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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春节 过年这个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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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第一个学期结束了。
封轻拖着行李走出潜城车站,灰蒙蒙的雾气将小城笼得严严实实,视线所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模糊而压抑。
就在这片灰暗的底色上,挣扎着跳动着刺目的红。家家户户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倒挂的"福"字,红得鲜艳。商店橱窗里挂满了年货,人群熙熙攘攘,脸上堆着应景的笑容。
封轻低着头,从那些笑着的人中间走过去。
父母那场耗尽彼此元气的离婚拉锯战,最终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宣告暂停——累了,嫌麻烦,不离了。他们选择了分居:一个固守清河镇,一个蜗居在潜城。
过年这个本该指向"团圆"的箭头,此刻却让她无所适从。无论去哪一边,等待她的都不会是喜庆,只有裂痕和沉默。
年三十,大哥封轸去了清河镇陪父亲。潜城的新房里,只剩下母女三人。餐桌上摆着几盘精心烹制却透着寒意的菜肴。
电视里春节晚会锣鼓喧天,窗外小城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一同渲染着普天同庆的欢乐。封轻却有种幻觉,仿佛置身孤岛。那些热闹,在孤岛之外。
餐桌上只有汤勺碰到碗盘的清脆声响,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沉默。
靳华夹了一筷子青菜,目光扫过两个女儿,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过完年,你们俩回趟清河镇,找你爸把学费和生活费拿回来。上学期的钱是我出的,这次该轮到他了。"
"我不去!"封轶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抬起头,"暑假他让我'滚'的时候,我就说过,这辈子再也不要他一分钱!说不要就不要!我宁愿去洗盘子,也不要去找他要钱!"
"洗盘子?"靳华的声调陡然拔高,"能赚够你的学费生活费?到头来还不是要我贴补你!你不要他的钱,是想让他把钱省下来,花在不知廉耻的贱人身上吗?"
封轻看见姐姐的筷子在手里捏了很久,指节都捏白了,但她一口接一口地扒饭,像是在用吃饭堵住自己的嘴。直到母亲说到"不知廉耻的贱人"时,封轶才终于放下了筷子——不是拍下,是慢慢地、用力地放下,好像那筷子再捏下去就要断了。
"姓魏的不是走了吗?!"封轶的声音发颤,"爸还跟她有来往?妈!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干脆离婚?!这样不死不活地拖着,算怎么回事?!"
封轻在桌下拽了拽姐姐的衣角。
封轶挣开妹妹的手:“你别拽我!我不像你,有话能憋着,我憋不住,我要说!”
她转向母亲,目光灼灼:"妈!你和爸现在这样算什么?到底算什么?要么豁出去把那个女人打死,要么就痛痛快快离了!都好过现在这样憋气!"
"打死?"靳华冷笑了一声,"打死了一个,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没那闲工夫,更犯不着为了那些贱人去蹲大牢。"
她放下碗,目光沉下来。
"协议离婚谈不拢,财产、面子、谁对谁错……桩桩件件都谈不拢。真要离,只能上法院。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撇开财产不说,最重要的是你们。我和你爸在这小地方也算有头有脸,真要撕破脸皮对簿公堂,家里这点龌龊事会被扒得干干净净。到时候你们走到哪里都有人议论。你们以后要工作,要嫁人,这个家,是你们的脸面,我得替你们把脸面护住。"
"所以我们要为了'脸面'忍着?"封轶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里子都烂透了!要脸面有什么用?!妈,我不需要!将来我看中的人,要是为了脸面看不中我,那他也不配娶我!"
"你就知道逞强!婚姻是儿戏吗?是两个人看中就万事大吉了吗?"靳华"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桌上的糖醋鱼震了一下。"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牵扯着多少人情世故!你懂什么?!"
“坐下!吃饭!” 她厉声喝道,胸口剧烈起伏。
"我吃不下!"封轶眼圈通红,倔强地站着,"这个家让我喘不过气!爸让我窒息!您也让我窒息!我要出去透气!"
她冲到门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门被重重摔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屋内死寂。
靳华没有追出去。她坐在那里,看着封轶留下的那双筷子——筷子被拍倒了一支,横在桌面上,另一支滚到了桌沿,悬了一半。
她伸手去扶那支横着的筷子,指尖碰到筷子的一瞬间,又停住了。她的手悬在那里,像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过了几秒,她收回了手,把另一支快要掉下去的筷子轻轻推正了,推回桌面中央。
她靠回椅背,看向身边的小女儿。
封轻沉默端坐,低垂着头,手里握着一双筷子,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戳着碗里的豆腐。原本方正的豆腐,被她戳得碎碎糟糟,软烂地瘫在碗底。
"你姐那个脾气……"靳华的声音沙哑了,很低,像自言自语,"让她回清河镇,准得跟你爸吵翻天。轻轻,要不你一个人回去一趟?你爸最疼你,你就跑一趟,把你姐那份学费也一并拿回来?"
封轻戳豆腐的手顿了顿,点头答应:“好。”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母亲。电视的光在母亲脸上明明灭灭地闪,把她的皱纹照得一深一浅。封轻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片刻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她预想中的轻。
"妈……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生活就像做手术,遇到问题,既要会开刀,还要会缝线、上药。"
靳华抬头看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爸他……知道错了……能改了……"封轻停了一下,像在等自己组织好那句话,"您能原谅他吗?我们一家人,像以前一样,好好在一起,行吗?"
靳华整个人僵住了,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看封轻的眼睛,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某个很远的、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事物上。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也真是奇怪,"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很细的颤抖,"明明都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们两个丫头,说话做事却像两个世界的人。你心肠太软,感情太细,总是替别人想得多,这样最容易伤着自己。你姐呢,性子太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可她那张嘴太容易得罪人,把路走窄了。你们两个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封轻试着缓和气氛,笑了一下:"妈,那也只能怪您,没把我们俩生得'恰到好处'啊。"
靳华看着女儿的笑容,也笑了一下。但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她飞快地抬手擦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轻轻……妈何尝不想回到从前?可是……你爸那个人,我们吵了一辈子,太累了……回不去了。 "
她停了下来。
窗外又炸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很快。然后安静了一瞬,又响起来。靳华等那阵响声过去了,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个很老的人在轻声说话。
"你问缝线、上药……可有些伤口太深了,深到理智上可以告诉自己原谅,但心里的坎迈不过去。轻轻……妈妈只是个普通人。"
封轻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她戳得碎碎糟糟的豆腐,用筷子拨了两下,夹不起来。
那天夜里,鞭炮声已经歇了,只剩下零星几响,像谁在深夜咳嗽。封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投进来的光斑,忽明忽暗的。隔壁房间传来母亲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
第二天一早,封轻坐上了开往清河镇的中巴车。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窗外的田野灰蒙蒙地往后倒退,一排排光秃秃的杨树掠过窗框,又掠过去。冬天的树没有叶子,只剩下瘦硬的枝杈伸向天空。她忽然想不起,那些树春天是什么样子。
中巴车颠了一下,她的额头轻轻磕在窗玻璃上。她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