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见 十六岁那年 ...
-
十六岁那年,封轻在叶泽中学第一次见到喻行远。
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会陪伴她很多年。
那是一九九三年,夏末秋初的一个傍晚。
校园内教室、宿舍依山而建,层层向上,掩映于苍翠树木之间,夕阳下一面面白墙折射出淡淡金色,风景如画。
白日的课程刚刚结束,晚自习还没开始,学生们潮水般涌向食堂和宿舍,只留下山势最高处的教学楼一片寂静。
封轻和往常一样,逗留在高二(一)班。
她环顾一圈教室,只剩她一人,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倚着座位旁的窗台,闭目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就在她反复琢磨一篇周记的开头时,额头被一个纸团弹了一下。
一个快活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呆子,快去吃饭,吃完饭再做白日梦。”
她不情愿地睁开眼,就见裴涵神采奕奕地站在面前。
少年微微卷曲的短发浓密蓬松,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像阳光一样明亮。
封轻揉了揉额头,叹气:“你吃这么快,就为了巴巴地跑来扰人清梦?”
裴涵坐到她身旁,笑眯眯地回:“呆子,你成天做梦,当心越梦越呆,又从台阶上滚下去变成粽子喔!”
呸呸呸,乌鸦嘴!
不就是开学的时候,她一脚踏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倒霉催地滚到了他的脚边,被他送去医务室,又被他看着包扎成一只瘸腿粽子了嘛,至于成天“呆子、呆子”地取笑她吗?
再说,谁没个走神发呆的时候呢?纵然她发呆的频率略略高了些,摔跤也只有那么一次,怎么他嘲笑了这么久不罢休,现在还来咒她?!
封轻越想越恼,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极澄澈,如两湾静湖,这一瞪湖光潋滟,那张柔和沉静的脸刹时就灵动起来。
裴涵呆了一呆,不自在地撇开视线,片刻后,又忍不住转回头。
她正低头把书本收到桌肚里,分门别类一一放好。那些被翻得卷起边角的笔记本,被她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
她专注于手中的整理。长睫低垂,掩住了那双眼睛。
他隐隐有些失望,然而又松了口气,心绪着实难言,不禁沉默看她收书。
夕阳掠过窗棱,斜斜投在窗畔。
少女纤长柔软的手指在书本和光束间穿插,仿佛溪流中舞动的水草,又仿佛是谁心间叮咚弹奏的那串音符。
他默默看了片刻,眼角的余光瞥到窗外,不由“咦”了一声,叫道:“快看!”
窗外是山坡,坡上遍布树木。
一只小松鼠在树下抱着松果啃得津津有味,两只眼睛骨碌碌转。
这种景像在依山而建的叶泽中学原本寻常,他却像发现了新大陆,大为惊奇地叫:“快看,你瞪我的样子,和那只松鼠一模一样!”
这厮是成心找抽吧?
起初笑她是“呆子”,后来说她像“粽子”,现在又拿她和鼠类相提并论?!
封轻伸手到他面前,掌心向上:“把我的周记还给我,以后别借了!”
裴涵不知她怎么突然提到周记,挠了挠头:“咋不借了?我还没看完呢。”
封轻凉凉瞥了他一眼:“我和大尾巴的老鼠一样?你的眼睛没被老鼠吃掉?你确定——你看得懂我的周记?”
裴涵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她那篇——痛斥獐头鼠目、鼠目寸光、首鼠两端......的《鼠论》。
他赶紧笑着找补:“那不是老鼠,是松鼠!”
“一样,都是鼠!”
“怎么会一样?”他忙忙地指着窗外,“你看小松鼠,那样可爱!”
可爱?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封轻再次看向窗外。
那只松鼠吃完了松果,忽然立起身子,朝树后望去,像发现了什么。
她顺着松鼠的视线看过去。
树后转出一个少年,仰头看向树梢,夕阳落进他的眉眼。
松鼠被惊动,纵身一跃,跳上树干,蹭蹭几下,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间。
少年身形颀长,眉眼清隽,边走边仰头追寻着松鼠的踪迹。
那只松鼠蹲在高高的枝头,抱着尾巴看他。
他微微一笑,朝它轻轻挥了挥手。
忽然,他察觉到有人看他,转头望向窗内,目光对上封轻,微微一怔。
随即,他微带笑意,点了点头,转回目光,向山坡后走去。
封轻也怔了怔。等她回过神来,那少年已经转过树后。
他神情怡然,步履从容,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和妥贴。
她本想收回目光,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下意识地问:“那人是……谁?哪个班的?”
“你问谁?” 裴涵探头看了看,“哦,他呀,喻行远。四班的。”
高二(四)班的喻行远?
她听过这个名字。
语文老师批改作文时,偶尔会提起,夸他:“言谈有物,进退得宜”。
年级组表彰会上,也总能听见他的名字。
只是今天,才第一次把名字和人对上。
她转头问裴涵:“听说……他的文章写得不错,你读过吗?”
“他文章写得不错?” 裴涵撇撇嘴,“传得挺厉害,谁知道呢。”
他不知犯了什么病,越说越没有好声气。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也和咱校那群花痴一样,看到稍微长得齐整点的男生,就问东问西吧?”
这叫什么话?问一问文章就变成花痴了?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瞎说什么?我随口问问,你没读过就算了。”
说完她站起身,打算回宿舍吃饭。
裴涵往后一仰,椅子抵住后面的课桌,正好拦住她的去路。
“对了,马上文理分科了,你想好了没?选哪科? ”
“选文。”
裴涵皱起眉:“理科报考大学选择面更广,以后就业也容易些。你的理化成绩也不差,选理不是更好吗?”
“不好!”
裴涵盯着她,一副不问明白绝不罢休的样子。
她只好解释:
“你轻轻松松就能把数理化学好,当然觉得理科好。我可不一样。我是强迫自己努力,理化才勉强算不错。”
她顿了顿。
“说到底,我喜欢词句,不喜欢公式。我一看见物理化学,脑袋就抽筋,肠子就打结!现在终于有机会摆脱它们,我为什么还要选理科来折磨自己呢?”
裴涵愣了一下。
原来她学得那么认真,并不是因为喜欢。
不喜欢。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离开教室的时候。
封轻经过窗边,山坡上的树影已经渐渐暗下来。
她忽然想起那只松鼠,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下楼时,却又想起那个站在树后的少年,想起他抬头看松鼠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她摇了摇头,快步下楼。
晚风吹过走廊。
树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松鼠叫。
她下意识回头。
山坡上的树木已经隐进暮色,什么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