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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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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公主,别念了……”我见一旁的绿衣听得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无奈抬首掩了书卷。“就你心思重,都这会子了,还有什么可哭的。”
“公主!”绿衣被我道破心事有些无措,又不好意思当我面落泪,只得拢了小衫出去道:“奴再去检查一下马车。”
我笑了笑,不去理会她,兀自对着那卷书出神……我读李煜的诗,素爱其哀婉动人,词藻清雅,而此时此刻,落入我眼中的,也只有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一番感慨了。
他是南唐后主,而我是……亡国公主
黄裳本在偏室里睡着,闻言披衣入内室来给我递了杯茶,道:“公主,还有两三个时辰了,你睡一睡吧,不然,奴去端一碗燕窝……端碗粳米粥来给公主……”
“不必了,我不困,也不饿,你去歇着吧。”黄裳见我恹恹的,没有再问,便下去了,只是转身之际,抹了抹眼角。其时我瞧见了,也只当没瞧见。
也是,有谁能如我这般,亡国之际却无动于衷,还能心安理得的嫁去敌国为妃,也只有我这个名义上的大魏公主,才干得出如此不仁不义之事罢。
就连我的婢女,绿衣黄裳,都要为这夭亡的大魏,为这皇宫的冤魂,哭一哭的。
熹微的晨光印在窗棂上,那里还有被硝烟熏黑的痕迹,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这里曾经历了一次天地为之变色的屠戮。就连黄裳,也还以为小厨房仍温着热热的燕窝粥呢。
其实到了如今,粳米粥,怕也是没有了的。
我的国亡了,父王母后皆死于燕人手下,可我还是要嫁去,嫁与燕国的二世子,双腿有疾的燕启为妃,而那亡我国灭我族的罪魁祸首——燕王,将是我名义上的,父。
我低头弄着我的衣裳,那鹅黄的裙角还沾了斑斑殷红,是我当时骑马出征时染上的,还未来得及清洗,如今去燕国,是必不能穿这身衣裳的了。当时踏马出征时,我犹觉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如今,见了这染血的征衣,又只觉天意弄人,生死莫测,膝下承欢和天人永隔只在一念之间。
可笑可笑。
“黄裳——”
“公主,唤奴何事?”黄裳低头上来,眼睛有些微浮肿。
“替我更衣。”我仍只是淡淡的,不予理睬。
“还有几个时辰呢。”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意味深长回道:“早作准备。”
她没有回我,自顾退下了。不一会,她抱了衣裳回来,淡黄的上襦,浅紫的袄裙,并藕合色半臂小衫。我冷冷的扫她一眼,她稍稍垂下了头,却不言语。
我不想与她计较,耐着性子回她:“要素的。”
她似略有些讶异的抬头瞧我,然后规矩的退下重拿了素白的襦裙来。
“黄裳,都这个时候了,规矩就不要忘了。”我任由她熟练的为我脱衣更衣,语气却颇有警示的意味。
“奴还以为,公主,以为公主,不会在意。”她手上不停,弱弱的回我,“毕竟,出嫁,虽然……也应……”
“呵——”我冷笑,“不在意?”
“就算我不在意,天下人也不在意么?父母尸骨未寒,我却盛妆待嫁,你是想,置我于不仁不孝之地么?”
她手指一僵,立马跪在了地上,伏首道:“奴知罪,求公主降罪。”
我冷眼俯视她许久,终于伸手扶她起来,长吁一声深深的望着她,“大魏都亡了,我如何还能给你降罪呢?”
我不待她言,兀自讲道:“我知道,你和绿衣,觉得我,本就是不仁不孝之人,但,终究,我还是大魏的后人,我不能,有辱于大魏盛名。”
“奴,不敢。”她不直视我的眼睛,“奴知道,公主是为了大魏的百姓,方才忍辱负重。”
“黄裳,”我苦笑,似不经意的翻动手边的书卷,“我若能死,早同马上的王兄,城楼的父王一起死了,这样,还能得以殉国之礼。”
一颗眼泪滑落于泛黄的草纸上,洇开一团淡墨,“可是,我若死了,父兄莫须有的罪名便会被写入青史,大魏的百姓会死于屠戮,”我忍不住的颤栗,“那我有何颜面,去见以命救我的父王,二哥。”
“公主!”黄裳浑身颤抖膝行上来伏在我脚下,嘶声恸哭,“奴对不起公主,奴没能护好公主,奴对不起先王……”
我矮身蹲下回抱了她,“岂能怨你。”其实自己也何尝不是愧对父兄呢?
“公主,那燕国二世子身有腿疾,人言性格孤僻,且相貌古怪,奴本以为,公主嫁去受苦,还不如……不如……”黄裳了却心中结怨,也对我一诉衷肠,我扶一扶她的肩头,这丫头,到底还是为我好的。
“还不如什么?不如,跟父兄一起去了?”我知道她的心结,不想我因苟且偷生的罪名,为天下所不齿。
“黄裳,我不是母后所出,你是知道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出:“但你可能不知道,我的生母,是一名燕人。”
此言一出,惊天霹雳一般,黄裳连指尖都在颤抖,惊呼“什么!”
我却温和的笑了,“父王在出事的那一晚,告诉我的。”抬手理一理衣衫,又继续道“他道她,人极好,可惜……命薄。”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死里逃生的原因。
我的骨子里,一半是燕人的血。
“噼——”
绿衣愣在门口,手里的钗环碎落了一地。我却没有责怪她,反而含笑朝她招手,“绿衣,你来。”
她不明所以的朝我走了几步,眼里是未散去的震惊。
我端肃了神色,“魏国已亡,你我三人是大魏遗孤,如今,却又要……弃魏赴燕。”我深吸一口气,“苍天在上,不孝女魏琅,与仆绿衣,黄裳,敬拜天地父母,求天佑我大魏,生生不息,岁岁永安。”
言罢,我朝北三叩首,起,复叩首,绿衣黄裳跪在我身后,泪落不止,叩首不止。
“求天佑我大魏,生生不息,岁岁平安。”
“求天佑我大魏,生生不息,岁岁平安。”
朦胧的晨光中,我素衣高髻,端坐车中,朝燕国所在的东南方,渐行渐远。马车的车轮碾压了宫殿前的青砖,吱嘎作响。身侧绿衣的低泣犹未停歇,我终于,离了这生我养我十余年的大魏王宫,终于,也成了那天下人口中的不仁不孝之人。
我又想起南唐后主的那句词。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
可现在的大魏宫一片死寂,连离别的悲歌,也终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