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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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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远处烟雾蒙蒙的云海笼罩晕开。正是早春时候,东方才露出一丝初晨的暖意,朦胧之际,随着“吁”的一声,远处黄沙顷刻飞泄,四散开来。
昨夜似乎下过雨,湿湿的泥潭经不住马蹄的踩踏,迫不及待地向四周溅开,而领头的驭马者似乎不为所动,只见他稍稍夹紧马肚,起身便携着坐骑一齐跃过,待马群飞驰过后,泥浆才重重落下。
吴州的城门今日开的格外早,门下的小吏掩鼻打着哈欠,不疾不徐拖开门闩。因吴地临近皇城,这城门也造的格外显贵一些。千斤重的铜门才向内旋开半丈,那方才的马队便犹如离弦之箭般擦驰而过,红鬃马的呼啸声响彻云际。
小吏瞬间惊醒,来不及追问来者何人,只得先通报太守,太守,提及太守,他才忆及今日是何日。如醍醐灌顶般拍下脑门,是了,今日叶府拍卖珍藏真品,听说还会将那实娘的“锦绣山川图”作为压轴拍品。刚刚那领头的着一袭云蓝锦袍的,想必便是叶府的护卫叶平笙了吧。吴州城,也就叶府有能耐亲自派人护送太守上山……“赏光”。
为何是上山?其实若是早个十几年,也就无需如此麻烦了。只因这叶老爷早年英姿华卓,在商市本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与太守又是旧友,便习惯了在吴州呼风唤雨,旁人也无法与之抗衡,少不了得罪许多人。老来突有一日神思顿开,想老夫这大半辈子算计来算计去还不是得两手空空赤条条地走,遂想着携妻带子阖家欢乐安享晚年,不日便举家搬离迁至吴地周边一处深山林里,那山被唤作姑苏山的,倒是清净。然叶家绣坊还未变卖,妻子苏素梅不忍祖上基业断根,长子叶枫还未及冠便被迫受母命继承家业接管下绣坊。素梅本就是吴州有名有姓的绣娘,小女叶实颇得亲祖真传,七岁便完成了“百子千孙图”,选为贡品,时年贵妃降子,龙颜大悦,是以叶家小女名声大起,当时由此说法:不知吴州,但知实娘。
经转许久,叶家如今却是这番新面貌:叶家设府姑苏山,叶实停歇刺绣常伴二老,叶枫经管绣坊却窝于叶府,由护卫叶平笙传达一切事宜。
“坊间传闻,叶家实娘一绣成名,若是能亲眼睹一睹那锦绣山川图,日后丢了性命也是甘愿的……”
窗外有一对雀儿争相啄着梅子,扑闪着双翅甚是可爱。只见一副姣好却苍白的面容映在铜镜中哑然失了笑意,镜前女子拢了拢胸前衣襟,才熬过了寒冬凛然,不想春寒料峭。这便是叶家那位绣技了得的小姐叶实了,人称实娘的。叶实抬手轻触连自己也不知几时又皱起的眉头,轻咳了两声,“小环,你今日怎如此聒噪?”
被唤作“小环”的小丫头见小姐又咳嗽起来,连忙行至窗前放下竹帘,瞧着小姐言语虽是责怪却也半带着玩笑之意,便大胆地逗笑起来:“小姐三步不出闺门,自是不知,那些自诩京城一流的绣师在小环看来也不及小姐一分一毫。”
“当真,丢了性命也不怕。”叶实瞧着镜中的自己,血色全无,一日比一日差极,当初那道士果然没算错,若没有东山萚草吊着,自己怕是早已归西。回过神来见小云愣在身后,笑了笑,“坊间不是还说叶家少爷在外只手遮天,像是六亲不认的冷血怪人?”
小环虽觉得小姐奇奇怪怪的,但打从七年前小姐大病初愈后便经常如此,也就习惯了。见小姐也说起笑来,小环忙接过话,手中的木梳梳得麻利又平稳,“是呀,可大家也都知道,少爷对小姐,那可是百般疼爱,少爷与小姐这对兄妹,可谓是城中典范了呢!”
叶实听了此话,不知是真的欢喜还只是顺承这个小丫头,竟意外地应了声:“嗯,亲兄妹不该如此吗?”
“亲兄妹”三个字掷地有声,连叶实自己都未曾发觉刚刚的失态,而小环本就心大,自然没有多想,依旧勤勤恳恳地为小姐梳着发髻。
不多时,叶实已穿戴得当,在镜前端详许久,方才起身。一袭葱绿色罩衫衬得她越发明艳动人,淡色水袖在微风下曳曳生姿,泼墨的青丝在腰间泻下。随着叶实的一颦一蹙,顶上云水钏轻轻摇动,牵引着门外的男子驻足相望。
叶实早已瞥见那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接过小环递来的帕子,掩面轻语:“哥哥既然来了,怎不进来?”
叶枫闻声不觉一阵羞赧,笑着掩去尴尬,提起衣摆跨进屋内。叶枫与别的富家子似乎总是不同,不兴时下正流行的褥衫,依旧持着少时长衣长衫的风格,倒也怪,如此简单的衣饰在他身上却另有一番风味,白色衬托着那张本就俊俏的脸更加干净秀气,只是那对剑眉平添了许多英飒之姿。如果不是在外流传着关于叶枫一些非正道的手段,恐叶府的门槛每年还要多换上几次。吴州风气本就开放一些,对于上门提亲者,叶枫总是有法子另他们知难而退,虽早已成年却只纳了一房妾,叶老爷这些年也是无奈至极。
小环在一旁泡开了一壶碧螺春,年前新采摘的,少爷常喝。
叶实经刚才一阵咳嗽后乱了发稍,复坐下欲整理一番,毕竟今日可是叶家的大日子。叶枫瞧着这一切,鬼使神差地竟移步镜前,替叶实拢好乱了的发丝,在触及叶实那有些许凉意的额角后,他惊醒停下手,懊悔不已。不敢深想,躲闪着镜中人疑惑但异常冰冷的双眼,叶枫转身,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才喘出大气,看着杯底的茶屑,自言自语道:“好喝,好喝。”
叶实的指尖还停在方才那处额角,依旧微凉,可她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温暖,直直地淌过心间。听见哥哥说话,她自嘲地笑了笑,随后很好地敛去情绪,道:“哥哥若是喜欢,改日我叫小环送到你那去,今日哥哥怕是没空了。”
喧闹声已响起,在内院便能听见管家的招呼声,叶实向来不爱热闹,人声吵得她心头犯痛。叶枫了解她,方才告辞,又折了回来说道:“春寒最是磨人,年年这个时候你免不了一场风寒,今年注意着些,莫要心疼那炭。还有今日,就别在前院了,那里人会很多,让小环陪着你,总归不会太闷。”叶枫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还是隐隐担心,实儿的气色越发不好了。
叶枫说完便匆匆离开,而叶实心中本波澜不惊,此时却也是激起了涟漪层层。
匆忙行至前院,管家正不慌不忙吩咐着小厮们下山迎宾,山路难行,听说一些宾客竟迷了路。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太守大人亲临,这拍卖会才好开始。思及此,叶枫开口询问道:“江伯,平笙是几时下的山?”
管家江伯听见少爷问话,扳了扳手指,恭敬地接话道:“城内离这里约莫三十舍路,按叶护卫的马力,来回也不过半个时辰,叶护卫今早卯时便已下山,这会儿估计也在上山的途中了。”
叶枫点了点头,平笙一向谨慎,若非叶家的拍卖会向来由太守开场,这时早该进行饮茶环节了。
江伯见少爷没有其他吩咐,刚要转身,却见太守家的独子杨淮钰出现在门口,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一众小厮,而叶护卫则立在旁边抱歉地看着少爷。江伯只在少爷幼时送其上学那会而偶尔在学堂里见过这位公子几眼,少时便是一副风流模样,与少爷真是没法比,如今大了还改不了那吊儿郎当的脾性,身上挂着不知又是哪家可怜的小姐受其诱惑情难自制绣的荷包,白净的脸上春风如意,便是这样的风流公子偏有佳人喜欢。这不,城南林御史之女林蔻芝稀罕他稀罕得紧,每每遇着杨淮钰,必得死缠烂打一番,今日林御史也在宾客名单上,其女自然也在席上,看来今天又有好戏看了。
江伯提醒着客人已至,叶枫也看见了,“嗯”了一声,心中疑惑,怎会是他。
杨淮钰将袖中请柬随手递给了就近的叶平笙,后者无奈转手交给了府中收请柬的小厮。踏入叶府,杨淮钰便远远认出了那少时的伙伴,想起出门前父亲的叮嘱:务必将压轴绣品锦绣山川带回来!父亲病重多时,鲜少有人知道,为何如此紧迫要拿到那图,剧他所知,这也不过是叶家那女儿年幼时所作,针法样式在如今虽还秉持着新鲜但也并非绝品,他还没问清楚,叶家已派了人来,怎么一个比一个着急。杨淮钰虽疑虑重重,但再见儿时好友心中依旧欢喜,对着叶枫遥遥作揖,轻启嘴角,道:“叶兄,别来无恙啊!”
他口中的叶兄此时正在湖心一座八角亭子里,亭子的四个方位分别向外延展出一条九曲长径,长径的尽头连着石阶与长廊相接,那里已陆陆续续坐满了宾客,好不热闹;长廊覆盖了整整一圈,围着前院,院中湖水似是与山上的溪流相通,鲜活的很,那莲叶虽在早春却已露出半绽的姿态,甚是好看。光这整个院子也有寻常人家三进的占地,偏偏院子虽大却不落入俗套,这样的格局很少见,当真是桃花源了。
只见叶枫走下亭子,对着那青衣少年作揖还礼,心下已有几分了然,看来太守病入膏肓的消息绝非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