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瓯无缺》落花月

20、十九、双城危 柏城还是芝

　　杨花落尽。
　　然而，江南的形势，非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差了。上一次的北伐计划无疾而终后，守备军和武威的兵力各自分散回了驻地，只留下了少量部队驻守。而三太子，却不肯善罢甘休。
　　他已经算计好了。此去江南，不仅要捉拿那胆大妄为的亡国公主，还要将漏网的江氏宗室，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一网打尽！他要让大靖真的亡国！而后，扶持傀儡，消灭抵抗，他才能安心北归。为此，他甚至已经不顾国内形势，命令乌苏即刻带队从都城南下支援。
　　这一次，他们直冲江州行宫而来，闪电袭击。

　　“陛下，允州被困！”
　　“陛下，楚州城破，陆宣抚已带兵增援！”
　　“陛下，淮州急报，狄人已兵临城下！”
　　……
　　一天数十封战报送达。
　　江玉瓯和守备军韩机宜先行筛选翻看着这些急报，将最紧急地再转交君临河，倒是颠倒了君臣的顺序。
　　“可有武威的消息？”来不及一一细看，江玉瓯直接问向传讯官。
　　“有！请陛下过目。”
　　一封长长的上书，字迹隽秀，想来是哪位幕僚代笔。

　　“战线过长，恐有不利。”君临河叹息一声，将合上的书折递还。他的病情仍然没有好转，连唯一未成年的小儿子也赶来身边服侍。君清远是他老来得子，今年才十四岁，此刻跟在父亲身边，与江玉瓯和韩机宜一起看着匆匆摆起的沙盘。
　　“陆宣抚的人马？”
　　“被投敌的流寇骚扰，一旦被拦腰分割，自顾不暇。”
　　“……可要令川蜀军支援？”
　　君临河还真犹豫了一阵。川蜀军将领敬氏几代人远戍边陲，多年来自成一体，虽未造次，但也不见得对朝廷唯命是从。
　　“还望陛下能修书于敬家兄弟，着他们尽力为相邻战区供应些粮草，至于行在……”君临河看向满怀期待的君王，“路途遥远，依狄军现在的行进速度，恐怕他们来不及支援。”
　　江玉瓯咽了口唾液，“咱们如今的最后一道防线在何处？”
　　君临河朝着韩机宜一点头，后者指向沙盘，有一城与行在江州府仅隔咫尺，与狄族大军相隔一条大河天堑。
　　“淮州。”

　　“南巡？”江玉瓯挑眉看着堂下众臣，没想到终结父皇一朝，竟仍有人敢提出如此议案，可见其避敌思想已成惯性，一时难以改变，“南巡能有何助益？”
　　“陛下，西南腹地纵深极广，避其锋芒，招兵买马，何愁不能东山再起。”户部尚书再上书。
　　她看了连日来的奏折，自然知道这不是少数几人的想法，干脆一次性说个清楚，“诸位卿家，且不提自古南巡之帝有几人落得好下场，只说今日幽国大军直奔行在而来，若吾等弃城而逃，江州府将如何？谁不知金陵事？百姓逃无可逃，从此以后，谁还敢当我大靖子民！”
　　她不便直说，却也自然而然地叫人想起神佑天子的行径。御史中丞似乎欲言又止，今日君丞相告病，她所幸任性独断一回，“此等说辞，切莫再提！”
　　看堂下再无人提出退缩之策，她开始讨论起前线战事。今日朝会本就是为寻求退敌之策，以解前线之围。
　　“如今淮州何军在守？何人主事？”
　　“回陛下，正是江南宣抚使黄援本人。”
　　“人称狄军凶猛如虎，以一敌百，不用万人，横扫天下……”这是神佑时的老说辞了，江玉瓯也不是第一次听。
　　“虎？朕看也不过是大猫罢了。这狸奴若养尊处优，自是失了祖宗的野性。可若耗子见了，还不是以为凶猛如虎？今日安知北人是虎而不是耗子？”
　　众臣面面相觑。
　　“可有卿家愿赴淮州监军？”国难之后，规制破败，导致现今朝廷对各路军的了解全靠自行上报。关键时刻，还得按照惯例，派遣德高望重的监军行事。这一点，倒是没有异议。
　　“微臣愿往！”没有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琅琊郡王江肃山。
　　江玉瓯主政以来，甚少直截了当地发表意见，此刻语调却陡然激动起来，“不准！”江肃山一愣，不知君王安的什么心思，却听得她继续说，“朕绝不能再让任何一位大靖宗室……”差点没有收住话头。江肃山和她一样，都是狄军的“漏网之鱼”，换言之，和她一样是他们此次的目标。然而，若是她直说怕江肃山落入敌手，难免寒了浴血厮杀的将士的心，好像她并不信任他们能保护琅琊郡王，只得改口说，“战阵之中，瞬息万变，应有熟悉其间事务者前往。郡王久离政事，不若与朕同守朝廷为好。”
　　当然，这也饱含了另一层意思。大敌当前，直奔天子而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江肃山便会成为皇室最后的、唯一的继承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堂下也不免有人认为这是皇上计较起了宗室不宜妄言军事的规矩。然而，这一举动仍是鼓舞了诸臣，在他之后，又陆陆续续站出来多位臣僚。
　　“臣兵部侍郎宋归，愿前往前线监军！”这是神佑天子朝最后一届进士中的一人，青年才俊，因外出公干躲过一劫，此时大义凛然地上前启奏。兵部侍郎，倒应该熟悉军务，只是比预想的资历稍低，够不上重臣的名声。没有让新任天子冷场，这位主动要求上战场的书生让江玉瓯心里一番激动，面上也好看了些。不料，未等她开头，就又有臣子上前一步。
　　“陛下，宋侍郎勇气可嘉，老臣甚为欣赏，恨不能以身代之。只是，战时兵部任务繁重，侍郎若去，难有熟悉事务者接替。恕老臣直言，还望陛下能另择人选。”
　　这是兵部尚书丁钦，到底是直臣，不顾天颜，只言利弊。神佑时的荒唐军事，加上城破时的惨重伤亡，如今的小朝廷枢密院如同虚设，军事全靠丞相、兵部和几位大将的书信交流。
　　“陛下，臣附议。”御史中丞辛咏，监察百官，一字一顿，向来谨慎严肃。
　　江玉瓯环视众人，今日并没有人能给她拿主意。她又盯上了不让她派宋侍郎前去的丁钦，既然兵部不能出人，那总要推荐个别的人选吧。可丁钦也是为难，这等苦差，他怎么好随便得罪人……
　　“陛下……”又有紫衣一人，“臣虽非主管军事，但在朝中多年，粗读兵书，略明事理，今日国家有难，若蒙不弃，愿前往江南宣抚处监军！”
　　礼部尚书丁慈？他一贯以酸腐书生形象示人，虽与兵部尚书同出一族且是同届举子，却常年分属不同派别。不想他此刻居然主动要求到前线。
　　“好！丁尚书临危受命，不愧为国之重臣。令守备司于行在点精兵三千，即日启程，与江南路监军丁慈一道前去淮州支援！”看再无人提出意见，江玉瓯只得照此办理。
　　“陛下！”“陛下！”突然跪倒一片。
　　“陛下，守备军御前统共也就不足一万人啊……”又是辛咏。江玉瓯当然知道，所谓禁军本分属京城守备司、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可国破之时，战死者众多加上被杀戮的兵士，真正残存下来的只有君临河所辖的守备司，加上后来招募的人马，一万还是虚数，满打满算也就八千人。
　　“是，那又如何？”
　　“三千精兵若去，谁来保护陛下的安危！”大臣们也顾不上体面，只得直说。
　　“禁军者，御前护卫也。今日淮州若是守不住，恐怕再多三千人也守不住御前。若是支援前线凑效，不仅能保护行在，还能保护众多黎民百姓，何乐不为？只派三千，朕还怕太少呢。”
　　君王心意已决，抬出社稷百姓，自然没人再提出反对意见。更何况，人人皆知，以大靖现在的状况，真有三千精锐，该是多么的重要。

　　江北有双城，一曰柏城，一曰芝兰城，成掎角之势。与对岸的江南宣抚府所在，又是三足鼎立。
　　统制卫潇正奉命领兵前往芝兰城，也是战况最危急处。周鸿也在队伍中，兜兜转转，没想到他又回来了卫潇手下。
　　不想，他们与丁慈一起，急行军至柏城、芝兰城的分叉路口，正遇上江南宣抚处来的传令兵。
　　“你说，黄宣抚收到情报，狄人只是佯攻芝兰城，目前大军正前往真正的目标柏城，所以要我们直接去柏城迎战？”
　　卫潇与丁慈俱是皱眉。
　　“回丁监军、卫统制，正是如此！”
　　卫潇看向丁慈。这情报来得突然，面前小兵也不说不出是何人何处得来，难以判断真假，但按理说，上了前线自该相信并服从指挥官的调动，更何况是江南宣抚使的命令。
　　丁慈上了年纪，一路舟车劳顿，此时满脸疲色。卫潇于是说，“丁监军，不如你随此人前往黄宣抚处，我带部队赶去柏城备战。”
　　“甚好，甚好，便依卫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