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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妾意难容 荣丰四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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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丰四年冬,贾赦妾室姜氏诞下一女,遂长女元春取名迎春。贾母欢喜之余不免怜惜幼女庶出卑微,便接来身边抚养,日夜照看,不在话下。
再说这生母姜氏,本已在闺中与当地一户粮商订了亲,谁知被贾赦瞧上,非逼着姜氏父母送礼退亲,男方自然也畏惧强权,只得答应。好不容易纳了进门,这姜氏偏又是个刚烈性子,绝食几日,直至贾赦请其父母进府相劝这才好使。贾赦自然也不敢大意,每日山珍海味伺候着,不敢半点怠慢。久而久之,姜氏自也仗着得宠骄横起来,即使方夫人也敬她三分,只为求个和气。
好人家的出身,经久不衰的宠爱,姣好的面容,姜意容在西廊下成了所有妾室羡慕与忌妒的对象。尤其是在怀上子嗣的些许月里,光是贾赦送来的人参鹿茸便堆积成山,若是赵枫芝这些个服侍过正经主子的还罢,那些从青楼、人贩子处买来的姬妾何曾见过这些,不免天天过来巴结姜氏,嘘寒问暖。一时间,姜意容已然把自己当成了正经主子,对身旁的平辈妾室呼风唤雨,不可一世,扬言当上大太太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她忘了,她居住的是从未走出过的西廊,自己不过井底之蛙。而当身为奴仆的她诞下已是主子的子嗣,正如井盖忽然打开,耀眼的日光照的她睁不开眼。
生下来的女孩是那样的美丽,又是那样的柔弱,甚至刚出襁褓时那哭声也似有似无,好似急需她拢进怀里哺育。姜意容清楚地记得,她唯一望见孩子的那一眼,就是分娩后她忍着剧痛睁眼的那次。她不愿失去任何一次机会,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贾迎春于申酉交替时出生,而那个晚上,她甚至都没有在西廊度过。贾母早已派了婆子在产房外候着,一听到啼哭声便闯进来将孩子抱去上房。
失去孩子的憔悴,不如说是挫败感,给了姜意容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在西廊的养尊处优不过是过眼烟云,甚至是骗她跌入谷底的障眼法,转瞬即逝。而诞下孩子后的孤独与空虚,成了她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贾赦从七日一次的探望到两三月不见踪影;贾母声称自己不过是二小姐的姨娘,身份不便探望;西廊一群狗仗人势的恣睢妇女更是把姜氏当作了笑料。
“果真,不是正经太太,没了宠爱自然是这样的下场。”
“我看姜氏还算是交了好运的呢,瞧那大老爷早年收的刑氏,人老珠黄也该有点资历吧,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太太和太太怕都忘记这么个人了。”
……
姜意容绝不是任人宰割、逆来顺受的对象,可她如今的确无计可施。在贾府,她没有地位与权力去处置外头那些满口嚼蛆的妇人,更无法与贾母争儿女。可她一定有什么能做的,她需要等待时机,而当下,也只有顾影自怜才能填埋时光。
赵枫芝便是那个时机。
正巧那日赵氏前往上房服侍王夫人早了些,便随着王夫人一起往贾母处请安。贾母如今年逾花甲,觉少了自然起的更早些,王夫人也不会打搅其休息。
“都说妻妾总是争得你死我活,可你我毕竟主仆一场,与旁人不同。如今你主动请愿继续在我身边服侍,也正好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今后自然也是要好好相处,共同服侍老爷才是正理。”王夫人边走至贾母房中,边对身旁的赵氏含笑说道。
赵氏虽已是人家的姨娘,说到底也不过十八的年纪,甚至不敌二十出头的姜意容年长。她一味应承的同时,何尝不是对这一番话心惊肉跳:那敢与正妻斗嘴的妾室,至多是商贾家里,这样家规森严的府邸,做姬妾的领上二两银子便是天赐了,对太太们更是得俯首帖耳、任劳任怨,谁还敢与她争什么。何况在王夫人身边服侍多年,是见识过她的手段的,便更不敢造次了。
想到这里,赵枫芝又是不免庆幸的:当日老爷醉酒执意要收她进房里时,她最怕的便是王夫人将她抽筋扒皮。如今看来,王夫人的稍安勿躁便是自己最大的造化,还敢抱怨些什么呢?
至贾母房中,小丫鬟只是请王夫人到榻上坐下稍等片刻,便又去躲觉了。贾母住处素来安静,因此不时从里屋屏风内传来的几句高语,让王夫人已猜着五分是方夫人在与贾母交谈。
“你素来是个大方人,怎么在这事上如此计较。”
“老太太,我如今也是自身难保,为着琏儿来求您……”
“我也是素日看你恪守本分,才答应了你接来二丫头。只别把人家逼上绝路。”
王夫人心里不禁嘲讽道:“好一个无所谓的大太太,原以为有多开明大度,倒觉着自己小气了 ,原来是人家演着戏呢。”忽又抬头看着些许吃惊的赵氏,心生一计,却也只是过了脑而已,正巧方夫人缓缓而出,王夫人与她问了好便进寝内请安去了。
午间,王夫人命赵氏回西廊休息,今日不用来了。“对了,”王夫人又似想起什么,“大老爷的姜姨娘可是住你隔壁?我瞧着她日子过得艰难,这里有颗舅爷前几日送来的人参,不算极品,带过去给她补补身子吧。只说是你从我这里拿来的,若说我赏的,她倒不敢吃了。”赵枫芝回头领了人参,替姜意容道了谢便去了。
赵枫芝是姜意容在西廊唯一信的过的人。并不是说她有多看得起这个家生子,该显摆刻薄的她对赵氏一样不少,只是相比其他旁门左道的妾室,赵枫芝起码是见过世面的,再加上她年纪尚小,心地单纯,不太会算计到自己,姜意容会对赵枫芝说上些真话。况,这个容貌姣好的女人如果能诞下一儿半女,成了贾政身边的红人,自己也是能沾上光的。
而如今物是人非,即使是赵枫芝来探望,姜氏依然意外不已,却也没什么力气显露出来。
“你怎么来了?”赵枫芝推门进来时,姜意容正坐在床榻上对着油纸窗户呆望,穿着就寝时的白衬衣,头发也只是胡乱用一根银簪盘起,好不憔悴,看样子今日还未下床过。她问话的声音更是沙哑不已,嘴唇惨白,怕是水也不曾喝上一口。要知道,昔日的姜氏最得意的便是那会唱几首小曲的嗓子,每日要用蜂蜜水调养着。
“几日未见姐姐,自然有些不放心。我从太太跟前拿来一颗人参,你月子里,必得补补。”
“也难为你知道,过了这么些天还未出月子,怕是身子也废了。”
“姐姐说的哪里话,当年太太生大小姐时也是这般,大夫说因人而异,没大碍的。”赵枫芝打开了人参盒子,送给姜意容瞧。
“太太,太太……快别提太太了。”姜意容余光扫了扫那颗人参,摇了摇头,“我们不过是亲生孩子的姨娘罢了,这东西如何消受得了。”
赵枫芝回想起早间的事,有些警觉:“姐姐是又去老太太那看孩子,听见什么不好的话了?”
姜意容苦笑道:“老太太不让见,我又能说什么?可偏又不是老太太,是那姓方的。这便奇了,我是对她没有卑躬屈膝,可也未曾冒犯过一分,何苦与我过不去呢。”
姜氏只用哭腔说着,瞥见赵氏眼光躲闪,便有些狐疑的问道:“你是知道些什么?”
赵枫芝那里是藏得住的人,只满口称没有也无济于事。姜氏早已扯住她不放了:“你告诉我,告诉我!”赵氏觉得姜氏似在用毕生的力气胁迫着她,那样的坚定,正如她进了贾府绝食一般的刚烈。
“是……是大太太,她请了老太太将二小姐抱走,这才有了这一出。今早还听见大太太想把你往绝路上赶,老太太只不同意呢。”赵枫芝只得实招。
“你是说,没有她,我本可以把女儿留在身边?”姜氏送了手,眼神空洞而复杂,似有悔意,又有恨意。
“老太太本无意作梗,是看着大太太的面子这才……”
“我却与她有甚么过节,她自己拴不住男人把我掳了来,却有本事与我作对!我便天生下贱任她凌辱吗!”
赵枫芝看着姜氏情绪失控,也不宜久留,只将人参放进柜子里,便起身告辞。只是临了,她也道出了自己的担忧:“姐姐,别怪我多嘴,只是我觉着,你当初说着要做大太太的事可否传了出去被人听着了?只怕以讹传讹,不知到大太太耳边成了什么,她忌惮你也是有的。”
“她若没错,谁又敢休掉她呢?做贼心虚罢!”
赵枫芝又起身欲走,只被姜氏叫住:“枫芝,这该是咱们姨娘的命吗。”赵枫芝回头望去,姜氏又对着油纸窗户开始自怨自艾,背影黯淡凄凉。“我倒也想让你别走我的老路,可这何尝是我们把控得了的?他日你诞下女儿,不过与我一样;若是儿子,会怎样呢,害死不成?”
赵枫芝未曾理她,径直出了屋子,可脑里依然盘旋着这些话。王夫人绝不会亲自动手,风险太大,亦没必要,她会选择一个更精明狠辣的方式。可究竟是什么,赵氏想不到。
她又不禁自嘲起来,姜氏不过太张扬跋扈才落此下场,自己只需恪守本分,又何尝会至此地步。
回至里屋时,隔壁的李婆子半路拦住了赵氏。“你猜着谁来了?”
“赵国基又来要钱了?李婆婆,我让您拦着点的。”赵枫芝对于哥哥是既可怜又无奈。而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了被外人唾弃的姨娘,却是娘家门上最出息的儿女。
“你如今也算是贾家人了,怎么天天记挂着赵家那点子破事。老爷来啦!”
什么老爷?自然是二老爷,赵枫芝回过神来。对于贾政,除了服侍王夫人用膳与酒后的一次秘事,赵氏与其并未正经打过照面。如今被收进房后,来西廊探望自己也是头一回。如此看来,王夫人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此时已是黄昏,只见贾政面颊泛红,半躺在床榻上,似是已饮过酒。
“老爷怎么有空来看妾身?”赵氏实在不懂他们二人之间应当行何礼数,站坐皆不是。
“方才与昭廷有些口角。”他是真醉了,否则该以夫人相称的。昭廷,该是王夫人的闺名了吧。果然,大户人家的小姐,连取名都不似自己奴仆出身,“枫芝”,多么俗气。
“那日事后,该和你道个歉的。夺了你清白,便该给个名分。”
“老爷说的哪里话,能被老爷临幸,是妾身的福分……”她慌了,慌得只能说些客套话。
“你只别当我是个正经人了……在母亲和昭廷面前,我已正经的够多了。我知道这么做,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贾政半眯着眼,似有些晕眩,喃喃道。
“老爷快别这么说,那日你我皆饮了些酒,若将妾身错当成夫人也是有的……”她一直是这么想的。她只能这么想了。那日云雨过后,她兴奋之余是无尽的恐惧,她怕自己只是一文不值的泄欲工具,她用清白换来的是一无是处、名誉扫地,她想着或许自己成了夫人的替代品,还能得到老爷多少垂怜,甚至疼爱。
这也是她一直以为的,老爷与夫人曾经有过情谊。而她自己,是想也不敢想的。
“枫芝,我绝不会做这样的傻事。我与她,不过是蛇鼠一窝!我们二人,在这个府里互相少了谁都会是草芥一般。而除此利用之外,再无其他。”贾政怒色顿起,但转而是常年积压的无奈。“她想要的太多了,她不甘于当下,她的野心让我不敢靠近她。
“可你不一样,枫芝,你生长在府里,即使是奴仆,至少从未经历过外面的腥风血雨。我是真心愿与你相处。”
少女的心头似有千万头小鹿相撞,面颊是可以感受到的发烫,她不敢抬头看他,生怕看见他睡下后这一切都成了海市蜃楼。
她先前并非对贾政没有感情。一个用功、沉稳且出色的少爷,与贪酒好色的兄长相比,何尝不是丫鬟们心仪的对象?但当山峰太高,更多的人会选择望而却步,将感情埋在心底。那一日她并未醉的不省人事,她知道自己仅剩的清醒足以推开眼前的男人,但那一刻,她希望自己真的醉了。
收进房里的数月,她依然压抑着,她想用与世无争来换取王夫人的高抬贵手。可今天,犹如火山,所有的悸动与苦楚迸发而出,她选择去爱这个男人,去守护这份简直可笑的情感。
“妾,意亦如此。”
也是从那一晚,赵枫芝彻底失去了自己的护甲,她无法恪守本分、与世无争,她与姜意容再无二样,将面临正室的魔爪与凌迟,而唯一不同的,是赵枫芝将面临更心狠手辣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