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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狼巢探 公主敌营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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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次离开都城时,还是夏花烂漫,归来时已是寒冬腊月。而这一次,梅花初绽,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归来之日。
定国,奉玉。她想起前朝的定国公主,听起来好像一个可笑的循环。这么说自是对宗庙的大不敬,不过,她想,反正我是进不了宗庙的。如果以我一人换得狄人退兵,父皇倒是或许会考虑把母亲放进宗庙。可是,哪里可能呢。没有因收到贡品而退却的虎狼,只有尝到猎物的软弱继而索取更多的野兽。
胡思乱想着,她摸索着自小佩戴的玉。
到狄人的营地还有些路程,她用手指勾画着玉佩的纹路,冰凉的触感带来了些许心安,可下一秒就听到马车外传来妇孺的哭声和兵士的叫骂声。
对了,他们和我一样。这三座城池,才是真正的求和条件,王室公主,只不过是个添头。
永宁寺的钟声又响了起来。
路途或许本就不远。呼吸间闻到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和膻气,江玉瓯知道,敌营越来越近了。
平民的啼哭声几不可闻,这安静倒是让她愈发害怕。那火星、那刀光、撕碎的衣衫、彻骨的疼痛、无助的泪水、咬破的舌头……一次次,她好像已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她或许在抖,也或许只是梦,分不清楚。
清醒时,她已在狄人大营之中。
粗犷的皮毛,恶臭的营帐,可能死过人,也可能只是淫靡所致。梳着奇怪发型又衣冠不整的大汉慵懒地躺在虎皮卧榻之上,脸上狭长的疤痕令人侧目,先前引见的军师正附在他的耳畔低语。
大汉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伸出手来。
会汉话的军师赶紧跑了过来,“表书呢。”
使臣君清言虽是一脸不情愿,可还是遵循礼节双手奉上。
他是“丞相世家”的二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如今却也不得不接了这个出使的烫手山芋。
大汉似乎对表上详列的金银财宝并不感兴趣,他看了看三座城池的地图,又看了看低眉垂目的九公主。
一串不明所以的胡话,接着是放肆的大笑。
大靖国的人听不懂,只是起了鸡皮疙瘩。
江玉瓯几不可闻地嗤鼻。
这大汉倒是坐直了身子,仍旧是不屑的语调,“汉人的皇帝在想什么?和亲?老子只是让他送几个女人过来玩玩!我们幽国族人,只有抢夺战利品的武士,没有与弱者和亲的王子!”
原来他是会汉话的。
君清言忍不住了,上前一拱手,“吾等奉圣上旨意而来,特护送大靖定国奉玉公主前来与狄……幽国大皇孙乌苏完婚,愿结两国之好,还望大太子不要为难。”
空气凝滞了刹那。
片刻后,狄族大汉,也正是幽国大太子,将那一看便来自大靖宫廷的青白瓷杯摔得粉碎。
“乌苏?乌苏那小子?他也配!老子打的仗,老子才是主将,汉人皇帝说要把女人给乌苏?怎么说来着,岂有此理!”
君清言也是愣住了,只得照实说,“大太子息怒,陛下令吾等细查,确、确实只有大皇孙一人年龄相当又尚未嫁娶……”
“啊!”君清言堪堪躲过飞来的凶器。
那大汉看着几个使臣惊慌失措的样子,倒是笑了,笑得不怀好意。
“看来,”他慢慢踱了过来,“你们汉人搞不太清楚状况啊。”
他一把拽过九公主,掷在地上。
“我们有的是时间,让你们皇帝老儿好好想想,他那都城,能守多久,他的女儿,是个什么货色,值几个钱!”
他瞥了眼几个强忍着颤抖的来客,“来来,你给我跪好,让我看看你乖不乖!”
然而,他那蹩脚的汉话仿佛突然激怒了玉瓯。一直无声无息,仿如不在的她,噌的站了起来。
“您既然不同意和亲,我便还是大靖的公主,天地君亲,不跪外人。”
大汉好像觉出了几分有趣,呸的一声啐在地上。“我这儿粮草多得恨,你这性子,怕急的是把你送来的父皇啊。”
江玉瓯不语。
“好好好,”大汉抚掌,“我这儿不仅粮草多,汉人也不止你们几个啊。”
他挥了挥手,军师心领神会地下去了。不一会儿,一排被绑缚好的靖国战俘便被带了过来。
“来来,”大汉指了指他们,还有押送他们上来的狄人士兵,“我数十下,你不跪,他们就……”他顺势做了个砍首的动作。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江玉瓯硬挺着,这时才匆忙看了眼君清言。君清言比她年长,比她阅历丰富,或许也比她明事理……然而她只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不知所措。
那个“一”尚未落下,腥热的液体便泼了江玉瓯一脸。
她甚至不知自己是不是喊出了声!
人头滚到了远处。
那之后的几秒,似乎成了一片空白。在往后的岁月里,在见惯了鲜血的日子里,都无法回想起来。
下一刻,噗通一声,她反应过来时,回身只看到君清言跪了下去。
“大太子开恩!公主并无冒犯之意,我等前来本就为两国修好……”
那狄族大汉摇了摇头,继而指向了江玉瓯。
江玉瓯也看着他。
“十、九、八、七、六……”
这次的倒数明显快了些。
“我、我……”
她甚至听到跪在最前面的那汉人士兵口中在嘟囔着些什么。
她听不清,却在狄人的嘲笑声中,发现那人似是便溺了。
十六岁的人生,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过去与未来,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四肢软了下去,不知是吓,还是放弃了坚持。只是,她还站着,还……
看着上一秒还在说话的头颅滚到了自己脚下。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晕过去。为什么还能思考。却动弹不了。
倒是那眼神愈发凶残的大汉动了。他走到一滩血红中,抽出了行刑者所佩硬剑,正抵在下一个人的喉咙处。
“公主!”
江玉瓯本以为是君清言颤抖的声线发出的。然而,是下一个战俘,被刀架上了脖子的汉人。
她望了过去。又听到了那该死的声音。
“十、九……”
“我家老小,还望天家开恩了!”
下一刻,那人拼命挣脱了钳制,身子迎了上去,大汉毫不收力,正捅了个对穿。
地上的红色越来越多,令人麻木,也令人疯狂。
江玉瓯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她的眼神,使臣们看不到,狄族大太子倒是看到了。
他们因我而死。他们因我而死。他们因我而死。他们因我而死。他们因我而死。
这句话,甚至成为了她一生的梦魇,一生的罪孽。
而狄族的士兵,刚刚拖来了第四个人。
“大哥!”
意外出现了。
一个装扮相似,却更英挺些的男人,走进了营帐。
“大哥,闹什么呢,这些汉人……”
来者身后,还有个全身覆甲,看不清面容的人。这人身量尚小,或许是个少年,身板却挺得笔直。
大太子皱眉。
“三弟,这就是你那小崽子?”
似乎藏了几分厌恶。
“乌苏,过来见过大伯!”
那人便行了个礼。
“怎么,听说有人要与乌苏成亲?我这个父王可是不知道……”
江玉瓯猛地意识到他们提及了自己,悄悄抬起头在两人中来回看了几圈。
狄族大太子的眼神变得微妙。
“是啊,三弟,你可不知道,这汉人的皇帝,想与你做儿女亲家呢……不过嘛大哥我可是……”
“大哥,”男子笑了笑,“俘虏来的处女,不是应当献给头人吗?父皇那边,我已经通报过了。”
大太子轻咳了一声,说不清是没趣,还是惊诧。
“知道了,我还有要事与三弟商议,这些汉人,带走带走!”
于是,大靖一行人便如同俘虏般,被分开带到了后营看管。
狄族人起于极北之地,本是无拘无束的游牧民族,即使在燕国的扩张中被纳入了版图,也还保持着原始部落的生活。然而,几十年来,燕国人愈发贪婪的税负,愈发严厉的控制,最终激起的是大规模的冲突,和惨烈的战争。最终,狄族人的圣主、英雄,部落永恒的首领乌拉,忍辱负重中聚集起的力量,全民皆兵的反抗者,终于趁着燕国外忧内患一举推翻了燕国人的统治,并在其版图上建立起了幽国。
大靖,也终于结束了与燕国百年来的边界争端。然而,繁华盛世中,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更可怕的邻居,更原始、更野蛮、更纯粹的,铁血部族。
江玉瓯一个人,在狄族的绵帐里,静静地算着日子。
无聊的时候,她也趁着看守不注意,透过门窗,看着陌生的军营。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大靖现在如何。不过既然这营里没有太大动静,想必还未曾发兵都城吧。没有纸笔,也无人交谈,她只能默默在心里盘算。
狄族军营,并非铁板一块。她在来的路上偶然听君清言说起,狄族的老头领乌拉有四个儿子,现今只活下来两个,大太子乌库尔作为王储此次自然是主将领兵,但乌拉钟爱的三儿子乌利尔,却是战功最显赫者。不仅如此,三儿子还有个据说常年在汉地学艺的儿子,熟知中原物事,此次参战,老头领对宝贝孙子寄予了极大的期望。兄弟间貌合神离,已经明显到了外人也能看出的地步。好在对外作战时极其团结又勇猛异常,并未造成什么后果。
除此之外……
江玉瓯撩起门帘,探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粮仓,和几天前变化不大。
那日大太子说自己安坐中军帐等着大靖求和,恐怕有诈。尚未进攻国都,只是围城,恐怕不是出于仁慈或者勒索,而是等着补给的粮草部队吧。
就是不知,和大靖的救兵比,哪一个更快了。
她一边暗中盘算,一边又觉得这些皆属臆测,算不得准。
“小心!”
她本能地一缩,一支箭插进了帐子的门檐。接着,一个身体压了过来。
要窒息了……
那人匆匆爬起,大口喘息着。
是个女孩子?
江玉瓯望了望还在扶着自己的人,又寻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到了几个人影,却无法判断出声的是谁。
一阵听不懂的训斥声。而后,几个身影便跑远了。
江玉瓯看恰好守卫换班不在,便把那女孩塞进了帐子,小心翼翼地关帐门时,她似乎感觉到凝视的视线,回眸的瞬间,一个铁甲般的影子一闪而过。
“你……”“我……”
江玉瓯住了声。她打量着惊魂未定的女孩,这女孩眉目硬朗,身形也算健壮,不知出身何处。
“谢谢。”
“不必多礼……他们在做什么?”
江玉瓯狐疑地问。这狄族的军营中,怎么会有人追杀这女孩?
女孩笑了笑,拽了拽逃跑中破碎的衣衫遮住身体,“狩猎。”
“什么?”
“狩猎啊,”女孩指了指自己,“我,就是猎物。”
看着江玉瓯愈发迷茫的眼神,女孩耐心地跟她讲,“孩子们经常这样玩的。俘虏的奴隶,当做猎物,放出去,再猎杀,以此训练骑射,也是取乐吧。”
“你是俘虏?”
女孩无奈地点点头,“是,我是燕国人,复姓慕容,单名珺。”
玉瓯恍然。
慕容是燕国的国姓,这想来便是百年国祚燕国的末代公主了。
这么一想,便生出了些许的同病相怜。
慕容珺似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姐姐……你大概比我大吧。”江玉瓯看着眼前的孩子,按照汉人的说法,这女孩确未及笄,想必还比自己稍小。
“你还没死。还有机会。你要……活着。”
你还没死。
没死。
是江玉瓯还没死,还是大靖国还没死?
女孩令人心动地眨了眨眼。
是日,江玉瓯在帐门的缝里,收到一份独特的礼物。
她来不及细想,也无法通知他人。
今日来巡视的乌库尔目光愈发恶毒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抱紧偷攒下的干粮,江玉瓯裹好自己,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手心的纸条已经湿透模糊了字迹,不过无妨,她早已记在心上。
只有四字。
子时南营。
果不其然,这夜幽国大营火光冲天,正对着江玉瓯拘禁处的南门守备空虚。
火光中,她看到慕容珺闪亮的双眼,和不知哪来的马匹。
“你怎么……”“别问了,有人劫营。趁着现在,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去南方,去东海,去他们追不到的地方,别再回头……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没过多久,狄族士兵的马蹄声纷沓而来。
“快走!”
江玉瓯拼命要把慕容珺拽上马。
不惜撕裂衣袖,大燕公主挣脱了。
“父皇死了,可我的母妃还在这儿。我走不了,回不去了。但是你呢,你的父皇母妃呢,兄弟姐妹呢。”
不。我没有。我不知道。
心乱如麻。
“只有一事,也来不及问你答不答应了。我有个姐姐。如果你见到她……”玉瓯的手被紧紧攥住,“告诉她,好好活下去。”
下一刻,被藤条抽了屁股的马疯狂地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