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赋令》叶啊啊啊

7、陆鹃 番外 内心

　　娘不疼我。
　　很小我就能感觉到。

　　我是父亲这一脉唯一的传人，娘生我的时候伤了身体，不能再生了。因为我们房没有男丁，娘被二房挖苦过，也被奶奶几次三番地说过。

　　爹护着她。但是她性子刚强，不愿让别人说，大概是我五岁那年，她做主给爹纳了两个美妾，自己躲在房里不出。爹知道后跑来抱着娘哭，说自己没保护好她，没脸对她，哭完就把两个美妾打发走了，还跟族里其他人大吵一架。从此再也没人敢说娘不能生了。

　　娘还是有心结。

　　与其说娘是不喜欢我或是怪罪我，不如说她把对自己的不满和那些她不愿承受的冷嘲热讽发泄在我身上了。但这种发泄却以另一种方式呈现——要求我比族里，甚至比各家贵族子女都要优秀，严厉得近乎苛刻。

　　开始我很不情愿，那些好玩儿的玩意儿从不让我碰，身边没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侍人，甚至连个活泼点儿的人都没，每日学书读诗，琴棋书画，看史算学，要不就是去骑射做女红。我哭过，也闹过，但每次这样做过后都有严厉的惩罚和更繁重的学业。

　　我去求过爹。
　　我永远记得那天，爹摸着我的头，目光沉沉:“因为你你娘已经受了甚多委屈了，你给你娘争口气吧，这也是为了你好。”
　　我愣住了，是我的错吗？如果我是个男娃就能像二房哥哥那样天天玩乐吗？真的好不公平，但我只能接受，因为他们是为我好。我没哭，此后十年我都不曾哭过了。

　　我只有做得更好，娘才能挺直脊梁地面对别人。

　　我十岁的时候参加了公主诞辰宴，这是第一次见到阿芙。目光很容易被她吸引去，白白嫩嫩的一小团，被人抱着，说话脆生生的，总是让周围一圈人泛起笑声。我静静地望着她，不太和别人说话，也没人愿意和我说话。这些小姐在我看来都是些争强好胜的小姑娘，不愿与我交往也不足为奇，我也没空和她们周旋。

　　阿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皇家的梨子比寻常的好吃多了，是吧？”
　　我不知她这么问我有什么深意，琢磨了一下，回道:“皇家是天家，吃的当然是最好的。”
　　她笑着递给我一个梨子:“这么好吃的梨子怎么不尝尝再夸呢？”我接过梨，愣愣地咬了一口。

　　其实友谊很简单，从一个梨就可以开始。她无忧无虑，有时候会耍一些小性子，但也知道分寸。她喜欢看书，总是给我讲一些奇闻异事，喜欢偷偷调侃那些名人，还送给我她喜欢的花花草草。和她在一起是我最轻松的时候。

　　娘很不喜欢我和阿芙来往，她希望我能多去认识一些有识之人，和那些贵家子女好好交际。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也觉得娘说的那些有识之士为人古板无趣，没什么可谈的。也因此，不知什么时候就传起了我恃才傲物的流言，让很多原本不太熟悉我的人疏远了我。
　　我不在乎他们。

　　十二岁的时候去参见麓林书院的面试，那个人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入麓林书院？”
　　我垂眸道:“因为夫子姓韩。”
　　他温和的面容上透出一丝笑意，像是赞赏，可眼神分明冷漠。淡淡道:“哦？看样子你十分在乎这些世家名声，日后必是想考取个好功名喽？”
　　我掀起眼帘，缓缓道:“我不会去科举的。”
　　他漆黑的眸子锁着我:“你姓陆？”
　　我略一点头。
　　他的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递给我麓林书院的牌子。
　　我轻轻笑了，恭敬地喊了一声“夫子”，转身离去。

　　陆家当年害过韩家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韩阅生不会管我的。

　　时间从指缝缓缓流过 ，我仍认真学着那些我根本不想看的东西，冷淡地对待这世界，平常无奇。阿芙原本不想来麓林书院，为了每日见着我还是来考了，想想她这么一个懒人为了我竟然发奋读书，心里有一点点感动。也是我那段时间里唯一值得开心的事了。
　　我以为一切会一直这样，一直会平静到科举，我的计划就会实施。

　　我好奇韩阅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授学时不经意瞥过我的眸子，他跟我说的“不必这么刻苦”，他偶尔流露出的情绪，都让我忍不住猜测。

　　他似乎和我很像，淡淡的表情，不太爱说话，很难靠近的模样。但有时又格外宽容。我一直觉得这是一颗师心才会让他这么包容我们这些弟子的，也许对我，也有像我对他那样的好奇。这个猜测让我的心情一下子鲜动起来，充满了期望。

　　但我其实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和我不一样，我的冷淡是装的，为了我的逃脱。

　　而他的冷淡是入骨的。他的懒散和淡漠，甚至偶尔流露的宠溺，都是为了不让别人逃脱，将他们握在掌心。

　　我以为自己再不会后悔任何事，我以为自己够决断。可当真相血淋淋地剥开皮展露在我面前时，那种痛是不是可以自以为是地控制的。

　　夜凉如水，他清冷的声音隔过窗荡漾了谁人的心，搅乱一湖春水，可那话却入耳中又是让人心神俱裂，魂魄惊荡。
　　我后悔自己的好奇，后悔自己若是答应阿芙出去，不来送这折扇，就不会听到，也痛恨自己的心意。
　　韩阅生，你究竟有没有心？那些殊待的宽容，让我们一心一意地怜惜你、敬重你、爱戴你。而你，是否一直活在面具之下？不曾有一点真心？

　　独立江边，望滚滚江水东逝。恍然间觉得寂寥，又觉得自己的幻想可笑，那些谋划不过是痴人说梦。天地茫茫，谁曾真正立于我身侧？

　　黑黝黝的河面闪烁着灯光，像阿芙晶莹溢彩的眸子仿佛还在期许地望着我，我不是那归人，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

　　展开那折扇，凄凄一笑，掷于水中。扇面无词无句，河水晕染了一枝红豆。
　　阅尽平生，君可知相思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