸汽氤氲开,秦瑟看不清对面俩人忽明忽灭的脸色,也就无从揣测叶落千回百转的心思,干脆就把注意力放在小推车上的牛羊肉里,拿起筷子就等着下肉。
秦瑟喜欢跟叶落吃饭也正是因为此,谁也不必端着架子,也没人跟她抢吃的。
叶落看着秦瑟就乐了,说“别客气,快吃快吃”。
秦瑟也没跟他们客气,薄薄的肥牛在沸水里滚过几秒钟,拿出来就已经刚刚好。这第一筷子当然给寿星,虽然她心知肚明叶落最不爱吃这肉,还是佯装彬彬有礼站起来,说了声“生日快乐”,就用公筷把肉放在了他盘子里。
至于叶落熟练得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就把他俩盘子对换了一下就不在彬彬有礼的范围之内了。
秦瑟自认仁至义尽,坐下来就着叶落刚换过来的盘子便开吃。
而那边叶落笑得好看,帮着下肉,还热情的劝小小多吃。
“我这都快堆不下了。”小小有点儿不好意思。
叶落也还是笑,“你吃,没关系。”
小小竭尽全力吃完这顿鸿门宴已经是华灯初上,叶落执意要送她俩回家。秦瑟摆了摆手说刚吃完火锅想在夜风里走走,小小也怯怯的说一会儿有人来接。
叶落坚持要陪小小一起等,秦瑟耸了一下肩,说,“那我就先走了。”
这么多年,叶落和秦瑟都没有丝毫长进,也许他们曾经期待过对方阴差阳错走进自己的规划里,但实际上他们却都顽固地坚守在自己的规划里,站在对方的规划外。
11
过了没多久,秦瑟有一天晚上忽然给叶落打了个电话,上来就直接是劈头盖脸的一句,“你是不是对小小动了真心?”
叶落正喝得七荤八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傻傻地还问什么意思。
秦瑟啧啧啧了半天,说,“你别唬我,姐可是有着丰富经验的,你是瞒不过机智的我的。”
叶落听了就一直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半晌,他清了清嗓子,特别理智的回答说,“是呀,我确实喜欢她。”
“我愿意给她所有我能给的东西,我高兴看到她因为我的礼物兴高采烈的样子。”
因为她的心里如果有人,那也只会有我。
“也许……”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两个人却都懂了。
也许本来我们可以的。
如果秦瑟没有遇见路言,而叶落没有遇见小小,叶落会是秦瑟绝无仅有的最佳归宿,但事到如今横在他们之间的早就太多。
后来每次想起这段对话,那样的不假思索常常让秦瑟怀念起路言,而叶落感情微妙稍微有点儿悔不当初,虽然横在这俩人之间的讳莫如深远不止如此,但这一次,他们的关系有了质变。
毕竟自此之后他们真正失去了机会成为彼此的那个人。
谈恋爱总得有一方穷追不舍,不像这俩人,早就亮出底牌,各自不动声色的站在河水两岸,死守着身后的风和景明山清水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这俩人天生一对却注定无从长相厮守的根由,他们的深情执念都给了别人,故而连故事的开始都不能够。
12
交了大学申请之后,秦瑟飞一般的逃离了北京,找了个山清水秀的院子住了下来。
清晨,她独自在树下抚琴,也照顾一些好活的花花草草。
午后,她披着头发,窝在院子里的躺椅里看书,在温暖的阳光中睡去又醒来。
晚饭后,她独自去散步,摘了后山上的小野花,夹进书里。
春光渐老,花朵热热闹闹的盛开又凋零,落在流水中,寂静无声,只是偶尔有飞鸟经过。
她断了和朋友的联系,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叶落发着信息。
每一次见到叶落,她都会想起那些陪伴他们度过的青春。她太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于是申请时,她选了美国的学校,而叶落却追着小小申了英国。
出结果那天,叶落小小还有几个朋友去什刹海边儿上开了香槟庆祝。
后来大家都喝多了,横七竖八的躺在湖边儿上。
小小突然开了口,“叶落,秦瑟现在还好么?她要去哪儿?”
叶落闭上了眼睛。
如若回想,总能记起,交申请那天,秦瑟疏朗眉眼,唇线凉薄,扯着点儿力不从心的笑容,她说,“叶落,从此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了。”
这是她想要的。
也是她能做的。
至此之后,也许再不会有人为他洗手作羹汤,再不会有人看到他的高处不胜寒,想是不是该上去给他披件衣裳,再不会有夜深人静的夜里,在电话里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叶落。
叶落深吸了一口气,拿手捂住了眼睛。
“叶落?”小小不确定的叫道,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你……还好吧?”
“小小。”叶落闷闷地开口,声音里的颤抖几乎不易察觉,“她会很好的。”
13
忙碌的机场每天要播出上千条广播,却不会告诉你,此时你正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擦身而过。
秦瑟后来无数次回忆起再遇见叶落的那个下午,她窝在候机室的大沙发里,正巧读到太宰治的《斜阳》,“谁喜欢在夏季开的花,谁就会在夏天里死。”
忽然有通知说她的航班改了登机口,她抬了眉。
光正落在一张好看的脸上 。
对于她这么一个懒得运动,懒得讲话,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为什么会选择飞来飞去的咨询师作为自己的职业一直是个谜。
但也亏的是这个飞来飞去的职业,她才又在机场遇见了叶落。
“叶落?!”
登机的时候,秦瑟才发现叶落碰巧坐在她身边。
她正忧心接下来几个星期在伦敦的吃喝玩乐,他说正巧几天后有局,一定叫上她。
三天后,叶落果然请了一帮朋友来家里玩儿。
那也是秦瑟高中毕业后第一次见到小小。
小小高中毕业之后,去了牛津,那时候她刚从牛津毕业没两年,周六晚上九点才急匆匆的从银行下班跑过来,那时大家已经开始喝酒玩游戏了,于是她进门就被大家起哄说要罚酒,秦瑟也是其中之一。
小小大大咧咧的笑着说,“那我就自罚三杯。”
她们两个是那么不一样,小小亮得像是是小太阳,整天都活蹦乱跳,元气满满。而秦瑟,看什么都是懒洋洋的,那是种在时光淬炼中越来越挥不去的倦色,于喧嚣处也独行的寂寞。
谁也没想到叶落出了声,眼角眉梢带着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偏袒,“空腹喝酒毕竟不好。”
秦瑟也笑,“厨房里乱糟糟的,也不剩下什么东西,我去给你煮碗面吧。”
小小囫囵吃完东西,真心实意的赞美着秦瑟当年在叶落家练出来的手艺,还绘声绘色的描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种种暗黑料理,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叶落冲着小小笑的好看又标准,无妨秦瑟观察力敏锐,没漏过那笑容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真情假意。
多少年来就没变过。
14
“你下周要飞来纽约?”
“恩。”叶落斟酌着开口,两个人隔着数千英里,深夜里却能听清对面的平稳的呼吸声,“要不要一起去跳伞。”
“也……可以……”秦瑟挤出了个无比痛苦的表情,然后大义凌然的说道,仿佛下了必死的决心。
叶落看着屏幕,笑出了声,“你怎么可能有这种觉悟,明明恐高的要命。”
秦瑟很没出息的松了口气,“那是当然,我们……”
“抱歉,稍等一下。”他指了指手机。
秦瑟打了个哈欠,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他们相逢太早,推心置腹,相知甚笃,同步率高到爆表,隔着大西洋也不影响他们推测对方现况,不过这一回实在难度太小。
秦瑟在他重新戴上耳机时,赶在他下一句“不好意思刚刚小小给我打电话”之前,叫了他的名字。
“叶落。”
“怎么了?”
“咱俩都没有一起吃过下午茶。”秦瑟佯装严肃。
“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儿。就这个呀?”叶落笑着抱着笔记本,往身后的床上一趟,“那这次吃呗。”
“还有……”秦瑟顿了顿。
“恩,什么?”
“我很思念你。”秦瑟轻轻叹了口气。
叶落愣了愣,用一种他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口吻,说道,“我也是。”
15
这俩人下一次见面是却是在北京,碰巧赶上圣诞节假期,海外游子都纷纷回国。和亲人团聚了一阵儿,才有机会组个局聊聊近况。
那天阴差阳错,秦瑟被堵在路上好一阵子。终于到了,才发现一群人正忙着吐槽她当年念书时候的黑历史,小小虽然错过了叶落和秦瑟的初中时光,但也耳濡目染知道了不少故事,手舞足蹈地说着,特像刚从花鸟市场里买回来的小仓鼠。
秦瑟一转头看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叶落,哭着喊着求支援,“……叶落你这不管管啊?”
叶落笑得颇有深意,幸灾乐祸地旁观着这场口诛笔伐,“我管什么呀,现在可是小小在说话。”
秦瑟早预料到这毫不遮掩的偏袒,虽然这故地重游的大好夜晚当真适合荒唐一场,但是大家都过了年少轻狂的时光。叶落有他乐意袒护的人,她秦瑟又何尝没有,只不过不能够了而已。
秦瑟和叶落之间的关系说不上清风霁月,回过头去看,谁都很难说清,这么多年的不离不弃,是出于亲情,友情,还是别的什么。多少年过去,他们还能在默契程度的小测试里轻松拿到满分,可事到如今,太多人和事在他们生命中来来去去,一一细数之后,谁都没了冲动。
五光十色的灯光融化在什刹海的水波潋滟里,远远的有个婉转沙哑的女声飘进秦瑟耳朵里。
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这样应景。
16
未曾想那天叶落到头来还是喝多了,趴在桌子上一声不吭,几个人帮忙把人弄上了出租车,却不知道该往哪儿送。
秦瑟环顾了四周,叹了口气,挺身而出,“我来吧,我应该知道他住哪儿。”
小小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说那先谢谢了。
秦瑟轻车熟路的掏出了他口袋里的钥匙,钥匙扣却很陌生,右下角刻着xx的字样,她却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下了车,连拖带拽把熟睡的叶落弄进当年他们度过无数午后的屋子里,要了秦瑟半条命,把他抬上床又累掉了另外半条命。
秦瑟倚靠在桌子旁,后悔自己怎么就站出来拯救世界了,早知道就给他扔附近酒店了。但是秉着做好事做到底的态度,她还是从角落里翻出了条毛巾被给他盖上,生怕他着凉,毕竟这屋子里的陈设这么多年就没变过,还是当年的样子。
她掖好被角,刚打算离开,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她愣在原地,鬼迷心窍的没舍得挣开。
虽说是喝多了,叶落的力气还是比她大得多,一把就把她带进了怀里,秦瑟心中想着这下完蛋,一失足成千古恨,路言要是知道,该笑自己的傻了,那时候他就信誓旦旦的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俩不在一起,秦瑟肯定是被叶落拐跑的。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叶落的手滑过她的头发,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
“秦瑟?”叶落松开了手,他的声音有点哑,还充满了困惑,“这是在哪儿?小小呢?”
他即使醉的这么彻底,也从未把她们两个弄混过。
秦瑟也只能笑。
17
第二天叶落酒醒后,猜到是秦瑟送她回的家,一时间感慨万千。他给秦瑟发了条微信,打出的字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下,“在忙么?”
过了好一阵子,秦瑟才看到,她正忙着看电影,随手敲了个,“怎么?”
“今天回学校打了场球。”话到嘴边,他又提起了别的。
“如何?”
“和很多年前太不一样。”他琢磨着对面今天为何那么惜字如金,于是恶作剧般的写到,“毕竟,没有你站在场子旁边递水了。”
秦瑟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手一抖差点摔了手机,“这……你怎么想到回去了?”硬生生的转移了话题,毕竟脸皮够厚就敢佯装没看见。
“小小非要去。”
“我就知道。”
叶落在黑暗中笑了笑,过了一分钟,问她,“你多久没去看人打球了?”
秦瑟想过叶落接下来也许会说起往事,比如初中的时候她场场不拉的看过他的每一场比赛,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提起这个。那些青春年少的日子,身边陪着的,心里想着的,虽说失去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却还都记得,所以她从此没看过别人打一场球。
“不是个好问题。”
叶落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细枝末节两个人从没提过太多,但他也知道关于路言,有太多秦瑟从未与人说起的始末,于是他琢磨着怎么把话题一笔带过,那边秦瑟已经麻利的回了下一句。
“我已经开始自己打球了,毕竟三分线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了。”
18
快到临走的时候,又有人提议聚个会,于是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杀进了KTV,大概是在国外憋的太久,点歌机前哄抢成灾。秦瑟经验老道,自己拿着酒水单子唰唰的的报着酒名。
点完东西,正好有人唱到“忘记他,等于忘记了一切,等于将方和向抛掉,遗失了自己。”秦瑟微皱了一下眉,环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到她,便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坐下了。
王家卫的片子都是她陪路言看的,这首歌从堕落天使听到重庆森林,才勉强算记住。虽说她看着懒洋洋的,偏偏喜欢看些热血的动作片,光影斑驳的冷美人她是欣赏不来,于是大半时间其实都在靠着路言睡觉。醒来的时候,往往夕阳在地板上拖着最后一点儿印记,屋子里混沌不明,电影结尾纷飞的镜头来回交错,偶尔给路言脸上映些暧昧的光。路言见她醒了,就温柔的跟她说几句话,只是她如今已经记不起那些支零破碎的话语。
之后秦瑟更不再看文艺电影,她宁可看些花样百出的电视真人秀。她心知过去的日子已经悄然纵逝,连同他生命中属于她的路言一起。只是有时候午夜梦回,醒来过后夜凉如水,只觉得枕边心头都是一片空冷。
她不愿意想路言了,但还能想起路言抱着她的那只手;她不愿意记得他了,却还是记住了那只手被自己握住时的凉。
路言走了,她慢慢就习惯了把心掩藏在深海下面,甚至她自己都看不清楚,那一片平静的水面下面,是不是还有暗流汹涌。
叶落看了看混乱的场面,感觉一时半会儿是抢不到麦了,就起身向秦瑟走来。
秦瑟看着他,似乎穿越了纷纷扰扰的时空,她还没遇到路言,而叶落仍是少年,旧日韶华未改,剑眉星目,嘴角薄凉。
秦瑟一挑眉,“哎,叶落,我们认识多久了。”
他毫不犹豫的接上,“十二年。”
“那你认识小小多久了?”
“也快有九年了吧。”
秦瑟做出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你能不能行,九年都搞不定一个姑娘?”
叶落慢悠悠地拿起桌上刚上的冰镇雪碧,使劲儿摇了摇,对着秦瑟的脸就要开。秦瑟吓得一把夺了下来,语气十分正经,“对不起,我诚恳的道歉,但是你可别浪费呀……我当年虽然让你请了那么多次客,可从来没怎么剩过菜”
“是是是。”叶落微笑,说着就站起身,走到点歌机前,让别人给他让了个位置。
“咳咳,下面这首《性空山》我送给一个人。”大家嘘声四起,而他并不在意。
秦瑟眯着眼睛,透过场间闪烁的灯光,去分辨他不甚清晰的轮廓。叶落转过脸来时,正对上她的懒散的眸子,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直接开口唱了起来。
“送君千里直至峻岭变平川,惜别伤离临请饮清酒三两三,一两祝你手边多银财,二两祝你方寸永不乱。”
叶落天生好嗓子,女生的歌儿唱起来却是别样风流。
秦瑟轻轻笑了起来,方寸永不乱呀,没说话。
“花枝还招酒一盏,祝你娇妻佳婿配良缘。风流子弟曾少年,多少老死江湖前。老来重来重石烂,杳无音信,我性空山。”
他唱完博得满堂彩,秦瑟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笑问,“这就是你想点给我的?”
半晌,他盯着正在唱歌的小小的侧脸,“算也不算吧。不算是,因为我觉得咱俩一时半会儿还谈不上惜别,至于算是……”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祝你以后的人生有酒有肉有姑娘,只是遗憾我不能奉陪。
19
秦瑟回纽约之后,叶落又来过美国一回。
他俩迎着月色开着车跑到长岛边儿上的时候,所有的船都已经停了。
秦瑟为不能夜里出海耿耿于怀。
叶落回了一句,“你说有什么呢,以后多的是机会。”
未曾想这句话一语成籖,他们两个人再未一同看过海。
话说回来,他俩那时候就只能拎着鞋在海滩上散步。
叶落劝秦瑟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毕竟这么多年,她孑然一身,而自己又远在万里之外。
秦瑟摇了摇头,“如果我再软弱一点,可能根本坚持不到这些年。你知道,原本我不是个固执的人,偏偏就在路言看不到的地方固执了。这么无望的事儿,我从来不肯做的,偏偏就是为了他做了。”
“他是我命里的劫。昨晚我又梦到当年的事儿,可能我始终没有勇气对空气喊出那句,你倒是回来呀。”
过往,承诺。
这三年又三年。
“你别担心我了。我现在很好,以后还会和爱的人一起去看大海。”
“一定会。”
她抬眉,月光把沙滩染成一片银白。
临走的时候,秦瑟笑着问叶落,“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叶落挥了挥手,“没什么。”眉目神色不掺半点虚情假意。
20
“乘坐XX673次航班前往伦敦的叶落先生,叶落先生,这是登机前的最后广播,请您马上到15号门登机。”
“你快走吧。”
秦瑟轻轻的抱了一下叶落。
“要是我不回去,小小指不定该炸了厨房然后给我打电话哭诉了。”叶落一点儿没有被最后通牒的自觉,还在带着微笑耐心解释着。
秦瑟也不无理取闹,摆摆手,“没事儿,你走你的。”
“秦瑟。”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好像在看向远方,“又到了离别拥抱的时候。”
她愣了愣,上前半步,双手环住他的腰,“再这么下去该耽误飞机了。”
叶落“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松开手。
她抬眼看了他的脸,一秒钟能否酝酿出荒唐的留恋无人知晓。
“你不考虑一下调到纽约办公室?”她还是开了口,带着几分笑意。
叶落拎着箱子没回头,可就算只能看见渐行渐远的背影,秦瑟也知道他在笑,眉眼干净,“都是说笑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小怎么离得开我。”
“那我也……”秦瑟话说出了口才觉得不对,那边都已经笑出声来了。
“你也什么呀?你也离不开我呀?”叶落朝身后摆了摆手,用带着笑意,不以为然的声音。
“别闹了。”
21
第二年夏天,有一天冷不丁的,叶落突然跟秦瑟说,“小小跟我表白了。”
当时他们正在QQ上扯淡,纽约凌晨三点半,隔着一片大西洋,这俩人各自抱了个笔记本靠在床上。
秦瑟当时就笑了,“恭喜你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叶落呀叶落,你终于找到了这样一个人。只看到你。只崇拜你。只爱你。就算你从不开口,人家也会主动提出。
叶落直接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秦瑟回,“我就随便跟她聊了聊,算不上教唆吧。”
“我告诉她,这么多年你们两个谁都没放下谁,这是真爱”
“我从来见不得你们这些不把真爱当真爱的。你可得有点儿上进心啊叶落,别成天不把感情当感情,再不亮底牌就来不及了。”
叶落好久没说话,然后打到,“你这是让我答应的意思?”
“你不是想么?”
他笑了,然后说,“想是想……”
但是他曾在那一片漆黑中,答应过秦瑟,说他一直在。
然后他们都沉默了,再一次心照不宣地想,还好隔了个大西洋。
不久之后,秦瑟发了个笑脸,打破了沉默,“现在我也是有真爱的人。”
叶落也笑,“是吗?那我怎么不认识?”
秦瑟说,“你怎么不认识,中华小当家嘛。”
“挺好。至少不会吵架。”
这场言不由衷的对话本该到此为止,没曾想秦瑟后来又补了一句。
“叶落,你不欠我什么。”
22
没过多久,这俩人又在机场偶遇。
叶落先冲着秦瑟打了招呼,笔直的站在那儿,自以为没带一点儿缱绻留恋,一切可能表现出来的动摇早被扼杀在心里,看上去无情无义没心没肺。
他们都选择了对他们现在最好的结局。
他们都说不后悔。
秦瑟笑了笑,“你这次别像上次一样误了飞机,不然小小该着急了。”
叶落愣了愣。
然后秦瑟轻轻的虚抱了一下他,说,“你走吧。”
叶落也只能说,“你也走吧。”
于是他们彼此道再见,然后转身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如同天下所有诀别一般。
叶落最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看着她,过去十三年的青春时光也就在这一望里,空落落的目光落到空落落大厅里的背影上。
他在心里想,别回头,姑娘你可千万不能回头。
于是果真秦瑟没有回头。
23
叶落和小小订婚之前,秦瑟没飞去伦敦,而是站在长岛海滩边儿上,和叶落一起看过大海的地方,拎着酒瓶子,鬼使神差的给他打了个电话。
“叶落。” 海浪一次又一次的拍打着岸边,合着她的声音一起传到了大洋彼岸。
“恩?”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当年你唱到杳无音信,我性空山,那我就给你唱另外一个版本的吧。”
只听见话筒那边,她敲着酒瓶子,一字一句的唱起了她的《性空山》。
送君千里直至峻岭变平川。
惜别伤离临请饮酒六两三。
一两愿你多雨带油伞。
二两愿你酷暑慢摇扇。
三两愿你入冬多添衫。
四两愿你无忧无离散。
五两愿你忆故长相欢。
六两愿你娇妻配良缘。
六两三。余下三。
夜夜闻歌芙蓉潭,往事虚无浮生叹。
苦海难寻回头路,红丝袖里金簪断。
最后只愿我。
知道你平安。
“最后只愿我,知道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