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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流 ...

  •   八月的暑气还未散尽,封轻提前回了学校。

      她没有跟家里解释太多,只说想早点准备复习。其实行李并不多,几本书,几套换洗衣服,还有那本已经翻旧的笔记本。宿舍楼里空荡荡的,楼道回声清晰,像一栋尚未被生活填满的壳。

      她推开门的时候,窗帘半垂,空气里带着久未流动的闷味。床铺整齐,桌面干净,仿佛她从未离开过。她站了一会儿,才把行李放下。

      提前返校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

      更像是一次本能的后退。

      清河镇的那几天,她始终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不是明确的危险,而是一种持续的、粘腻的压迫——像热天里贴在皮肤上的湿气,挥不开,也逃不掉。

      她不愿再回想魏宏临走前那句话,却又无法真正忘记。那句话不是辱骂,没有提高嗓门,却像留下了看不见的标记。

      一个让她感到恶心和不安全的标记。

      校园还没有完全恢复秩序。食堂窗口只开了两排,操场上有零星的人跑步,远处的高音喇叭偶尔传来断续的广播声,夹杂着王菲那首《相约九八》的旋律。

      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带着即将入秋的微凉。她坐在自习室靠窗的位置,把书一本一本摊开,却迟迟没有翻页。那些字都认得,可一行一行,像浮在水面上。

      她意识到自己在刻意收紧——收紧表情,收紧语气,收紧与外界的一切联络。就连呼吸,都好像比平时浅了三分。

      她不想见任何人。

      尤其是不想面对那些,会让她短暂松懈的人。

      封轶找来宿舍时,已经过了几周。

      姐姐的声音依旧干脆,说店面已经租好,正在装修,图纸改了几轮,终于定下来。她兴奋地描述着墙面颜色、灯光角度,像在勾勒一个即将成形的世界。

      封轻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听得很认真。

      “我过几天带你去店里看看。”封轶说,“你得帮我试样。”

      封轻答应了。

      姐姐走后,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操场的灯次第亮起。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仿佛自己正站在某个平静的节点上,而水面之下,已经有暗流开始改变方向。

      她还不知道,那些暗流,会在什么时候露出锋芒。但她隐约明白,她已经无法只做一个旁观者了。

      封轶的店面在临街的两层小楼里。她将斑驳的墙壁刷成月光白,把老旧的木梁打磨出温润光泽。挂牌前夜,她拿着“封轶服装”的设计草图,兴奋地向封轻献宝,眼底跃动着星光。

      封轻仔细端详图纸,纸上的线条利落,比例精准,能看出姐姐这些年的苦功。

      她抬起头,真诚地说:“姐,你的设计和野心,值得一个更响亮的名字。”

      封轶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名字不重要,衣服好才重要。我就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她指尖轻叩草图上的logo,“‘封轶服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不觉得,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有种‘这是我的地盘’的宣告意味吗?”

      封轻沉吟片刻,取过铅笔,笔尖在纸的空白处游走,落下“F.Y. Studio”几个流畅的字母:“那至少,你要有另一张名片,让它看起来像个大品牌的样子。”

      “F.Y. Studio...”封轶轻声念着,字母在舌尖滚过,带着一种陌生的、开阔的韵律,“确实不错。”她忽然蹙眉,“你刚才说另一张名片是什么意思?”

      “‘封轶服装’是给街坊看的,踏实亲切;而这个——”封轻的笔尖轻点新名字,指向二楼工作室的玻璃门,“是给未来客户、给时尚杂志、给更大舞台看的。F.Y.是你的服装品牌。姐,你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不只是个开店的,你是个有品牌的设计师。”

      封轶凝视着那几个简约的字母,它们仿佛正在挣脱纸面,奏响她深藏心底的梦想乐章。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揽住妹妹的肩膀:“就按你说的办!一楼是生活,二楼是理想!”

      店面装修落成后,封轶连夜将自己的设计制成成衣。她套上墨绿色印花长裙,又将一套蓝白配色的套装递给封轻:“陪我去见制衣厂厂长。”

      “我又不懂这些。我去干吗?”封轻捏着柔软的面料,白色上衣的丝光在指间流淌。

      “你是这个设计最合适的模特。”封轶帮她理好海军蓝短裙的腰线,后退两步端详,“嗯,比例正好。让厂长看看立体剪裁的效果,比你姐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封轻有点犹豫——这意味着要走出去,接触陌生的环境和人。但看着姐姐眼底跃动的光,那点犹豫被更强大的东西压了下去:一种想要守护这份热望的责任感。

      姐妹俩踏进江淮市西的“前进”制衣厂时,正午的阳光透过生锈的铁艺窗格洒在流水线上。

      空气里混着机油味和棉絮的尘埃。墙上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下,女工们埋首在老式“蝴蝶”牌缝纫机前,一片规律而沉闷的嗡鸣。

      封轶与厂长在样品间相谈甚欢,封轻则安静地留在车间门口观察。

      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正在拷边的针织面料,下意识地评估着它的垂坠感是否适合姐姐草图里另一件连衣裙——这个短暂的走神,让她几乎忽略了角落里那道黏着的视线。

      就在她俯身想看清一台机器上的绣花图案时,突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孟燕正坐在缝纫机后,手里的布料停住了。

      她的肩膀微微绷紧,洗得发白的工帽下,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那双细细长长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却在认出封轻的瞬间骤然迸出火星。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封轻。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是不是认错了人,或者,确认她有没有资格被认出来。

      封轻的脚步顿住。

      三年时光将孟燕的眼角磨出细纹,工装掩盖了曾经的姿态,却没能抹去她说“我总有一天让你后悔”时的那种眼神。

      此刻,这眼神正钉在她身上。

      机器重新嗡鸣起来。

      “是你啊,封轻。”孟燕声音不大,却刚好能穿透机器的噪音,刺进封轻耳中,“怎么?不认识老同学了?”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封轻顿了顿,转身欲走,“你工作吧,我就不打扰了。”

      “哎呦,还是这么清高。”孟燕撇撇嘴,“听说你在江淮大学也还是老样子啊,表面假清高,背地里……攀上了法院的高枝?”

      封轻心里警铃大作,停下脚步:“你听谁说的?”

      “孟雨,你认识吧?”孟燕嘴角浮起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你得罪的人还不少呢。我从她那,可听了不少你的光辉事迹!”

      封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视着孟燕那张刻薄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孟燕,躲在流水线后面嚼别人的舌根,很有成就吗?”

      孟燕被她话里的嘲讽噎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你!……”

      封轻不再看她,转身往样品间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并没有立刻移开。

      “怎么了?”返程的公交车上,封轶碰了碰妹妹冰凉的手指,“从厂里出来你就没说话。”

      封轻望着窗外飞驰的梧桐树影,沉默了片刻,将高中时孟燕因偷盗、破坏财物被开除的往事,以及她最后那句威胁,细细道来。

      “她那个人……”

      封轻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又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下去。

      “以前,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

      封轶侧过头:“小动作?”

      “嗯。”封轻点点头。

      公交车拐了个弯,窗外的厂房迅速后退。

      “姐,你留意一下收货环节吧。”封轻语气很轻,窗外光影在她脸上明灭,“小心一点总是好的。质检一定要仔细。”

      “放心。”封轶握了握她的手,“每一件我都会亲自过手。”

      而此时,制衣厂车间里,孟燕低头做事,手上的动作并不快。

      流水线上,那条墨绿色长裙从她面前经过,她的指尖下意识地在布面上停了一下。

      并蒂莲的刺绣在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摸起来有些细密。她皱了皱眉,像是被什么硌了一下,又像只是线头不顺。

      她想起封轻那身光鲜的蓝白套装,想起三年前那个让她最终坠入这沉闷车间的处分,想起孟雨口中那些关于“大学生活”的传闻。

      她把布料往回拨了拨,重新对齐,指尖在花瓣边缘停留了片刻。

      机器声很快把这一点细微的停顿吞没。裙子继续往前走,传送带发出规律的声响。

      孟燕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样品间的方向。那里已经没人了。

      那天晚上,封轻在自习室坐到很晚。

      白天的细节已有些模糊,唯独车间里那一瞬间的停顿清晰异常——机器声没有停,空气却像被人短暂地拧了一下。

      她合上书,却没有立刻起身。

      窗外,夜色已浓,吞没了操场上最后一点光。

      远处城市的声音隐约传来,而另一种声音——缝纫机规律而沉闷的嗡鸣——仿佛穿透了时间和距离,仍在她耳畔隐约作响。

      有些事,并不是当下就会发生。

      可一旦发生过“被看见”,很多东西,就已经开始沿着看不见的轨道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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