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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我们就这样 ...

  •   我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着摇晃身体,安静的病房里流淌着静溢温柔的时光。我用下巴枕着贺先生的肩膀,眼神飘渺的盯着对面的白色墙壁。

      我想起我所极度珍视的、被我刻意压抑在心底、被岁月落了尘土的旧时时光。

      年轻的我们像我们此时的样子,又不全然一样。

      彼时那个由骨子里犟着的、却同时也发自心底脆弱的、明明又委屈又害怕却偏要紧咬着唇不肯认输的小姑娘;

      那个初来乍到,被职场的黑风刮得茫然无措、却犟着骨头不肯向黑风低头的职场小白;

      那个欠了一屁债和医药费、每天只能靠着一顿半饱一顿饿的两餐,从牙缝里省下工资去还债的小可怜;

      那个明明饿得发了慌、几乎绝了望却还是死要面子,躲在路边的阶梯上抱着双膝仰望苍天,求苍天赐顿饱饭的小傲骨.........

      那时的风那时的光,那时的恐惧那时的彷徨,那时哪怕咬碎了牙也不肯掉下的眼泪......

      以及那一天、那一时刻、那个出现在我头顶,仿佛是上天派下来救我、正低下头对我一字笑的男人。

      我清楚的记得。他摸摸我的头。他说,

      我听见老天爷要我过来,带个小姑娘,去吃一顿饱饭。

      看到那张办公室里志得意满、目空一切、傲慢嘲讽的脸,忽然换上了温柔得过分的表情,我憋了整整十几年的泪珠子,就那么滚了下来。

      不甘心。

      我低下头狠狠的把眼泪擦掉。

      在办公室里被他怎么骂我都没哭过,现在怎么可以因为一顿饱饭就掉眼泪呢?

      给他看到我哭,我就要输了。

      “既然是老天的旨意,那你别想等我发了工资,再回请还你。”

      我站起身吸吸鼻子,轻声说着。垂下的头和微弓的背,哪怕是那个时候、以那样的姿势,也依然背对着他硬邦邦的犟着。

      那时的我,只能犟着。

      犟着面对整个世界对我的狠与坏;也犟着面对所有不知何时可能会变脸的好与疼。

      “怎么可以瘦成这样?你都不好好吃饭的吗?”

      他温暖的手指轻轻沿着我的颈椎、肩胛骨、脊柱,一路滑下,轻得好似怕他的手指一个不小心,就能把我的骨头给点碎了。

      明明隔着衣服、隔着皮肉,我却感觉他的手指,正直直的贴着我的骨头游走,抚慰着我每一寸骨头里的犟和疼。

      那时的我,一定狠狠的抖了抖。

      “在想什么呢?”

      贺涵轻柔的在我头顶问。兴许是开始觉得就这么相拥着、安静的、腻歪的摇晃着,有点傻。

      所以贺先生将我抱进怀里,下巴枕着我的头顶不再摇。

      我有点依依不舍。我贪恋他的拥抱、他的抚慰、他如母亲般拥着我的摇晃。

      这让我想起为数不多的,已经开始变得很模糊的母亲的怀抱。

      “我在想,我估计只是被你用一顿饭,买走了我的一辈子。”

      我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在他的后脑勺轻柔的绕着他的头发画圈。

      “何止一顿饭,还有可多的事呢,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贺涵一定也是想起了过去,声音都变得软绒绒的,还缠缠绵绵的吻了吻我的头顶。

      “哦?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好奇,放开了他的脖子,拉开距离看他。

      贺先生宠溺的笑笑,挑挑眉,习惯性的避重就轻。

      “怎么?不害羞啦?”

      我的脸又有点烧,垂下眼睛噘噘嘴。

      想起自己上辈子总是太过小心翼翼,总不忍心撕破他的伎俩、总不安的就着他避重就轻、让他牵着我的鼻子走,最后,反倒让他牵得一切都回不了头。

      疼痛复起。我不想让我的大男孩,再做一次蹩脚的舵手。

      “贺先生还有多少事在瞒着我呀?是害怕我会发现你的什么小心思吗?”

      我歪着头,直直的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能有什么小心思?你以为我像你啊?心思九转十八弯的,还老爱钻牛角尖、老拿自己来折腾、自己非要自己过不去。”

      被说中痛处,我只好撇撇嘴,给自己翻了个小白眼。

      “我好歹敢承认自己钻牛角尖,贺先生却连认都不敢认。”

      “我会钻牛角尖吗?”

      贺先生摇身一变变为贺孔雀,像是感觉到自己的羽毛受了染指,复又挑起眉。

      我直了直身子,把他搂得更近了些。

      “那你还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还是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这下子贺孔雀尾巴上的一根羽毛真被我拔了,他皱起眉头好气又好笑的看我,

      “难道我只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吗?难道我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小姑娘,你不要血口喷人咯。”

      看着他‘再说,再说我跟你急’的表情,我抿嘴笑笑。

      “到底什么事,快说。”

      “我不说。”

      骄傲的贺先生吊着眼角抿着嘴,大脸斜向一边,十分傲娇。

      “啧,你说是不说?”

      “是不说。”

      “贺三岁,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呢?连我的仇也记?”

      “哼,反正我三岁。再说了,只有你的仇才值得我记。”

      听罢,我只能无奈的眨眨眼睛看他,妥协的笑了。

      贺先生骨子里别扭,比我还别扭。

      他幻想自己能成为一个可以对一切都游刃有余、无所不能、可以尽在掌控的‘贺老师’。只要他乐意,他可以去教导和帮助任何一个脆弱的、无助的、“傻得可以”的人。他头头是道、言辞凿凿,他给的建议和方法实用凑效,他的道理经得起推敲受得住考验。

      一次次的成功让他离他的那个幻想越来越近,也让那个幻想越来越真实具体。

      慢慢的,也许他都忘了自己要成为‘贺老师’的初衷;

      慢慢的,也许他忘了‘对一切都游刃有余、无所不能、尽在掌控’本身就只是幻想;

      也许最后,他把幻想当做了事实,他认定自己就是那个可以高高在上的人。

      于是更他喜欢在一切解决之后,让受他帮助的人赞赏他、崇敬他、膜拜他、甚至臣服于他。

      他不在乎受他帮助的人最后是感激他,还是因为被他压下一筹而心底嫉恨他。他要的,不过是那自己胜利后的、让人不得不折服、不得不暗暗给他竖起大拇指的成就感。

      于是他喜欢处于绝对的上风,他喜欢任何他可以掌控的事,他习惯让自己一直保有主动权,他喜欢事情都像他预想的那样一步步发展。

      唯有这样,他才得意满足。

      或者唯有这样,他才能有安全感。

      这一切,仿佛就是他立身于这个世界的条件,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保护膜、保护层,甚至是他坚硬的铠甲。

      他总说自己喜欢一切可以激励他、新鲜他的人、事、物,甚至一段关系。

      他以为自己喜欢这些新鲜事物,是因为自己享受新奇、享受精彩,不愿一切都太过单调一眼看穿。

      可在他骨子里深处,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之所以会喜欢新奇和精彩,不过是因为这些暂时未知的、新奇精彩的人事物和关系,激发着他的好斗心、激发着‘贺老师’的挑战欲。

      ——他打骨子里自信、傲慢,他认为所有的新奇和意外,都只是暂时的,最后他们都会只再一次验证‘贺老师’的‘成功’

      ——最后他可以成功的让他们在他的掌控下欣赏他、崇拜他、臣服于他,然后是按着他所预想到的那样发生、发展和消亡。

      ——让他一眼看穿。

      但若有某些事情最后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当有人成功的挑战了他的掌控、他的主导、他设定的规则,他便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如果事态持续超出他的掌控范围,或者有谁眼看着就要夺走了他的掌控权

      ——那他,宁可就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了。

      他的掌控欲那么强,他如何受得了被人掌控?

      也许,于他而言,越重要的人、越重要的事,他越要掌控。

      如果他连重要的人都掌控不了、重要的事都掌控不了,那他越要慎重的去思考

      ——该怎么放手?

      他通常会提前一点,就那么一点点,自己先放开。

      然后他就可以在心底安慰自己:

      我这么做是对的,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那人那事,都是我不要的了;

      哪怕是我不要了的,也是因为我包容、我谦让、我不忍心

      ——是我,随他去。

      那是贺先生给自己念下的最管用的咒语——随他去。

      仿佛只要他念了这个咒语,他便可以让自己重新回到他所安心熟悉的‘掌控者’的位置;

      仿佛只要他念了这个咒语,便真的一切都可以随他去,自己也就真的可以不在乎、不心痛。

      随它去,于是他可以回到他所熟悉的、能让他安心和舒适的位置

      ——另一个可以由他掌控的局面,另一段由他主导的关系

      ——然后重新开始。

      像个壳类动物,缩回壳里

      ——安全。

      他心底藏了个不知被什么伤害过、然后遗弃在某处的小男孩。他层层叠叠的用贺老师、贺总、贺孔雀、贺先生,来把这个小男孩一点点盖起来。

      他以为他盖得那么深、那么久、那么牢,所以谁也不会看到。

      他把他藏得太深太久,以至于连自己都给忘了。

      可我看到了——至少我相信,我看到那么一个不安的小男孩在他心底。

      因为前世今生,我都那么的在乎贺涵。

      他的一点一滴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反应,我都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想在脑海里。

      我还没想明白,所以我不敢让他遁形。

      我过去曾试图去询问贺涵、去验证自己的发现,结果事与愿违甚至弄巧成拙,我惊到了那个小男孩,也激怒了‘贺老师’。

      我把贺涵推远了,或者说,贺涵把我推开了。

      后来再回到贺涵身边,我害怕自己会惊到那个小男孩,所以我只能小心翼翼的、步步为营的、谨慎试探的,试图一点点靠近他、了解他、最后拥抱他。

      他就像是一只蝴蝶,我扑不对它就要飞走了、飞得远远的。

      而我也知道,我唯有扑住了这只蝴蝶,我才能真正的扑住了贺涵——完完整整的贺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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