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一章（5）拒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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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拒绝
“真是一通荡气回肠的电话呢。”梁敏鹤坐在酒吧后门的台阶上，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轻笑声，“连号都不用拨。”
“抱歉。”他没有回头，呆呆地看着后门外的夜色，手中握着并没有拨出过电话的手机。
“在这种地方待不下去吗？”沙桔在梁敏鹤旁边坐下，丝毫没有在意地上的尘土，问道。
“嗯。”梁敏鹤轻声说，“而且我想到点别的事。抱歉。”
“从一开始就在想了吧？”沙桔微笑着望着他。
“不是。我知道茫原道有这种地下场所，但是……”梁敏鹤欲言又止。
“没想到我会来？你是觉得这个酒吧跟我平常的形象很不搭？”沙桔的笑意更盛了，“我猜你对这里的直观印象应该是……”
“乌烟瘴气。”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梁敏鹤接上这句话。乌烟瘴气，人与人之间充斥着颓废与矛盾，就连对他很友好的巨手和贝勒，也都浑身散发出市井混混的气息，这些特征，实在是无法给梁敏鹤留下好的印象。
“很正常，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沙桔说，用右手食指盘绕着自己的鬓发，“后来他们经常找我修东西，混熟了以后，就发现大家都有各自的难处。刚才桌上那些人，你真的一个都认不出来？”
“巨手有点眼熟。”梁敏鹤思索片刻回答道。
“他的外貌特征比较明显。”沙桔说，“巨手是他外号的简称，‘巨人鬼手’居志平。”
“巨人鬼手？”梁敏鹤在记忆中搜索这个曾经响当当的名号，那是令敌人心惊胆战的冲锋巨人，凭借力大无穷和勇猛无畏扫荡战场，“他战后留在茫原道了？”
“没错，你看他这副可怕的样子，除了上战场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沙桔说道，“现在专门帮人清理废墟，算是能吃饱饭吧。”茫原道的废墟不知要清理到什么时候，这份工作倒也充分发挥了“巨人鬼手”的破坏力特长。
“你的意思是，另外几个人也都……”梁敏鹤沉吟道。
“那个头发很长很乱的贝勒，”沙桔用手势示意着“头发乱”这一特点，“他会隐形。”
“‘无脸幽灵’？那个情报专家？”梁敏鹤眼前浮现出贝勒那副邋遢的样子，与小时在报纸上看到的照片完全不重合。这也不奇怪，因为听说“无脸幽灵”有好几张脸。“真是他吗？”
“我为什么要骗你。”沙桔叹了口气，“有人说茫原道之战之所以会那么惨烈，是因为他提供了假情报，也许他就是间谍……所以他在别的地方都混不下去了，只好留在茫原道。这里没人问家底。”
没人问家底……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自己才选择了这里吧。梁敏鹤想道。
“魏蕾倒不是什么大人物，你看她那么年轻也应该知道。她的黑眼圈很重吧？因为全家都要拼命赚钱买药，才能在世界这边活下去。”沙桔说，“你也看出来了，她是灵族，羽灵。”
“灵要在人类世界活下去，确实很幸苦。”梁敏鹤说道。在看到魏蕾头上佩戴的翠绿色羽毛时，他就明白了她的身份。头戴羽毛是羽灵族的标志。人类世界对灵族有异界排斥，灵想在世界这边平安生活，就必须花大价钱购买抵抗排斥的药物。这笔钱对于普通收入者来说是极为沉重的负担。
“她一家在战争结束时，因为父亲负伤，没能在大动脉封闭之前赶回去，于是滞留下来。现在想要回灵世界是有走私毛细血管可以走，但是价格比买药贵一百倍。所以他们只能这样活着。”
沉默了半分钟，梁敏鹤轻声问道：“那语姐呢？”
语姐看上去是这个灵力者聚集地的控制者。能让“巨人鬼手”和“无脸幽灵”这样的传奇人物听命于她，她自身一定也是个传奇。或者，曾是传奇。
“她没有什么特殊的称号，但是你一定知道她。”沙桔说，“她叫秦语。”
这个名字不需要称号装点，就已经十分响亮。梁敏鹤想说，由她来控制这间灵力者酒吧，的确名至实归。秦语，拥有“苍穹之眼”的可怕人物。她的眼睛可以洞察一切模糊不清的过去，看清繁杂至极的现在，甚至通过计算来推测未来。她曾是整个茫原道驻军的智能核心，是操纵战局的大人物，敌军最为忌惮的存在。她不是指挥官，但是任何指挥官在决策之前，都必须问过她的意见。难怪刚才她根本不在现场，却能迅速了解年轻男子与奚婧婧对峙的经过。
但是如今“苍穹之眼”瞎了，被残忍破坏成极度恐怖的模样，毁了她的大半灵力，也毁了她的脸。
“茫原道之战的时候，首都总指挥部下令不增援，导致前线的军队孤军奋战，你知道吧，我老师就是那个时候残废的。”沙桔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敌军一度攻占了茫原道指挥部，俘获多名高级将领，还有‘苍穹之眼’。那时候她不比我们大几岁。他们想逼她倒戈，当着她的面折磨杀害了很多人。语姐自己是这么回忆的，无论敌人怎么引诱怎么威胁，让她看到多么残忍的事，她都是毫无反应的样子，一句话都不说。最后共和国的反攻军队包围了指挥部，敌人也放弃了，有个敌人头领说：‘这丫头根本就是木偶，我们把她拆烂了还回去吧。’于是在指挥部被攻破之前，他们割坏了她的眼睛。”
梁敏鹤忽然想到，这对于敌军来说确实是正确的做法。如果无法得到“苍穹之眼”的力量，那就让对方也得不到。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虽然语姐失去了‘苍穹之眼’的大部分力量，但要管理这个灵力者聚集地还是绰绰有余的。”沙桔说，“军方其实知道地下聚集点的存在，但是看到在这聚集的包括很多战争英雄，还有语姐在领导，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大乱子，也就默认了。几乎整个茫原道的灵力者都把酒吧作为据点。可惜今天很多人都不在，那些没来的人中也有不少大人物，以后有机会再慢慢介绍吧。很有意思的，就像是报纸新闻上的脸全都活了过来。”
从她那表情凝固的脸上，怎么也看不出“很有意思”的样子。
“那些人……他们有家人吗？”梁敏鹤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那些留在茫原道的英雄们。”
“有些没有，比如巨手。有些有，但是不得不跟家人分开，比如幽灵，这一种是最多的。”说着沙桔看了看梁敏鹤，他也该被归到第二类。“还有的家就在茫原道，像我老师就算这种吧，毕竟他带着灵跃呢。以及语姐，她丈夫和她在一起。”
“她结婚了？”梁敏鹤有点惊讶，当然他的惊讶不会表露在脸上。
“她丈夫是当年指挥部的勤务兵。因为身份不太重要，所以敌人没有杀他，不过他还是坐上了轮椅。”沙桔说，一边用手指把鬓发卷成各种姿态，“现在他算是这群人里面工作最体面的一个，至少可以坐办公室。有时候上学路上能碰见语姐送他去上班。他们夫妻俩自己没有孩子，但是收养了熟人家的一个男孩，现在他是我的同学。”
战后十年中，曾经的战争英雄们，都在战争的废墟上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他们淡忘了往日辉煌，转而为柴米油盐操心。沙桔曾听段熠说过，他宁愿从最开始就过着这种平淡日子，要是他没有传承该死的机械灵力，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在早点铺里度过一生。假如他真的如此选择，一切都会有所不同：他不会成为“天机之龙”，不会在年会上挑战沙道钧，不会在茫原道失去右臂，不会遇到灵跃的母亲，灵跃不会出生，沙桔和贺祥也不会成为他的徒弟……然而事后他否认自己这么说过。即便不堪回首，他也不得不否认那段往事比其他任何平凡的选择更加精彩，精彩到即使痛苦万分，他也不后悔曾经面对。与他共同浴血奋战的人们，大概也都如此坚持着。
“这个酒吧，其他人来过吗？”梁敏鹤问道。他没有明说有谁，但沙桔肯定明白他的意思。
“除了你，大家都来过。”沙桔笑着答道，“灵跃，贺祥，还有梁墨，你在监察站的其他同事，包括陈宜浜站长……几乎每个茫原道的灵力者都来过。其实你刚才看到的酒吧只是这个地方的一部分，更主要的在地板下面，那是灵力者互相切磋技艺的地方。”
“切磋技艺的地方”，她用了如此含糊的词，但是梁敏鹤明白其实质——茫原道的地下角斗场。他曾经只是听说过角斗场的存在，却从未知晓其具体位置。没想到就是在这里，在这个“灵力者的乐园”。
梁敏鹤陷入了沉默。这么说来，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刻意向他隐瞒酒吧和角斗场的事。那么，沙桔今天为何要主动带他来这里？
“在想我为什么会带你来？”沙桔看穿了梁敏鹤的心思。
梁敏鹤无声的点头。他的想法又被看穿了，准确来说，又被沙桔看穿了。其实身边很多人都抱怨过他缺乏表情的脸，时常连喜怒哀乐都看不出来，让人如何与他沟通？但是沙桔时常能神奇地猜中他的心理。这种被人理解的感觉并不坏，只要不细想下去，就不会为这个女孩过分的善解人意而担忧。
“我想让你了解一下我的其他部分。”沙桔逐渐收起笑容，淡淡地说道。其实她此时淡漠的神情更令梁敏鹤感到真实。她总是用不即不离的微笑面对一切，梁敏鹤却觉得她的微笑其实和自己的冷漠殊途同归，只是用来掩盖真实情感的面具。“说实话，现在，你觉得失望么？你觉得你们以前了解到的我，是我的全部吗？”
“‘你们’？”
“你和梁墨。”微笑忽然又回到了沙桔脸上，“我是你们以为的那种‘贤妻良母式的女孩’吗？”
诧异终于还是从梁敏鹤的眼瞳中闪过去：“你听到了？”
“还有什么‘回家的钥匙’。”沙桔此刻的笑容在夜色中显得莫名恐怖，“是你们自己计划的，还是跟你家里有关系？听上去好像有人要暗算我呀。”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想改变我的想法？”梁敏鹤试探着问道。
“是，也不是。我是要改变你的想法，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我说过了，我只想让你对我的了解更加全面，所以不得不带你来看看，你从未接触过的我，在这间酒吧里出没的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沙桔放下玩弄着头发的手，说道，“你们盯上我才不是因为我会做家务，会做饭，善解人意，是‘贤妻良母式的女孩’之类的理由，只是因为我是时间操控者，是你‘回家的钥匙’。我说的对么？”
“抱歉。”梁敏鹤觉得自己只剩下这两个字可以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一章（5）拒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