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瓯无缺》落花月

21、二十、滚滚来 撤退！撤退

　　看着丁慈上了路，卫潇让周鸿等几人整备军马，即刻转向柏城而去。耳听江声涛涛，卫潇心里多少有些不安。这一带水域，只有两处渡口最宜渡兵，一是上游芙蓉浦，一是靠近柏城的凌风渡，中有一片岛屿，名为云洲。所幸这两处尚都处于靖军控制中。然而，一旦柏城失守，狄人便可大举过江，进犯江南，不日即到行在。
　　按照黄宣抚的说法，柏城并未安排多少人手。算着时间，卫潇一行快马加鞭，生怕狄军已经开始攻城。
　　然而，当他们终于抵达时，却发现柏城与想象中的不同。不若神佑时繁华，行人多有面黄之色，想必战事告急，人人节衣缩食已久。可是，从他们的步伐姿态中，却全然不见惊恐，也无企图奔逃者，不像是被大军围城的样子。
　　假情报？
　　若是他们真的走到了错误的方向，恐怕现在正被攻击的芝兰城凶多吉少。
　　“行军图！”
　　周鸿把地图展开，比划着两城之间的距离：“最方便行军的就是我们来时的大路。”
　　“我要最快的！”
　　周鸿用朱笔一圈，“此处，绕山路，抄小道。可是地形复杂，山势险峻，当先侦查为妙。”
　　来不及了。
　　卫潇从军数十载，在守备军中好歹算个中层将领，虽说没实际打过多少仗，可也是循规蹈矩，有令必行，从未令上司失望。此番升了军衔，领重任救援，情报的事情到底难以说清楚，不论是否受人误导，若是因为去了他地导致芝兰城失守，怕是朝廷要拿他是问。芝兰城浴血奋战的兄弟们也不会放过他。
　　“就走这条。立刻准备出发！”卫潇拍板。

　　这路真不好走。周鸿一边带队，一边观察形势。山路弯曲，队伍无法并行，只得牵马依次通过，步兵在前开路。半路终于有宽敞处，却成口袋状。卫潇正欲回头招呼手下统领，突然，哨声响起。
　　有埋伏！
　　来不及查看，只闻响声震天，顷刻间万箭齐发。
　　卫潇一行人拼命抵挡着箭矢，后方退路被滚下的巨石挡住，只得向前行。可是前方又冲出了杀气腾腾的刀兵。看这声势和人数，肯定是蓄谋已久，不似当地山贼。必定是敌军策划。
　　进退维谷。
　　“统制小心！”利箭无情，队伍早被冲散，卫潇的亲兵并不在身边，眼看着流矢飞过去，正中卫潇要害，周鸿想要过去时又被两个蛮兵缠上，待解决了两人赶到卫潇身边并清理了周围敌人后，他人早已气息奄奄。
　　“带队……回去……”只来得及将意味着委托兵权的兵符塞进周鸿手里，卫潇就断了气，至死双目大睁。
　　“跟我走！”周鸿红着眼，大吼一声，随即带着残兵，攀岩、折树，一路且杀且退，突出重围后又打退追杀而来的敌人，终于退回到柏城，关上了西城门。他们没能带回卫潇的尸首，也没能让他最后合上眼眸。柏城地处江边，但江南江北两岸原本都是靖国领土，故城防并不多牢靠。幸好埋伏的人再多终不比大军来袭，估摸着是觉得他们再无威胁，也或许是因为大部队尚在芝兰城激战，好歹他们暂时安全了。
　　清点着人数，手握兵符，周鸿发现，原来确实也只有自己能代理统制之职了。此行队伍伤亡过半，职务在自己之上的将官，竟然全数阵亡。

　　在城中安顿整备了几日，周鸿听到了意料之中又心如刀割的噩耗。芝兰城失守，城破郡守殉难，狄军在城中屠城三日。自然而然，不用多久，攻陷了芝兰城的狄军，便会向柏城进攻。而现在城内，真正的武装，只有自己这一千多人。
　　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开始写信求援。动用了一切卫统制提到过的、他听说过的、有任何可能性的资源，一刻不停地派人送信，其中包括他曾经得罪过的冯统制。守备军终归太远，他只能指望陆宣抚、武威军，或是任何一点当地势力……当然也传讯回了朝廷，只是不知多少日才能到。
　　第一日。杳无音信。
　　第二日。他焦躁地踱来踱去。他命人在城中招募敢死士，亲选出骑射皆精的百人，赐予钱财，巡护城中。
　　第三日。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历来有传言，称朝中诸位大将骄奢淫逸，玩寇养尊，他只当是一般的贪官污吏，却不想，大敌当前，竟还能见死不救，临阵退缩。哪怕是因为情报未及送达也好，可是每一个传讯的士兵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些将领的确收到了来信。
　　第四日。他忍不住再次提笔，言辞恳切。特别是战区相邻的陆宣抚处，他不熟悉，却知道那是朝廷命官，与武威齐名，甚至在其之上的要员。汝不至，吾等来日将殉国于此！
　　第五日。他等不到了。探子来报，狄人已开拔，从西方滚滚而来。
　　他知道，柏城守不住了。

　　周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了街上。似乎是因为有官军在此，柏城的老百姓们还是安安稳稳地生活，对即将到来的危机全然不知。茶铺前，甚至有老者拉住了他，“军爷，来喝杯茶休息休息吧？”或许是看他像个头目的样子。靖国虽然重文轻武，好人家往往不愿儿子投身军旅，但特殊时刻，民众难免对保家卫国的男儿有更多的好感。
　　城池之中，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城外，渐闻万千马蹄声。眼前的画面，眨眼之间换成了堪比金陵的血腥杀戮。
　　心中一团乱麻，但要捋清楚也不难。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不过两条路。
　　要么，掩护民众撤退江南，保全父老乡亲，担上溃逃罪名。
　　要么，率全城百姓与柏城共存亡，玉石俱焚，千古流芳。

　　烛火燃尽，他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在临时的兵营中，他发起号令。
　　“全军注意！今日午时起，全力掩护柏城百姓过城外凌风渡向南岸撤退。我领骑兵殿后，城中一人未退，我们便不过江！”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发出撤退的命令。

　　看着手下将士们忙碌地去贴布告，通知百姓，收拾辎重粮草。周鸿自嘲，他本就违反军规受了处罚，如今还第一次当了罪无可恕的逃兵。真他妈讨厌自己。
　　南门开了。
　　男女老少，携家带口，有条不紊地在军队的指挥下撤离。
　　其实少量的狄军先遣部队已经到达柏城外围，然而周鸿一军以精锐护队压阵，看起来气势非凡，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期间，渡船至江中云洲休憩时，有老婆婆竟提出要带着孙儿孙女先在岛上休息些时日。领头的费容等人力劝，说可让兵士照顾她家幼儿，背着扶着也会带他们过江，老婆婆不肯，执意要待在云洲。
　　“小将，就满足老朽这一点心愿吧。老朽和夫君家本就在云洲，世代捕鱼为生，不想活了大半辈子了，就因为那芦州城里的李太爷看上了我家的地，说什么水光山色，老朽也听不懂，他要用来建别业，就把我们都赶了出去。我儿想去与他们争理，反被打了出去，后来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我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哪……”说着，婆婆掉下豆大的眼泪，扒着岸边几条废弃多时的小渔船不肯走，“媳妇跟着大孙子去北边讨生路，至今没有消息，我们祖孙几个无处求生，本想着在柏城里靠老朽的小手艺做个小买卖过活，又遇上这档子事……”
　　“婆婆，你先别担心，等安定下来，再去寻你儿媳长孙。”费容也不知如何处理这等家事，只得把能想起的说辞都拿来安慰眼前老太。
　　“让我再看看祖宗吧。也让我孙儿孙女认个地儿，以后老朽去了，他们也知道把我埋到哪儿！”
　　这地方豪强竟如此横行霸道，害人至此，真是天理难容。费容心中恨恨，却没有办法。看着此处暂无危险，只得由了他们去。复而继续指挥渡船列队前行。
　　一直到第三日月上柳梢头时，才算渡江完毕。周鸿亲率轻骑殿后，打退骚扰侵袭的小股敌军后，趁着夜色过江至南岸芦州。
　　极目远眺，月下的淮江绕着云洲，一刻不停，奔流东去。夜色中的云洲犹如一叶扁舟荡在水中，树影婆娑勾勒出宁静安详的睡梦。一轮皓月之下，今夜的淮州必定也是同样的光景吧。而隔着江水，他放佛能看到万匹战马崩腾。

　　太阳升起，露水消散，青草气息混着江中溅起的氤氲水雾，呼吸一口，通体舒畅。周鸿自己还是戴罪之身，想着之后的事情不知会如何发展，难解心中烦闷。摒退众人，他独自一人站在芦州最高的一苇山上，登高望远，图个清静。
　　突然间，怒波咆哮，若惊雷炸响、若万马奔腾。
　　回头望去。
　　滚滚洪水，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