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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月明中 中秋宴 ...

  •   转眼已是仲秋。哪里有那么好收拾的破碎山河、人间动荡。原先狄人退去的地方上军队,不少已叛变成了伪军,而以龙兴府为中心的新朝廷,军需断供,体制紊乱。即日北伐,不过是痴人说梦。
      中秋宴?她翻看着君丞相整理过的奏折。元日宴、仲秋宴确实都是例行大宴,可是如今的朝廷下来……
      “陛下,”君临河还是如以往般丝毫不乱礼仪,“正是因为朝堂初建,才必须遵旧制,安人心。”
      “而且,”君临河轻咳了两声,又抬手掩饰,“陛下可还记得,中秋也是寿辰节?”
      她确实忘了。八月十五,不仅是中秋节,还是她的生日。
      君临河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即是年中大宴,又是新皇的生日,如果毫无表示,岂不是自损仪制,授人话柄?
      “那就有劳丞相操办了。”
      玉瓯又何尝不是满怀歉意。君临河年事已高,但在这幼龙初生,人才匮乏之际,他也不得不事事亲力亲为。

      今夜月圆。
      大靖的女帝,穿着大宴礼服,于御花园中,出现在诸臣面前。江州临时的行宫可算得上简陋,大殿本就勉强盛得下满朝文武,如今要摆上台桌,更是难上加难。干脆,丞相和太后一合计,就把宴席定在了敞亮的花园之中。此刻,正好云破月明,凉风习习,便有一番富丽堂皇之外的雅致。
      江玉瓯看着自己一身的龙纹绛纱袍,配着金玉束带和蔽膝,腰挂佩绶,足登黑舄,说不上的难受,头上的通天冠更是加重了这种感受。自前朝起,女子服男已不再稀罕,但那显然是在民间游玩之时,绝非天家宴席上。她从小被按照内命妇打扮,如今自觉不伦不类,却无法反对。这件事上,丞相、礼部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丞相君临河认为,即已登基,自然应按天子礼仪,着天子六服,以正朝纲。而礼部尚书丁慈则称,天子六服乃是男服,女服男装,本就是扰乱纲常。新帝应按最高品级内命妇着装,然未婚,不能着后服,只能是一品内命妇,即原先的公主服制。
      君临河冷笑。当日大军在侧,倒是无人提出定国公主不能着冕服兴登基大典。
      这并非只是仪制或美学的争端,更是一种对新帝君权的质疑。丁慈乃是神佑时期的进士,一直以来在南方做官,此次也是初掌礼部,却敢直接质疑丞相承袭旧制的提案。不仅仅是丁慈,他背后恐怕站着更多的人。
      最后,一来一往间,双方达成妥协。在无内命妇出席的场合,新帝着天子服饰。在应有内命妇出席时,着最高内命妇服饰,但略加修改,以示区别。平日朝会,曲领绛袍,免幞头,着束髻小冠。待迎回圣人,恢复旧都时,再做他议。

      今日的寿宴,本分为内外宴,如今外宴和中秋宴合并,除了女使,自然只有江玉瓯一名女子出席。遗憾的是,操持大宴的丞相君临河,竟然在三天前卧病不起,无法前来。她不敢想象他病的有多重,才会错过他如此看重的场合,并上书请求恕罪。
      而太皇太后也只能在内宴上相见。她如今孤单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圆椅上,只是平淡地听着宣礼官唱读流程,望着夜色初临时明明暗暗的臣子,好像一件精致却易碎的雕偶,被小心翼翼地置于此供人观赏。
      宫人在唤她。于是她朝向众人,举杯,掩袖,满饮。众人便也随之举杯,齐呼“圣体康泰,万寿永安”。看到她点头示意,才饮下初杯。而后,次杯,宫乐起。三杯,文武百官进献寿礼。这本该宰执之臣领衔的仪式,因为君临河的缺席,加之君家长子次子皆被狄人掳去,幼子尚未成年,无人代席,只得改由副丞相手捧君家贺礼在首行礼。
      这时月光恰好透出云层,洒落在宴席中央,而满园丹桂,暗香浮动。
      四杯,五杯,六杯……按照品级职务,官员依次敬酒,凡此九杯,才算礼成。而后便可自由宴饮交流。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今日她征得丞相允许,在按照大靖风俗所系的红丝寿元结上悄悄挂了心爱的玉佩。此刻,她摸着它,想起与它初见时也是一个中秋。那日父皇竟然在中秋宴后想起今天是小女儿的生辰,醉醺醺赶到了母妃的宫阁。母妃不顾已经吃饱喝足的她想要拆礼物的焦急,硬是让她温习功课,给父皇弹了新学的曲子。父皇一边搂着母妃,一边告诉她,这赐给她的玉佩啊,就像今日天上的月般圆满,永远是完美的圆。
      过了多少年呢?她也才十七岁。
      她摸着玉佩上面沟壑纵横,不经切磋琢磨,哪有无暇美玉。如今的自己,母妃在天上看到了吗?她不敢继续想,怕在众臣前失态。只能装作与女使交谈,品评着画廊下纱幕后的玉手瑶笙。
      大宴结束时,她已经能闻得花香间的酒气。看着酒量差劲的臣僚已有些步态不稳,她竟忍不住地微笑起来,下一刻又收敛了神色,只是吩咐身边人去搀扶下几位卿家。
      下了宴会,她去向太皇太后问安。其实内宴也只有她两人,干脆就在姚氏现居的福宁宫里品茶问候以代。
      “玉瓯,你从未如此多的饮酒,可有不适?”
      她这才想起来,她确是初次连饮数杯。突然放松下来,只觉身心俱疲,顾不得想其他,只得安慰姚氏道,“无事无事,皇奶奶放心。”
      “可曾拆看了送来的寿礼?”
      “尚未去看。本想着先去探望君相,但既然天色已晚,只能平日再行了。”
      “正好,那老身可抢得个首位咯……”姚苑华笑眯眯地掏出一明黄色的丝绸小包,递给玉瓯。“看看吧。”
      地藏菩萨本愿经?
      江玉瓯抬头看着祖母,她知道这是奶奶记得自己上次说的话。
      姚苑华只是笑。
      “谢奶奶,玉瓯一定珍藏研读。”她福了一礼,仔仔细细地收好这镶金嵌玉的精装佛经。
      “不早了,别管我这老太婆,你也快回去看看其他人送了什么吧。”姚苑华知她还是小孩心性,哪个孩子生日时不盼望新到手的宝贝呢,只可惜,最应该在此的父母……
      玉瓯正好顺水推舟道别,“那皇奶奶就早些休息,玉瓯明日再来问安!”
      她走出宫殿。
      现在的她,也只有在姚苑华面前,才会觉得自己不是孤家寡人。
      月华如洗,一地流银。

      回到寝殿,宫女掌灯,引她到堆放寿礼的地方。
      说到这新来的宫女,年纪比她还小些。两人一是金陵人士,一出身河北流落于此,如今进宫当差,非要她给赐个名字。她本不愿给人起些杂名,只道用原先名字就好,可她们不依,接连恳求。玉瓯只得翻出诗集,令她们自己翻找,结果又闻她俩并不识字……
      玉瓯第一眼便看到了丞相府送来的锦盒。上有君家特有的纹章,据说是当朝太祖钦定。话说本朝立国二百余年,君家该说是唯一从太祖起传至神佑天子时还有人在朝中做高官的家族。然而,也因为太祖时起对兵权的限制和对武将的防范,君家从未也不想掌兵。倒是神佑天子犯了戒,把君家老当家贬去了远低于丞相品阶的守备军中。此时,她打开这小巧的礼盒,不想又是书籍。
      光武纪事?玉瓯哑然失笑,难为君临河的一片苦心和殷切期望了。而后,又是一些前朝兵书之类的摘要心得总结,看着这一笔一划的端正字迹,想必是君丞相本人手书了。
      玉瓯一本本放好,让宫女端去了书台上。
      而后,川蜀军都统制送来了上等蜀绣,上有玉兔倚明月。陆太尉送来了一把颇有异域风采的宝刀,倒是有些武人作风。想来陆宣抚出身世家,又在西路经营多年,这等宝贝还是不难找的。副丞相於寓送了一对说是当年神京都中天字一号工匠打造的龙凤金钗,六部尚书的则多是些精裱的寿词书画。玉瓯抽出其中一幅,是前朝名家所书《霓裳羽衣舞歌》。
      她拿给两个宫女。
      “你们看中哪个字词,便指一指,当作朕赐的名字吧。”
      两个宫女对看一眼。这倒是有趣。
      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
      绿萼。飞琼。
      都是好名字。玉瓯想,大概即使不知其含义,这书法字体本身就是艺术了。
      可惜啊可惜……玉瓯兀自暗叹,这幅行书里的玉字,都因为避讳,被献礼人涂改了去,成了残品。
      最后一份是节度使武威的。玉瓯本以为他会比陆宣抚更粗犷些,不想却是个古朴的卷轴,让她又好奇又吃惊。
      解开捆绑的丝带,她读着上面的符号。
      破阵乐?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哎?这是什么?
      绿萼和飞琼帮她将卷轴全部展开时,一张层层折叠的宣纸掉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不小心夹带了的。
      玉瓯没有再理睬乐谱,而是俯身捡起了这不起眼的字条。慢慢读完,似笑非笑的表情出现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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