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缝线 那影子手里 ...
-
时隔半年,封轻再次踏入清河镇的老屋。
院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梧桐树光秃秃的,美人蕉的茎已经枯了。
一切都很安静,比夏天她回来的时候更安静。那时候至少还有蝉鸣,现在只有风声。
堂屋的门开着。封轻走进去,看见封雷坐在那张伤痕累累的餐桌旁。
桌上摊着一摞报纸,边角都翻卷了,被酒杯压着一角。一杯劣质的竹叶青,一碟花生米,几块酱色的豆腐干码在碟沿上,边缘有些发硬。
封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比夏天的时候白了一些,鬓角那一片全白了。腰背弯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小口小口地抿着酒,目光落在摊开的报纸上。
封轻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记得小时候,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读报纸,腰板挺得直直的,读到一个有意思的新闻就会抬头叫她:"轻轻,过来看这个。"
她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他就把报纸偏过来一点,指给她看。她有时候看不太懂,但她喜欢那个时刻——他宽阔的肩膀挡在她和门口之间,像一道不会倒的墙。
封雷从报纸上抬起眼睛,那目光浑浊,在封轻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
"回来了?"他问。
"嗯。"
"吃过饭没?"
"吃过了。" 封轻的声音干涩。
沉默。
片刻后,他问:“大学上得怎么样?"
"还行。"
"回家了……杵着做什么?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封轻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大哥呢?"她的目光扫过空荡冷清的屋子,问,“怎么不见他?”
"回医院值班去了。你不知道你大哥?宁愿加班,也不愿意回家。"封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你姐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封轻停了一下,“她怕回来,又惹您不高兴。"
"呵。"封雷短促地笑了一声,"她什么时候怕过惹人不高兴?你不用替她遮掩。她是记恨我暑假骂她'滚'吧?"
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脊背弯着往里屋走。
封轻坐在那里,目光扫过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条案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墙角的蜘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餐桌腿上有修补的痕迹——夏天砸断的那条腿被换了一截新的木头,颜色比原来的浅,接缝处抹了一层白胶,还没干透。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几道刀划的印子,浅浅的,像是用什么钝器刮过。还有一小片已经干透了的暗色痕迹,她认不出来是酱油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地方很凉,像触到一截已经死掉的皮肤。
封雷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他走到封轻面前,把信封放在她手边。然后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想确认她还坐在那里。
"拿着。你和你姐的学费。"
封轻看着那两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有粘,翻开的边角里露出里面一摞人民币的边角。
她的手伸过去,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信封是温热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爸……"她哑声问,"你和妈……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她抬手去擦眼泪,越擦越多。
"魏翠那件事……是你做错。你错了改呀,你跟妈道歉啊,你求她原谅你——你再也别那样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不行吗?"
封雷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
他看着女儿流泪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抬起手,像是想替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着面前已经长大的女儿,手指在半空蜷了一下,最后落回身侧。
他转身去脸盆架前,拧了一条热毛巾,走回来,塞到她手里。
"轻轻,"他的声音很哑,"有些事,不是认个错,就能过去的。"
他停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看了好一会儿,像在数花生米有几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也不只是一件事的问题。我和你妈,性子都太强了,有分歧,谁都不肯让步,在一起,都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你好好读书,别管大人的事。大人的事很复杂,你管不了。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好吗?"
封轻用毛巾捂住脸,却止不住眼泪。
她没有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封雷站在门口送她。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灰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路上小心。"他说。
封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巷子。她走得很慢,听见身后传来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回到潜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门,屋里很安静,靳华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里的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
"回来了?"靳华问。
"嗯。"封轻把两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学费都拿回来了。"
靳华看了一眼那些信封,没有碰。她伸手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点,屏幕上的画面更亮了,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封轻没有睡好。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后来坐起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暗绿色的封面,边角有些磨损了,是她高中毕业时母亲送的礼物——《围城》。
她以前没有认真读过,但她听说过杨绛那句关于围城的名言。此刻她坐在床头,台灯的光圈落在书页上,她从头开始看。
看到深夜,她翻到了后记,看见那句话。
"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拍着玻璃,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封轻坐在那里,听着风声,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关掉台灯的时候,黑暗中她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那影子手里没有针线,没有药膏,什么也没有。只有她自己。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风还在吹,一下一下地拍着玻璃,固执的,不肯停的,像有什么话一定要传进来。可她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