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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叶家拍卖会于吉时一到便马上开始,太守未至,只好由其子代之。
      见杨淮钰步步走至湖心亭,手中松松垮垮地握着檀香折扇,向四周宾客依依行礼,倒也像那么回事。之后他又说了些誓词,大抵是些冠冕堂皇地客套话罢了,拍品一旦拍下,倾家荡产也是自讨苦吃。往年这样的事倒是常有的,不少同行只是一时兴起欲瞻一瞻实娘的绣技一睹为快,却并无闲财支付高额银两,拼死抵赖东家的凭据,脸皮之厚,可谓空前绝后。此事虽错不在叶家,但于叶家的名声总是有损,奈何庞大的叶家也堵不了悠悠众口,加之此类凡事多了,叶家不恼也觉得繁琐,于是近几年的拍卖会上,总免不了要当地分量极重的人物来作这公证人。按理公证人是不得参与拍卖的,无奈太守总归是太守,按他的话说是“若这点私权都被剥夺,本太守岂不是窝囊之极?”,叶家倒无妨,多一个金主又何乐而不为?
      杨淮钰的话音及落,叶枫从主位上站起简单介绍下规则,扬起酒盏与诸位示意,一齐饮下后拍卖会方才进入主题。
      此次拍品倒是珍贵奇异。前八件若说平常也不见得,一只锦鲤鼻烟壶、一套琉璃杯盏、一对翡翠玉梳、赤红玛瑙手镯,另有白砗磲佛物三串、千年灵芝一对、东山萚草一株。第八件拍品着实惊奇,无人敢辨其真伪,那第八件,则是江南名妓舞倾城的,呃,不好说,枕边绣帕。也就叶家能得来这些吧,众人只笑笑,心中却了然,原来舞美人早已依附叶家的大公子了。女子们平时恨极了这个勾引自家丈夫的妖女,可心里也承认那女子着实美艳,见这绣帕老远便能闻见上头的香味又是羞耻又是愤怒;男子们大多羡慕着叶家少爷艳福不浅,又碍着身边女眷在场,只好装作鄙夷地样子对这第八件拍品嗤之以鼻。
      是以前七件拍卖得很是顺利,到了第八件却是无人敢出来叫价,这也在叶枫意料之中,想起与舞倾城也不过是一面之缘,或许有那么点惺惺相惜的味道,她以绣帕此等贴身之物相赠另叶枫有些愧疚。倾城一生所愿即是遇着有缘人替她赎身,带她脱离苦海,可叶枫并不是她的良人,他心中另有一人,他给不了承诺,倾城所托非人,叶枫一直愧疚于心。今次这一做法也不过是借此暗示众人舞倾城并不是何人都能轻薄的女子,他也只能帮她到这了。
      小嘬了一口清茶,众人的神情言语尽收眼底,叶枫才朝江伯满意地点了点头,江伯会意,按先前的吩咐拿出第九间拍品,也就是今日的压轴之品——锦绣山川图。此图一出,又是唏嘘一片。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狠命地夸耀一番,生怕被别人看轻了去。
      “传闻那京城第一巧手崔绣师已隐居多年,其生前佳作也随之销声匿迹许久,怎得叶家竟还藏有如此珍品?”一玉面小生端起袖笼轻轻说着,面前的茶盏失了热气,观其衣品配饰,不像是吴州人士。
      书生虽说得小声,却还是被邻座的富家子听了去,富家子闻言不觉笑出了声,惹来书生询问的眼神。身旁的小厮频频示意,这富家子才正襟危坐,原来是方才开场的那位公子,依旧松松垮垮地摇着折扇,却无轻浮之意,只听他说道:“这位兄台有所不知,崔绣师隐居多年不假,传世佳作销声匿迹也不假,只是兄台莫非只知崔氏,不知实娘?看兄台穿着打扮不像我们吴州的人,吴州这里呀有一女实娘,便是今日拍卖会东家叶枫的亲妹叶实,实娘在十年前横空出世,一绣成名,绣技堪比崔氏,若说比那崔氏更甚一筹也是不为过的。”
      富家子说的越发起劲,饮下面前的茶后索性起身坐到了书生对面,此时众人还未开始叫价,正讨论着这绣品可贵之处。收起折扇,富家子摇手一指,“喏,就是那副锦绣山川,实娘十岁时的作品便如此了得,不过近几年,她似乎不怎么绣了。可惜了,可惜了。”
      “确实可惜。”书生分明见着那绣品格局与几年前见过的崔绣师真迹如出一辙,听富家子这般说,想了想这世间之大,有相似之处也不为过,于是心中只猜测着这实娘该是何等人物。
      “是呀!”富家子见书生和应,更加来劲,不过他仔细瞧了瞧这书生,略觉疑惑,“不对呀,兄台好生奇怪,既坐在了这宾客席上,想必也是接了叶家的请柬的,既能收到叶家的请柬,怎么对叶家的事像是一概不知?”
      富家子上下瞧着书生,见其听得认真不像有假。喝完待客茶,书生才噙起笑意,对着面前的富家子作一番礼,道:“小可家自东山,兄台也知,那地方委实与世隔绝,封闭得紧呐。”
      富家子点头,东山他倒是知道一二,“甚是甚是,前年家父外出途径东山,回来时与家中讲到,那里的民风淳朴,只是兄台莫怪,家父说起东山那处的礼仪竟还沿袭着古式的做派。”大概是觉察自己讲的过多,他适时停了下来,继续听书生讲下去。
      “兄台是见过市面的,知晓的自然是小可比不来的。不瞒兄台,叶家老爷与先父先妣曾是旧识,此番接帖,也是受二老生前所托,前来投奔叶家,也好适时上京赶考。”
      富家子见书生坦诚相见,听其言父母双亡,也是可怜之人,也不好再多怀疑,按他的说法,不知晓吴州情况也是情有可原的。听见书生有着赶考的志愿,不觉产生了羞愧之意,反观自己,也快到了这年纪,可还是处处被老爹监管着,不得自由,惭愧之至啊。
      “杨淮钰。家父便是这吴州的太守,不敢问兄长名号,在下先自报了家门,望兄长莫怪。”杨淮钰已在这宾客席中闷坐了许久,好容易遇到个这么有趣的书生,自是要结交一番。
      那书生闻言微微一笑,道:“不敢。小生敝姓方,取拙字京岩。”书生不疾不徐地道出,叶家他是来了,不知何时能见到那位叶老爷,那可是位旧人。
      叶家的管家江伯已开始报出起拍价了,杨淮钰不忘老爹的嘱咐,势必拿下这最后一件拍品,听见方京岩这个名字,不觉叫好。“京岩,方京岩,甚好甚好。方兄你且瞧好了,今日弟定是会抬走这锦绣山川的。”转眼示意小厮,小厮就等着少爷的吩咐,立马举起价牌。
      湖心亭中的江伯喊道:“杨少爷出银一万两。”满座哗然,如果没记错,刚刚才叫价至五千两呀,太守家的公子果然阔气,一时无人敢再出价。
      江伯再次高声提醒:“杨家少爷出银一万两。”他手中的铜锣锤已蓄势待发,回身瞧了瞧少爷,叶枫不露声色,坐在堂上一言不发,江伯无法,喊道:“一万两一次,一万两两次,一万两……”
      “一万两一钱。”江伯手中的锣锤差点便击上锣面,只听一还稍显稚嫩的女声从另一方传来,江伯望过去,见是一位姑娘举起了价牌,巧笑倩兮,看向对面悠悠地报着价,那方稳稳地端坐着脸色已铁青的林御史,原来这便是林家的千金。江伯也略有耳闻这姑娘与杨公子之间颇有渊源,当下不禁淋漓,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才好。半晌,他才向众人喊出:“林姑娘出银一万两一钱。”
      杨淮钰这下可急坏了,本想着锦绣山川已成囊中之物,在方兄面前又早早地夸下海口,若是食言,岂不自失脸面?他撇头正见着方兄直直地盯着对面那位姑娘作凝思状,因离得远,他并未看清对面的是谁,于是着急问了问身后的小厮:“是哪位林姑娘这么猖狂,敢与本少爷作对?”
      小厮吓得哆嗦了一下,不敢直言,遂小心地回着:“回少爷,这吴州城有头有脸的只有一家是姓林的……”小厮果然见少爷脸上霎时青一阵紫一阵,连忙又说:“少爷您看,要小的去解决吗?”
      这位林姑娘可是杨淮钰的死穴,这二人一天不掐架,准是会寻着法子地念叨对方,可一碰面又是互相嫌弃得要命,真真是一对欢喜冤家,辗转千回,孽缘呀。小厮惋叹地出了神。
      杨淮钰站起身,向对面遥望了一番,果然见一身粉衣的女子正悠闲地放下茶盏,好笑地朝这边看来,杨淮钰连忙回过头,嘟囔着:“穿这么跋扈,能不是她吗?林蔻芝,又是她!”
      方京岩听着杨淮钰的自言自语,又仔细瞧着对面那对父女,脸色各异,再轻易地推想一下,心中也大概是清楚了几分,想那林姑娘与杨兄之间是剪不断理还乱了。见管家又拿起了锣锤,好心提醒道:“杨兄还是先提价吧,再晚,怕是珍宝与美人,你两样皆落空。”
      杨淮钰听着方兄的揶揄,心中羞愧,气急道:“美人?她林蔻芝也配?不过方兄说的有理,我得提上去,林御史即便再宠她那千金,也是付不起本少爷的价码。”小厮见少爷伸出两根葱指对着他摇了摇,连忙提起价牌“两万两”。
      价钱已被杨淮钰提到了两万两,他料想林御史怎么也出不起这两万两,况且这钱还只是为了她女儿的私心,于是这下换他悠闲地喝茶了。
      “两万两一钱。”
      “噗……”林姑娘在那边自顾自地报价,一对圆眼好笑地盯着杨淮钰,后者一口茶还未下咽又全喷了出来,惹来身后小厮提着胆子忙前忙后地擦拭。
      “我没事,我没事!”杨淮钰不耐烦地说着,旁人见有热闹可看,都纷纷起哄着:“杨少爷,该你了。”

      自此,无论杨淮钰怎么出价,林蔻芝都只往上加一钱,众人高兴欢呼,唯有林御史甩袖悄悄地从侧门溜走了,堂上的叶枫看的真切,也不自觉地笑了笑。
      这厢拍卖会办的如火如荼,那厢内院里的叶实可待不住了,领着小环就往园子里跑,无奈小环受了少爷的吩咐,一路上多次劝阻小姐无果后,只能战战兢兢地跟着,心中盘算着这回该被罚什么好。
      叶实本就气虚,走了几步便满脸通红,微咳起来,倒是这一咳,却让她原本苍白的面孔红润了一些。于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叶实,便是这样一幅倾国倾城的模样,连叶枫也看得呆了,一时竟忘了妹妹不该出现在这。方京岩看着这位姑娘,气质出人,一出场便夺了众人的目光,应该是叶家的小姐没错,杨淮钰方才说她似乎是唤作叶实的。
      倾国倾城佳人走向湖心亭,步步生莲,惹人遐思,叶实已有几年未出得家门,城中百姓只道她是第一巧手,如今却是又多了一条头衔——第一美貌。
      小环亦步亦趋地赴死如归,手中端着一副绣作,虽针脚分明,布局的也是极好,可比之锦绣山川还是略逊色了一些。小坏看着小姐的背影,依旧清瘦,她已经陪伴着她守在针线前不知几月了,小姐不让问,她便不问,可隐隐地在内心疼惜,如此折腾自己,小姐恐是受不住的。
      “江伯。”叶实站在锦绣山川前,拂袖轻触着这陌生的绣品,这当中,到底有什么是瞒着她而不让她知晓的事情,哥哥怎如此着急要将他转卖出去,而内定的买主就是太守,这中间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江伯停下,看着小姐,又看了看少爷,得到少爷默许后,才屈身退下。
      叶实围着锦绣山川走了一圈,她更加笃定这绝非出自她手,倒有点像自己幼时那位旧人的手法,罢了,那位是着实不可能的。抬头看向宾客席,此时全场鸦雀无声,似乎都在等着叶实来打破这局面,这清冷到震撼众人的仙子。
      “想必各位都对小女的拙作十分地有兴致,才这么一会儿,锦绣山川已是这副天价了。”叶实缓缓说着,如珠玉般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瞬间化作一股冷意传入心间,叶实笑着,却着实清冷,“那不知各位可对小女有兴致?”
      此话一出,不仅小环和江伯傻了眼,连满座客人也是摸不着头脑,如此略有些轻浮的话语从她口中道出,不知怎么却变成了理所应当,甚至是难言之隐般。堂上那位兄长也是掩抑不住情绪了,站起身来,身后叶平笙的目光反复在叶实与叶枫间流转,叶枫隐隐觉着,还有更加出格的事情要发生。
      果不其然,下一瞬叶实便开口道:“今日,这锦绣山川,连同小女拙作。”她指了指小环手中的绣作,小环虽是惊讶到害怕,可还未失态到打碎了那绣品,叶实对其欣慰一笑:“别怕……便是嫁妆。”这后一句是对着众人讲的。
      “嫁妆”二字刚落,叶枫已阴沉了脸,江伯在一旁瑟瑟发抖起来,但毕竟是府中老人,比旁的下人还是冷静许多,当下吩咐站得最近的两个小厮:“快去竹云阁通报老爷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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