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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守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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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轻把自己埋进考研复习的题海里。
书页一页页翻过去,笔迹却常常停在半行。她反复读同一句话,直到字形变得陌生。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脑子安静下来。
她最近发现,自己的手指总是冰凉。冬天还没真正到来,可握笔久了,指节却会发麻。她试着把手揣进袖子里,又很快拿出来,怕打断思路。脑子像被一层薄薄的雾罩着,明明清醒,却始终无法完全聚焦。
有几次,她盯着书页发呆,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才意识到自己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她不敢停。
停下来,身体的疲惫就会浮上来;停下来,那些不该想的事就会一股脑儿涌上来。只有让自己一直处于“正在努力”的状态里,她才能勉强相信——这一切是有意义的。
行远寄来的考研资料成了她的支点。那些中文系历年试题的边角已经卷起,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一页页写满理解与揣摩。仿佛只要够努力,就能改写点什么。
此时,行远已被中国银行派往南京进修。他们的联系,靠一个月一封的信件维系。字句不多,却在各自的生活背面静静流淌。
桂花飘香的九月,行远在信中描述新校园——十人一间的拥挤宿舍、黑不溜秋的食堂饭菜、紧张得要命的课程安排。他说离开申光时许多同学来送行,“毕竟朝夕相处了三年,心里很感动,有点恋恋不舍的味道”。
封轻铺开信纸,怀念上海那几天的相处,写她看到他床头那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说她想知道他当时的心情和对劳伦斯的看法。
写到一半,她停了下来。信纸在灯下显得过分洁白,那些字却像已经暴露了太多。她把信撕掉了。
抽屉里,其实还躺着另一堆残稿。纸页边角被反复折过,上面有被划掉的句子——“最近有点撑不住”、“有时候会很怕”、“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这些”。
她每次翻到这里,都会停一会儿,却始终没有勇气继续写下去。
她知道,只要落下一个“我需要你”,这封信的性质就会改变。那不是朋友之间的交流,也不是单纯的分享近况,而是一种请求,一种可能会让对方不得不回应的为难。
她把那几页纸重新塞回抽屉最里层,像是把一只刚探出头的小动物又轻轻按回黑暗里。
最终寄出的,是一封明显收紧的信:“谢谢你整理的复习资料,我已经把那几套题做了一遍,确实有帮助。最近状态还可以。偶尔想起去申光食堂吃叉烧那天,觉得比江淮的饭好吃。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你的陪伴。”
行远在回信里描述南京的六朝古都风貌,抱怨南京菜“不酸不辣,不甜不咸,黑不溜秋色香味全无”。他说自己每天都过着规律的生活,“再见时定胖得让你吃惊”。信的结尾,他写:“天气渐凉,注意添衣保暖。”
封轻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字迹不急不慢,每一行都像事先量过分寸。他始终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这种静默的守望,像极了中国传统水墨画里的留白。
十一月,行远写国庆节去了总统府,只看到一块大石碑;中秋节在湖边赏月,被冻得直哆嗦。他说回了趟申光,吊兰死了,秋菊也枯了。信的末尾,他提醒考研只剩两个多月,“政治最烦,但要坚持。复习时间紧迫,你就不用回信了,或者少说几句也行,秋安。”
封轻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角落,戴着耳塞刷题。窗外寒风猎猎,窗内却闷得让人心浮。她在回信里写:
“读你的信,我几乎能想象你站在总统府门口,对着那块大石碑哭笑不得的样子。你写到吊兰和秋菊都枯死了。遗憾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没能熬过无人照看的时光。但也许,明年春天,会有新的东西长出来。
考研的日子越来越近,说不焦虑是假的。更多的时候,是和你一样,在灯下,或者清晨微凉的图书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下去。谢谢你提醒我坚持。寥寥数语,不足以道尽万一,只希望你能知道,在另一个地方,有人正借着你这点微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信寄出去后,她站在邮筒前发了一会儿呆。他们都在用最含蓄的方式表达最深的关切,像两个在暗夜里互相照亮的手电筒,光柱偶尔交汇,却很快移开。
十二月,行远寄来了两本考研资料。信中有一句话,她读了很多遍:“我很想把我的时间分一些给你,或者让我帮你记记单词、看看时事,以减轻你的负担。”
那天晚上,封轻坐在桌前,反复看这封信。那句话不炽热,却更有重量。她轻轻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又悄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你若给我一半时间,我便用全部的心去接住。”可这句话,她终究没有寄出去的勇气。
封轻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世界:一个是在图书馆里,伴随着行远沉静的信件和考研资料,那是她精神得以喘息的空间;另一个则是在现实校园里,无处不在的厉骋,像一片慢慢压下来的阴影。
厉骋的靠近并不张扬。只是“偶遇”。教学楼门口,他递给她一瓶汽水,语气自然得让人无法拒绝:“封轻,看你脸色不好,补充点糖分。”她不接,他便一直举着,直到周围投来零散的目光,她只能仓促接过。
他会出现在图书馆她常坐的座位附近,隔着几张桌子,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她。那道视线并不灼热,却始终没有移开。封轻能清楚地感觉到它落在背上,像一块看不见的重量。她换过位置,换过阅览室,却总会在几天后再次看到他。
她开始下意识地回头。走在路上,听到脚步声靠近,心会猛地收紧。
有一次,她错过了公共课点名。厉骋不知从哪里得知,替她跟老师打了招呼。
“顺手的事。”他说得轻描淡写,“你别多想。”
她没法不多想。
有些帮助一旦出现,就不再只是善意,而是一种提前放置的期待。
又有一次,她晚到图书馆,发现自己常坐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她站在过道里犹豫着要不要换地方,厉骋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拍了拍那人的椅背,说:“同学,这个位子有人了。”
那人愣了一下,收拾书本走开了。
“我帮你看着的。”厉骋回头冲她笑,“你以后不用来这么早。”
封轻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那天晚上,她摊开笔记,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这些“好意”,一旦先行一步,就像替她做出了选择。不论她拒绝,或者接受,心绪都会被扰乱。
她隐约害怕——自己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安排进一条并不属于她的路径里。
这期间,封轶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装修好的店面里。封轶语速比平时快,说最近在赶一批货,工厂那边有几件成衣返了回来,说是缝线不够齐整,需要重新修。
“不算大问题,”封轶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又很快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烦。”
封轻听着,没有多问。她对那些生产环节并不熟悉,只能听出姐姐声音里的疲惫。
“你专心复习,”封轶像是察觉到她的迟疑,“这些事我能处理。”
挂断电话后,封轻盯着桌上的复习资料看了一会儿。那一瞬间,她清楚地意识到,生活正在不同的方向同时推进——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发生,却不会等她准备好。
她把这点不安压了下去,像压住一页卷起的书角。
现在,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别的。
考研那天,封轻感冒了。前一晚几乎没睡,脑袋昏沉。题目一行行看过去,却像隔着一层水。作文写到一半,她停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考场外的风很冷。她写完最后一题,走出考场时,雪正落下。她想起行远寄来的资料,想起那句“想把时间分一些给你”,心里却空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突然断开了。
考试结束,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结果。只是回到宿舍,把桌上的书一摞摞收起,推到角落。
那天夜里,她写了一封信。写到一半,眼泪落在纸上,字迹洇开。她看了一会儿,把信撕成细条,扔进纸篓。
夜很冷。她一个人绕着绿镜湖走了很久。湖对岸的灯影落在水里,一盏一盏亮着,像许多正在继续的生活。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学期期末,行远比封轻先放假,回家之前,绕道来江淮看她。
他站在宿舍楼下,灰色羽绒服包裹着高瘦的身形。递给她的手提袋里,是一双黄色保暖手套,手心翻着柔软的绒。
她戴上试了试。
“很暖和。”她说。
他们在校园里走了一段。他自然地站在上风口替她挡风。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心口发紧,却又无从表达。
送她回宿舍时,他在门口停下。
“早点休息。”他说。
她点头。
“封轻。”
“嗯?”
他看着她,停顿了半秒,最后只是说:“天冷,注意保暖。”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封轻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这个冬天,她学会的并不只是如何忍住不说出口。
她开始明白,有些靠近若是跨出一步,却不能保证未来,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任性。于是她把那份心事重新折好,压在失败的卷子底下,假装自己只是普通地,过完了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