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年方十七》陌上花夭

1、午后的雪

　　那天下午的雪下的还是蛮大的。我推开门，抖了抖身上的雪。
　　“欸，要抖出去抖，酒吧不是给你一个人开的。”吧台后的他还是一如既往，言语间，角度刁钻。
　　我没有搭理他，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雪慢慢化开，灯光在水中摇曳，破碎，波光粼粼，有梦的影子。
　　“你再不过来，我就要往咖啡里放糖了啊。”磨好的卡布奇诺丝丝冒着白气，我瞪了他一眼，走了过去。
　　“今天看什么书啊？”他看着我的包，“不怎么厚嘛。”
　　“书可没有薄厚之分，华罗庚老先生说过，书要从薄读厚，又要从厚读薄。”我一边自顾自地说，一边打开我的包，翻开封面——我们或许没有赶上三十年前的月亮……
　　“所以说？读的究竟是什么书？”他仍不肯罢休，追问到底。
　　“张爱玲的金锁记，怎么，你也要看？”我向他炫耀着卷起边子封面。“外婆很喜欢的书，耐不住我软磨硬泡，终究还是落到了我手里。”
　　“不看，电影我看过，不怎么样。”他摇摇头，擦着仿佛永远都卖不出去的酒，稍微顿了顿。“七巧真可怜。”
　　“我们看电影是在看导演展示给我们的东西，当我们读书的时候则是自己在思考，况且张爱玲的文字，还是书上的最真实。”我低头抿了口咖啡。“肉桂粉？你从哪儿来的这东西？”
　　“你要求高嘛，本着客户至上的原则，我自然要出去买点，不过你要是不来了，那半斤肉桂我非得砸手里不可。”灯光下的他得意洋洋，肉桂粉……蛮好买的吧……
　　魔是这家酒吧的老板，死活不愿透露自己的名字，因为这家酒吧叫魔，朋友们也都叫他魔。弹钢琴的是他的妻子，带着金丝眼镜，不善言谈，手指灵巧。总是静静地弹着我说不出名字的曲子，有时候我觉得好听，便停下来抿一口咖啡安安静静地听。
　　每当这个时候，魔总是要凑过来。这是天空之城，上一首是卡农……种种。
　　毫无音乐细胞的我根本分不清二者的区别，只觉得好听，便陪着笑。
　　每当华灯初上的时候，抱着民谣吉他的大学生总会准时上场，年纪轻轻，声音里仿佛掺了点风沙，用很好听的调子讲述他旅行的种种，听久了倒不会觉得厌倦，会困。
　　我曾经对他说过，不希望你红，怕你烂大街。
　　他并不在意，背起和他一样孤独的吉他，回过头对我说，民谣也许不会红，但绝不会烂大街。他笑得很疲惫，我心里暖暖的，很安心。
　　外面的风不知道从哪里钻了进来，我蜷了蜷身子，抿了口咖啡，有点凉。
　　魔还在擦着他的宝贝们，我对着他笑“差不多就行了，天天擦，你也不累啊。”
　　“累啊，别看我守着这酒吧，其实啊，我更想开咖啡厅。”魔停下手中的活，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便凑过来和我聊天，洗发水的味道掺了点酒气，很诡异。
　　“哈？这是酒吧啊？我一直以为是咖啡厅呢。”我笑着打趣，店里的确安静，没有喝醉的痴男怨女，舞池里三三两两的人们有一种默契般的安静。
　　“以后你要开咖啡厅，名字就叫磨，我想会来的还是咱们这帮人，哈哈哈哈。”这种气氛诡异的酒吧，客人们都是有些奇怪的吧。
　　魔尴尬地笑了笑，却没有搭话，只是默默地喝着他的威士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书里面七巧终于知道姜季泽只是为了她的钱。空气再度安静，屋外的风越来越大。我打了个冷颤。
　　毫无征兆的，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闯了进来，挟着几分寒气，我打了个喷嚏。“来杯冰可乐，谢谢。”可能是第一次来，她局促着。
　　“先坐下吧，我们的老板大人手脚慢。”我打趣道。抬头看了看她，165左右的身高。没有惊艳的颜值，五官还算标致，漂亮得刚刚好。养眼，又不至于羡煞旁人。
　　她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坐下。魔也把冰可乐递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捂了捂牙。她看着我笑道：“放点糖的话，倒也不是很凉。”那笑很干净，就像前些年我在藏区看到的少女一样，几分单纯，几分圣洁。
　　“那可真不巧，我们这位绅士最怕糖了。”魔凑了过来，“姑娘，威士忌里加糖怎么样？”
　　“死开。”我瞪了魔一眼。再也没心情看书，大口大口地灌咖啡，很凉，有两三滴洒在了封面上。魔笑着给我取餐巾纸。
　　魔继续和女孩儿打趣，他很擅长搭讪。不时讲两个幽默却不失风度的的笑话。我擦着我的书，自愧不如。
　　“诶？金锁记啊，你也喜欢张爱玲？”姑娘转过头来，大大的眼睛中多出了几分惊讶。
　　“嗯，外祖母很喜欢的一本书，被我借到手了。”朋友易得，知音难觅。难得碰见个相同兴趣的人，我心中暗暗开心。
　　“我也看过这书，搬家的时候不慎弄丢了，一直没有看完，总是有点失落，就像……”或许她的确很喜欢这书，吃力地组织着语言，就像小孩子一样。
　　本来就是小孩子吧，我看了看她，没有化妆，灯光照出脸颊上的绒毛。我想起来初中时的同桌，喜欢在代数课上睡觉，阳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只慵懒的猫。
　　年前的时候在京城遇见她，在做房产中介，整天东奔西跑的找客户，浓妆艳抹，甚至还学会了抽烟。
　　“华，你还是一点没变。”那天下午，她坐在我面前，手指上烟雾缭绕。“或许，我们还是需要一点运气。”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这人点背，没有多余的运气。”我看着她，恍若隔世。
　　“嘛，你这人就是太固执，当年一声不响地离开学校也一样，没给自己留过一点后路。”她从包里取出一串佛珠还给我，当年在藏区，喇嘛送了我一对。某天下雪的午后，天阴沉沉的，我把它同一叠情诗送给她。第二天，离开学校。
　　我终是没有收，临走的时候她对我说，华，你也努力变得幸福吧。
　　幸福？我想起某位多情的诗人，他说过。我们钟情、痛饮，在地面上来去匆匆，像一群受惊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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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终究还是没组织好语言，缅腆着笑着，问我怎么看。
　　“可能就像情怀吧。”我打断思绪，看着她说道。
　　“情怀？”她若有所思。“虽然很想看，但我却没有再去看，我可以再买一本的，这书很畅销，也并不难买。”
　　“情怀其实是很糟糕的的东西。”我笑着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自己十七岁的影子。“我们喜欢一样乐器，没有坚持到专业地步，又不舍得放弃，就变成了一种情怀；我们留恋家乡，又抛弃了它，变成一种情怀；我们喜欢一个人，但又不能彻底拥抱，于是也变成了一种情怀。拿不起却又放不下，虚掩的门，踮起的脚，够不着的葡萄，未曾解渴的梅……都变成了一种情怀。”我把咖啡一饮而尽。仔细的分辨着钢琴曲，这是卡农……还是天空之城？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愕然，良久。
　　“你可以叫我凉，那个，可以一起看吗”
　　“当然，不才吴某，叫我小浩就可以。”
　　缘分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我拿出笔记本，写下当年很喜欢的一句诗：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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