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瓯无缺》落花月

2、一、草木凋 奉玉公主竟

　　金瓯破，玉树摧。
　　一、草木凋
　　在人肉和毛发被烧焦的气息中窒息前，她从噩梦中惊醒了。耳畔突然扩大的马蹄声，让她惊恐万分。撩开帘子，从车窗中看去，唯恐看到的是梦中的光景。
　　江南的冬，总是冷得不够彻底。
　　握紧拳头，掌心玉佩的触感让她恢复了正常的知觉。
　　兵士和马夫还在匆匆赶路，他们的职责，仅限于把她送回都城而已。在那里，她就能见到平日里见不到的父皇了。她想，这是好事。可是，为什么，在逐渐转冷的风中，在越下越大的雪中，她开始怀念起了久远记忆中的母亲。岳秀园中的父皇，春宴上的父皇，把本应赐给宰执的生花簪到母亲头上的父皇，笑着的父皇。吟诗的母亲，跳舞的母亲，小心翼翼嗅着千叶牡丹香气的母亲，笑着又哭着的母亲。
　　最后，她只能紧紧地抱住自己。

　　永宁寺中的钟声响了。
　　都城大门紧闭。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她明明离开了没多久。
　　大靖之都，应是繁花似锦，人声鼎沸之地。只几月，便凋零至此。
　　不，还算不得凋零。只是肃穆。
　　入冬以来，狄族大军成汹涌之势而来，现如今过了河，大靖王都已近在眼前。
　　她只是奇怪，虽说抄的小路，可这一行从南方而来，在此种境地中，直到城门，都未受到阻拦。

　　“奉玉公主见驾！”
　　她整理衣衫，在大殿上行了大礼。
　　身为九皇女，她需要跪拜的对象不多。天地君亲，此刻，天地之间，端坐于前的，正是她的君王，是她的父皇。
　　她一介女流，母妃失宠多念，位低早逝，蒙恩回母亲的江南娘家省亲几月，此刻却被急命召回，在大殿上，跪于群臣之前。
　　他们不用商议政事吗？枢密院的相公们呢？
　　很快，她知道了答案。
　　围城的狄人首领提出要求，要大靖天子展现求和的诚意，献出一名公主。
　　而她，恰好是三十六个姐妹中，被选中的那个。
　　年方二八，温良柔顺，既无天子宠爱，亦无母家背景。还好死不死的，恰恰是待字闺中的公主中最年长者。
　　她恨自己不能上阵杀敌。然而，她的哥哥弟弟们也不能。那些饱读诗书的，那些貌比潘安的，那些善掌权谋的。他们都在。他们都在看着她。看着她低头的样子，看着她无法挣扎的样子。三哥扭过了头，而大哥紧紧盯着父皇。

　　她一直觉得，父皇对她最大的宠爱，便是封号。神佑天子性情风流，爱好颇多，不愿循规蹈矩，连着给儿子女儿们的封号，也不以国封，而取美名称之。
　　九皇女名玉瓯，仲秋月圆，金瓯玉盘。而她的母亲，说怀她时的胎梦，恰是仙子捧玉盘而来。父皇便记住了。那时，取尽天下精华铸造而成的岳秀园中，母亲在步莲台上跳舞，飘然若仙。旋转，跃动，跳着跳着，脚步便慢了，慢了，慢下来之后，父皇便不怎么见得到了。
　　没想到，并笄时，父皇竟还记得多年前母亲的话。
　　结果，奉玉公主，国难之时，竟成被奉之玉。
　　“奉玉公主蕙质兰心，聪慧恭顺，加号定国奉玉公主，奉诏和亲，追封杨氏昭仪为淑妃，封赠三代，依项推恩……”
　　父皇甚至没有直接赏她。他们都清楚，她回不来了。
　　满座群臣，无人出声。
　　她想，毕竟那些喜欢反对父皇的人，早都不在了。

　　她又来到了城门。车马中，除了她，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比起女人，或许狄人更想要这些。她的父皇大概也想不到除了女人和财宝，还有什么能讨好蛮夷，毕竟他们不会赏霓裳胡璇，也不懂什么将军令雨霖铃。
　　这一刻，她好像模拟了千万次。她的父皇看着她，她的兄弟看着她，就像看着待宰的羔羊，希望她能换回他们几个月、几年前的生活。而她的姐妹，认识的不认识的妃嫔们，看她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惊恐。
　　对，下一个就是你们了。
　　她悲哀地想。
　　而我，则第一个被所有人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