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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德之乱 荣丰四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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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丰四年春,适逢贾元春六岁诞辰,于贾母再三催促下,元春初入书房与兄长贾珠读书写字。在王夫人再三叮嘱不可与兄长有学术之外的议论下,元春披着紫红镶金袄走出了生活六年的闺房。
书房设于贾府东南角,紧挨着先前太祖爷晚年休憩的梨香院。本只是供家中男子读书议事之地,只因贾珠年幼,便聘请了先生入府教学,书房便也成了贾珠念书的处所。至于之后贾代儒入学堂教育贾氏弟子之事,乃是后话。
同元春入书房伴读的丫鬟名为抱琴,年十二,虽非家生子,却也在贾府过了大半年岁。加上无父母压制管教,受王夫人欣赏也无婆子敢指手画脚,几年内便成了平辈丫鬟之首,亦练就了刚硬果断的气魄。论阅历与脾性,由她服侍处处与人为善的元春再合适不过。
由住处到书房的路并不远,请过了贾母的安,元春便径直去了书房。小子茗舫已在外候着,看样子贾珠已到了书房。
听母亲说,先生姓李,名守中,也曾考过秀才的功名,无奈身体有疾,只在当地当了个先生。倒是祖上有些薄田,能舒适度日。又因早年与贾府交情颇深,便有贾政举荐进贾府为贾珠教书。
李守中不过三十好几的年纪,却已有了白发,人倒也慈祥,见了元春便笑着问好:“元姑娘早啊,这么早起可还适应?”
元春只笑着答:“平日里也是如此,不碍事的。倒是今日可开始同哥哥读书,有些兴奋呢。”
李守中问:“姑娘可曾认过字不成?”
元春答:“姑母在闺中时教我认了许多,还背了些《诗三百》中的句子呢。”
“敏姑娘自然是颇有才情,令不少男子也汗颜。只是进了书房,依老爷的意思,倒还以四书为重,还望姑娘明白。”
元春笑道:“这是自然。我先前已听哥哥说了,正读着《中庸》呢。”
方才一声未吭、只低头描红的贾珠忽然出了声:“如今已到《大学》了。元妹妹初进书房,该从《论》《孟》读起吧,先生?”
李守中愣了一愣,点头称是。即使已辅导贾珠读书近两年,他仍未习惯这个年纪的孩子便有了独到的简介。
元春仍是好奇的张望着此时又埋头提笔的贾珠,轻声笑道:“哥哥果然是天资独具。”
李守中也赞同道:“寒门子弟这般用功者亦少见,珠大爷出身贵胄亦能如此果真令人钦佩。姑娘只向珠大爷多学习即可。”
“李先生,太太有些话望转达给先生,可否进一步交谈?”抱琴先了元春一步向李守中道。
李守中虽乃府外之人,这两年亦清楚了贾府内的人际关系、身份地位,这抱琴虽如今只跟了一六岁的主子,到底也是太太眼前的红人,不可怠慢。遂让元春先同贾珠学着写字,与抱琴往门外去了。
“哥哥写的是什么?”元春只凑前问道。
“我倒以为你认得。”贾珠仍不抬头。
“是个‘榴’字?我最喜欢的便是石榴花了。”
“既认得,便无需再问了。”
元春倒不觉得无趣,只当未听见,继续说道:“哥哥喜欢什么花?”
贾珠却也明白了,沉默并不能获取这个妹妹片刻的安静,只得回答道:“梨花。”
“梨花虽有股子不落俗套的奇香,但模样却也太过寻常了。”
“只是书房旁梨香院的的梨花,是我唯一见过的花。”
元春只当他在说笑:“怎么会呢,只咱们府里花园的花便有成千上百种呢,哥哥总不会从未去过吧。”
贾珠终于停住了笔。
元春瞧着贾珠的模样亦不敢多话,只心里颇有些震惊:我与他乃一母同胞,甚至男儿理应比我更尊贵些,纵是用功,也不至于整日困在书房中罢,母亲怎会连花园也未带他去过一回?忽又想起记忆里母亲总是围着自己打转,连哥哥同母亲说会子话的印象也不曾有过,便只是为贾珠伤心,也未顾及其他。
李守中同抱琴回了房,倒像是有些沉寂,却依旧慈祥的向元春说道:“姑娘觉得书房可还好?”
元春笑道:“自然是好的。先生可从什么时候开始教书?《论语》我瞧着架子上倒是有一本,先生可否拿下来让我先读着?”
李守中倒有些吞吞吐吐:“元姑娘,我想着,四书如今读懂还是难了些,不如从《女史》读起,也算循序渐进了。”
元春有些疑惑,却道:“自然听先生的。”
“那还请姑娘随我至隔壁书房去,尽早起步为好。”
元春实在有些不解,这与她设想的大相径庭:“我倒以为是与哥哥在同一书房读书写字。”
抱琴只笑道:“姑娘,珠大爷如今已是读的四书,与姑娘读的大不相同。不如分房读书,也好各自有所进益,等姑娘与大爷读的相同了,再同学也不迟。”
元春只望向李守中:“我虽没读过《论语》,却也知道其中一句:‘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先生道是也不是?况老祖宗的本意是让我与哥哥相互做个伴,先生这样安排恐怕不符老祖宗的本意。”
李守中自然是知道贾政的严苛与王夫人的老练,可未想过他们的总角孩童便如此精明机警。分房读书本就并非出自己所愿,如今被元春问的又无言以对,只得道:“姑娘说的自然不错。只是两房本就隔着一座梨香院,姑娘若想找珠大爷作伴,自然可随时过来,也不耽误学业,这主意如何?”
元春只转向贾珠:“哥哥觉着如何?”
贾珠仍钻研着手中笔墨,看似漫不经心:“听先生的。”
元春只得道:“抱琴,收拾东西罢。”
抱琴只是眯着眼望着李守中——这与太太交代的仍然不合。她虽只二六的年纪,却随着王夫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李守中便是其中一种——得过且过,优柔寡断。他这辈子自然是无过的,也自然不会有功。正如他已完成了王夫人的要求,已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可这其中真正的弊病,他仍未除去。
而此时在厢房本就满心忧虑的王夫人,因着另一件事更是怒不可竭。本赏给丫头枫芝的累金凤竟公然的又躺在了自己与丈夫的床榻间。这等事在贾府,尤其是有着贾赦的先例本是司空见惯,但在自己的丈夫身上发生却是她未曾想到的。若说为着子孙繁盛纳妾一二又有何不可,可为何偏要先行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何况枫芝,赵国栋的亲女儿——她仍记得当初决定把枫芝留在自己身边时赵国栋家的对自己是如何千恩万谢——她如此信任的人,乃至夜深人静时把她当成姐妹说些体己话儿——看来赵枫芝还当了个真,觉得自己能和太太成了姐妹,便是老爷也可共享了。
“太太,大太太在外边儿说是要见您。”丫鬟通报着。
王夫人忙藏起了累金凤,理了理衣襟,说:“快请进来。”
方夫人徐徐走进,挪着臃肿的身子到茶几间坐下,方才开口:“你丫头枫芝的事,该知道了吧?”方夫人嫁进贾府时亦是大家闺秀,又在贾赦袭了官后成了一品诰命夫人,只是因年岁见长发了福,自然得不到好色的贾赦宠爱,也只因守着嫡长子贾琏才能安稳度日。她在王夫人之后进的贾府,因此除了头等大事需要嫡长媳出面,其他理家之权仍交由王夫人,二人还算和睦。而她进贾府前贾赦已娶了几房妾室,因此对于纳妾之事早已习惯。
王夫人听了她这话,知道方才的掩饰都是多余,也明白枫芝做姨娘的事已成了定局。“老爷已带她见了老太太?”
“没你在场他这倒不敢,只是方才你家老爷给老太太请安时提到此事,我也在场,便忙过来与你说了。老太太的意思,选个好日子,让你带她去拜见了,也好有个名分。”
“自然是这个意思。”王夫人只得瞪大了眼忍住泪水,说道。
“我知道你的想法,其实本没什么,哪怕你赏了做个通房丫头又有何干?偏偏是没有过问你,又偏偏是你最亲近的丫头。”
“谁说不是呢。你来之前我还想着怎么帮他们俩掩盖过去,哪怕带出去找个小厮配了,给笔钱也就没事了。可谁知道是我多心,他们根本就是想明媒正娶把我给顶了。”
方夫人本就对这事不痛不痒,听着王夫人的怒语倒以为是在说着玩笑,便跟腔道:“我倒想起了汉朝飞燕合德的趣事。那枫芝不正是那赵合德,借着服侍赵飞燕的名义亲近皇帝,最后还封了个贵妃。”
王夫人哪里受过这般调侃,却因方夫人是长房不好发作,全把气撒到枫芝身上了:“就这个贱蹄子想和我称姐妹,也配。”
方夫人也有些察觉王夫人对这事并不爽快,只得提醒道:“人人赞你贤良,也别为这一个小丫头坏了名声。依我看,你先顺着你家老爷的意思,把她收了,之后的事再说不迟。别看现在老太太向着她,老太太也是做正妻的人,到时候自然会收拾她的。”
王夫人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即使做了姨娘,依旧是个奴几,我又何必想不开呢。也多谢你前来提醒。”
送走方夫人,王夫人只是小心把累金凤收了起来,已有了打算。忽的想起薛王氏所说伎人之事,只是懊悔。再有,子嗣,王昭廷忽然明白了他所担忧的根源,赵枫芝带来的祸乱只是障眼法而已,真正的问题应如是。单凭元春不足以让自己站稳脚跟,她需要一个儿子,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儿子。
次日,王夫人带着枫芝拜见过贾母,以正室的身份叮嘱了几句,再无其他。枫芝领了二两银子和一些衣服首饰,到了贾府的西廊住下,随了本姓,人称赵姨娘。赵姨娘对与王夫人的大度有些意外,只说了些“愿以后继续服侍太太”的话,不成想王夫人还应了下来,只得每日早起再至上房服侍,与普通丫头无异。
王夫人依旧装作贤良的样子,见着贾政并未对赵姨娘有多上心后,只是平日对其略施小计便罢。此时此刻她的身心已投入到子嗣身上,大进补品不说,也四处求医问药,望着年过三十能再怀上一胎。自然,连贾政在内无人知道她这算盘。
只没多久,王夫人便从胞妹处得到了门路。薛王氏于次年秋再度有孕,无奈丈夫于身怀六甲时不幸身亡,痛苦万分之余王夫人提议薛王氏于贾府小住片刻以缓解亡夫之伤,贾母自然也强烈赞成。薛王氏修书道谢后便带着蟠儿与众家眷驱车前来。姐妹二人相见自然又有说不尽的话,王夫人倒也看出,妹妹与薛平不过行了兄长之命,媒妁之言,并无过多感情,加之妹妹有蟠儿相伴已是满足,对丈夫新死并无过多感伤,因此向其道出了心底的企盼。
薛王氏听完只是问道:“枫芝做了姨娘是需警惕,可珠儿元儿受老太太宠爱有加,你这又是何苦?况珠儿,你知我知又有谁知?”
王夫人只瞪大了眼,像是失了心般,一字一句悄声道:“老爷已察觉了。去年在薛府老太太动了气后。”薛王氏从胞姐颤抖的语音中感受得到她内心的惧怕。
“只是……姐姐,你家老爷怎么……”
“这样的事谁不愿掩耳盗铃?我只知道,我不该把任何希望寄托在珠儿身上,我得有个自己的孩子。”
薛王氏早已窥见这段婚姻的虚伪与不易,只得叹道:“你既执意如此,我倒也有个门路。蟠儿寄名的干娘是个道士,跟我交谈时说起大荒山处住着一僧一道,四处游走施善,有求必应,所施之法必验,若想怀上男嗣自然容易。只是这一僧一道行踪隐秘,只能求巧遇。”
王夫人听了倒像觉得此事必成,随即想要备车前往:“我吃斋念佛也有些年岁了,这点运气菩萨定是保佑的。”
薛王氏只是拦住:“姐姐还是从长计议吧,且不说贸贸然去了老爷老太太作何感想,就说菩萨,我们吃斋念佛可不光是求菩萨保佑,还为着赎罪。”
“这又有何不同,倒是老爷老太太,我只说为你肚里的孩子求个平安,你看如何?”
薛王氏倒吸了口冷气,慢慢吐道:“你若铁了心,就得知道这是条不归路,正如珠儿一般。”
王夫人只淡淡的说道,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这条不归路,正是为了终结上一条。”
薛王氏与王夫人商量好了具体事宜,便让丫鬟将王夫人送了出门。王夫人只余光瞟了几眼,忽惊诧了下,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伎人,你怎么又服侍起你们太太了?”
如今的伎人早已换回了王夫人于王府初见她时的朴素衣装,却依稀能分辨出荣华在她面庞掠过的痕迹。她只悻悻道:“老爷在世时我本就多次想回来服侍太太。如今老爷病故,我与其当个苦命姨娘,不如一心一意服侍太太,也尽了早年的本分。”
王夫人只抿嘴一笑:“你有这份心便是好的。只你们太太如今丧了夫婿又怀有身孕,纵使如今在我身旁,将来也必是要回金陵老家的。我想着,若你们太太有什么要紧的事,还请你通报我一声,”说着不忘将头上一只攒凤金簪放入伎人手中,“我必不亏待你。”
伎人自短暂的宠爱过后何曾见过这些东西,只一口应承:“姨太太说的哪里话,论底咱们都是从王府出来的,自当为姨太太效力的。”
王夫人只是点点头,笑着去了。
已是夜半。贾珠从书房走出,路过梨香院,疲劳中却被各色争奇斗艳的花朵所惊醒。鸢尾、芍药、牡丹、碧桃、芙蓉……似乎贾府花园能找到的的花色已在这里集齐,虽只是掐来当做暂时的摆设,却足以让人感受到这里的春意将永不消散。自然是有榴花的。也自然是有那个喜爱榴花的女孩的……可她在哪?
“大爷,您看那不是元姑娘吗?”茗舫指着墙角正打着瞌睡的元春,惊诧道。
贾珠只悄声走至元春身旁,叹了口气:“妹妹,醒醒,别冻着了。”
元春揉了揉眼,望见贾珠正在身旁,只嗤笑道:“哥哥可选出最喜欢的花了?”
贾珠只无奈笑道:“倒真的让人看花眼了。”元春记忆里,贾珠第一次笑了。往后的苦痛日子里,她总能想起哥哥的笑容是无比的温暖,带着些许俊朗,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自那日书房谈起,我便一直记着,这几日躲着抱琴姐姐,和小丫鬟们从花园采了这些花儿。你倒是快挑上一朵。”元春似忘了疲劳与千金小姐的矜持,成了一个真正的孩子,兴奋通地说道。
贾珠很是认真的环顾四周,最后指着石榴花说道:“我与元儿选一样的花,可好?”
从此,元春知道,哪怕世道再不容许彼此,对方的心里总有一处相同,哪怕只是一朵最不起眼的石榴花。
古人称女子十三四岁为豆蔻年华,那时的初开情窦将决定女子心的归属。贾元春不相信情窦。因为在十三四岁的年纪,她已能用仅有的坚强面对世俗的浸染,而自己的心之所向,在女孩无知无觉的成长中,已然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