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静水问情 第一章 接到乐绍成 ...

  •   接到乐绍成信札的时候,谢衣正在纪山小居修葺屋脊。
      那屋脊其实这些年修了不知多少遍,当然并不是说谢大师手艺不好,他只是没事找点事做。
      这些年,他那弟子竟然从来没找过他——也许当日他的话说得太重,也太狠,真的伤了他的心,但当叶海上个月来找他,说静水湖小居积了一层灰,看样子已许久没人去了的时候,一丝惶恐悄然爬上了谢衣的心头。
      那孩子,竟放弃了偃术?
      不,他当年赶他走,要的并不是这个结果!
      在这种时候,乐绍成的信札过来——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想来定国公自有门路——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理由,他必须去一趟长安。
      当然,即使没有叶海的来访,他也必然要走这一遭。
      定国公府的信札,只有一句话:
      犬子病危,速至定国公府一晤。

      长安城仍像多年前一般繁华,但谢衣无心赏景,一路上,他整个人完全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直接到了定国公府,通传之后,乐绍成和傅清姣立刻来到前厅迎接,说起来,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然而彼此都没有寒暄的心思。见过礼后,乐绍成夫妇便带着谢衣直接去了内室。
      甫一打开门,谢衣便被撞了一下,定晴一看,原是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一男一女,五官颇像乐绍成,眉宇间的神气却又和傅清姣极为相似。两个小娃娃抬头看到是一个白袍红袖的年青男子,形姿纤秀,容貌俊美,宛如明珠宝玉,大抵长得漂亮总是讨人喜欢的,两个娃娃也不害怕,抓住谢衣的袍袖,男孩问道:“你是谁啊,不可以随便到哥哥的房间来啊。”
      谢衣尚未答话,乐绍成已经唬起脸:“无忧,无虑,这是你们哥哥的师父,不得无礼。”
      没料到这句话不说还好,说了两个小娃娃立刻把脸一摆,从谢衣身旁迅速离开,那样子,仿佛这个温润如美玉的男子立刻变成了一只烫手山芋,人人都恨不得敬而远之。女孩更是很不高兴地叫道:“他来干什么,都是他才害得哥哥这样,无忧不喜欢他,让他走!”小孩子的爱憎总是极为分明,从来不会加任何掩饰。
      乐绍成原本就因乐无异一事心情抑郁,再一听女儿这般口无遮拦,任他再好的脾气也怒了:“小孩子乱讲什么,还不走!”
      许是从来没被这么大的声音训斥过,无忧哇的一声哭了:“呜呜呜呜……就是这样的嘛,哥哥总说他师父怎么好怎么好,可哥哥病了这么久,他从来都没来看过他啊。”
      一个哭,两个也哭,无虑也跟着抽抽噎噎地道:“哥哥,哥哥会这样,都是他害得,要不是为了救他,哥哥才不会——”
      “住口!”乐绍成没想到连这事两个小娃娃都知道,恐怕是哪次不当心被偷听到了。这时傅清姣终于站出来安抚一双儿女:“无忧,无虑,不得如此,谢前辈也是有苦衷的,我们有事要谈,你们先下去吧。”
      平时两个小娃娃都不怕乐绍成,但见母亲总是惧的,此番傅清姣发话,两人也停止了哭泣,随着吉祥出了门,临了无忧瞪了谢衣一眼,六岁的小孩儿难得出现这种表情,不狠,倒有些软萌,但谢衣却觉得他是真的被憎恶了。这强烈的感觉不光来自两个孩子,还来自身旁的乐绍成夫妇,虽然他们礼数周全,言辞得体。
      谢衣终于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徒弟。
      已经可以算得上青年的乐无异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唇色寡淡,双颊瘦削,脆弱得如同一只在风雨中折了翼翅的鸟儿。他的枕边,小小的灵兽也没了往常的机巧劲儿,乖乖地趴在柔软的被褥上,时不时用稚嫩的翅膀尖儿抚抚主人的脸,似乎这样他就会很快醒转似的。
      谢衣简直不敢相信这便是他的徒儿,那个在静水湖夜向他单膝下跪,诚心实意致谢的徒儿,那个在捐毒大漠的篝火之夜,和行商跳着欢快舞蹈的徒儿,那个在他的调侃下,红着脸认了师父的徒儿,那个在强敌面前,不惜自伤也要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徒儿,抑或——那一天当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脸上在笑,眼中却不停落泪的徒儿。
      因为无论哪一个,都是或阳光灿烂,或活力十足,或自信满满,而不是像现在,虚弱无力,沉疴难起。
      谢衣轻轻搭上青年裸露在外的纤细手骨,他本是烈山部破军祭司,除却偃术道法,医术也十分高明,只这一搭,他便立刻明白,为何这些年,他的徒儿再没去过静水湖。
      乐无异的体内,尽是一片死沉,灵脉尽毁,灵力尽失,形同废人一般。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谢衣呆呆地站在原地,面色平静,脑子里却似有十几柄大锤不停地敲打着,震得他头昏脑胀,一片茫然。
      乐绍成咳了一声,道:“谢大师,犬子……犬子三年前自巫山回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他一直在强撑,但作父母的,总能看出他到底好不好,这些年他过得一直很压抑,大约一年前开始生病,起初只是无力嗜睡,后来身体就变得很虚弱,一些常人易得也易好的毛病都找上了他,他却总也好不了……”
      傅清姣接着说道:“……我们问他什么,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但朝夕相处,他又有什么事能瞒得了我们,自从知道他灵力尽失,我便觉着这病和此事脱不了干系,太华山的清和真人、南薰真人,百草谷的墨者,甚至于天墉城的长老,都被我们通过各种方法请来看过,最后——”
      “怎样?”谢衣听傅清姣话音一顿,却不再说下去,连忙问道。后者看到他惶急又紧张的面容,心中五味陈杂,继续说道:“还是那天墉城执剑长老身边的红衣剑灵,言说异儿症状,并非寻常毛病,倒像是术法反噬。”
      “术法……反噬?”
      “不错,谢前辈亦是同道中人,理应知道术法无论大小,皆有反噬,但普通法术,反噬几可忽略,然一些大型术法,特别是古老禁忌之术,反噬之力则非同小可。那剑灵姑娘说,若她未猜错,异儿正是使用了一种古老禁术,这禁术不仅反噬了他的修为,由于他功力不足,反噬继而持续影响到他的身体和……魂魄。”
      谢衣掩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想起了许久之前,和弟子的对话:

      师父,我们,我们能不能用两年时间,一起去走一走,看一看?
      那你的偃术修行呢?不管了?
      我……我可以以后再……不,我们可以边走边学啊,师父,师父以前不也这样?
      胡闹,为师那时已学有初成,你现在正是学习的最好时光,怎可将时间耗费在玩乐上。
      ……那,一年,一年可以吗,师父?
      无异,你怎么了?往常的你,不是很热衷于偃术么,为师好不容易回来,你却——

      两年?一年?
      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望着青年毫无血色的面容,谢衣蓦然觉得心中一疼,眸中一酸,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耳边傅清姣的话还在继续:
      “……剑灵姑娘还说,从反噬同时影响了异儿的身魂来看,他所施用的,应也是同类型术法,就不知,他是为何施展的了。”
      虽是疑问语气,但矛头指向不言而喻。谢衣心中伤痛,任不失风度鞠了一礼:“恐怕此事皆因我——”
      “谢大师!”乐绍成突然打断他的话,“谢大师误会了,无异已成年,他做什么决定,自由他自己承担后果,他从来都是三缄其口,甚至于有一次被我们逼急了,也只说了一句‘心之所向,无怨无悔’。他既然什么都不肯说,心中当有独断,我们请您前来,并不想深究之前发生的事,更没有……兴师问罪之想法,只是,只是……”老爷子渐渐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傅清姣上前握住他的手,指了指乐无异床头:“圣上早在一年前便下了命令,凡各地进贡的珍稀药材,一律先送往乐府,待乐府甄选完毕再送入宫中。异儿也不知灌下去多少灵丹妙药,可惜……近数十天,异儿醒的时间愈发稀少,即便醒了也不再像以往那般为了宽慰我们而强颜欢笑,只把,这两样东西不停地拿在手里把玩。”
      那两样放在枕边的东西,谢衣一早进来便已看到:偃甲鸟,通天之器。
      两样皆出自他手,他怎会不识。
      傅清姣似也有些忍不住,抹了一下眼睛:“傻小子不说,以为我们都猜不到,我想他定是十分思念于你,却不知为何从来不提。谢前辈,我和绍成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也不想知道了,只想请……不,恳求你,异儿的时日恐怕不多,这最后的时光,求你能好好陪伴于他,若能解开你们之间的心结,我们做父母的也……”说到这里,两人已是哽咽万分,无法成言。
      依乐氏夫妇的智慧和见识,再结合刚才一双儿女说的话不难推测,两人纵使不知十之八九,也知宝贝儿子变成这样,和他死而复生绝计脱不了干系。然而即便事已至此,两人依旧对他礼数周到,言辞恳切,并未有任何怨怼,也就不难理解,为何乐无异出身于这样富贵的家庭,却丝毫没有任何纨绔子弟的风派,反而秉性纯良,质朴无邪。
      可这么好的孩子,却因为他……
      谢衣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是神农后裔,即便平日再随和温顺,骨子里也有一股天生的傲然之气,但此刻,他只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在这一家人面前,在他的唯一的,嫡传弟子面前。
      谢衣思考了一番,踌躇着开了口:“谢某不才,粗通医术,若定国公阁下与夫人不介意,可否容谢某带无异回去静养,或尚有一线希望。”
      乐绍成还在犹豫,傅清姣却略一思索,立刻答应了:“那便,麻烦谢前辈了。”
      谢衣再行一礼:“该是我谢谢定国公与夫人才是。谢某若能医好令郎,自当带他一同回来。”话中相反之意已经极明显,乐绍成和傅清姣颇为讶异地对视了一眼,乐绍成咳了一声:“谢大师,这……孩子的心意我们明白,大约……也能明白您的苦心……如若犬子安好,你们……唉,我也管不了这许多啦,可目下……凡事,尽人事而知天命,谢大师,亦不必强求了。”
      “多谢定国公体恤。”谢衣再次行了一礼,走到床边,小心地将青年毫无知觉的躯体扶起,抱在怀中,那躯体十分瘦弱,手摸上去的时候,都能磕到背后两块凸出的肩胛骨。谢衣一手抵住他的后心,缓缓送入一股灵息,护住他的心脉——这普通的一式却十分费力,只因乐无异体内灵脉枯竭,根本已容纳不了任何灵气,谢衣只能以自身灵力强行在他体内建立通道,以期灵息能短暂停留于乐无异体内,趁这时候,傅清姣已将爱子平时的一些衣物、处方和药材等打包理好,一起交给谢衣。
      抚了抚乐无异安详温凉的脸庞,谢衣柔声道:“无异,师父带你回去。”
      (不行了,写到这里我都要哭了,我肿么能这么虐我家小天使啊,居然都没一句台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静水问情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