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红颜舞》蓝心

8、妖瞳言殇 第一卷 桃

　　洛水城，朱门紧闭，白衣的连城站在刚刚爬蔓的葡萄架下，阳光斑驳的洒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侧面的剪影，干净的几近透明。
　　“主上……玄寂复命。”不知何时潜入的玄卫右手握拳，离体六寸，单膝跪地，眸光如水。
　　白衣少年一震，这个称呼……“父亲他……”
　　玄寂低头，“主上节哀，玄卫统领玄寂待命！”
　　少年扬起嘴角苦涩一笑，“父亲的身后事……怎样了？”
　　“遵照先主上遗命，已将先主上陵寝安放在巴州城南六里的一处寺院。”玄寂道。
　　少年点头，“消息传回来，祖母不日便会派人去护送父亲回来安葬，玄卫的人，万不可再在巴州露面。”
　　“是！”玄寂犹豫了一下，小心开口道，“可是……”
　　少年挥手制止他，苦涩一笑，“早知是今日之局，多说何益？传书过去，请人看护父亲陵寝，然后……玄卫上下，全数撤回洛水城。”
　　主上被亲母所害，死后不过一副薄棺，若无玄卫，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玄卫们满心愤懑，本想着智计百出的少主或许有办法报这血海深仇，想不到刚刚接手玄卫权利的少主，第一道命令，竟是抛下尸骨未寒的父亲，把所有人召回洛水城。
　　玄寂心中苦涩，却并不表露，玄卫的来历特殊，从进了这个组织的一刻起，除了忠诚，他们的生命中再无其他。
　　“是！”玄寂应道，并无一丝多余的表情。
　　连城仍是一副静坐沉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方缓缓开口道：“程祁将军之死，甚为蹊跷，你去查一下事实经过。”
　　玄寂低头应了，顿了一下道：“主上，最近红叶堂内讧，言殇出走，戚岩出了江湖必杀令，八大世家都接了帖子，这件事情，多少会对朝局有影响的。”
　　白衣少年点头，“世家动荡，早已不放在曜太后眼中，静观其变吧。”
　　“主上是说，红叶堂的内讧，会引起世家动荡？”玄寂道。
　　“有一种藤蔓，生于树，长于树，缠绕于树，如果有一天藤想树死，你说树该作何感想？”连城道。
　　玄寂若有所思，“主上的意思，红叶堂的内讧另有隐情？”
　　白衣少年淡淡的看了玄寂一眼，“这世上最无趣的事，就是同你说话。”
　　玄寂想起刚刚故去的旧主，心中一苦，仿佛一眼看穿他的心事，连城难得的露出伤感的神色，“你不必为我父亲难过，他这一生上无愧于天地神灵，下无愧于列祖列宗，能做的都做了，也无憾了。”
　　“是……”玄寂心中有一丝后悔，自从“她”离开之后，整个洛水城里已经没有人能跟主上说说话，他常常是一个人，要么坐在廊下，要么坐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沉默的让人心疼，今天好不容易有兴致多说几句话，却因为自己的不善言辞而草草收场。
　　“主上，属下去接她回来吧……”没由来的，玄寂冲口而出。
　　连城没有看他，只是摇摇头，摆手示意他退下。
　　不一会儿，一队禁卫从园门前经过，队尾的兵卒偷偷向内看了一眼，见那白衣少年握着书卷，安静的靠在葡萄架上，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只是透着少见阳光的苍白，兵卒脚步不停，走过去了。
　　瀛洲城外，南庄药庐。
　　言殇发了无数的恶梦，他是个杀手，手上人命无数，他从不怕死，却从没做过恶梦。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都做了女子的装扮，花枝招展的上前来拉着他的手臂，要叫他喝酒，要跳舞给他看。
　　他挣扎着想逃走，却一步跳进了不知多深的寒潭之中，他明明会游泳的，却没有力气，只好任由自己的身体沉下去，慢慢沉下去。
　　沉了那么那么久，却还是没有触到潭底，他想挣扎，拼命想挣扎，却依然下沉，没有尽头，呼吸困难……
　　忽然，言殇觉得胸前一热，悠悠清醒过来，周身都是彻骨的疼痛，他勉强微微睁开眼，发现面前是一张目瞪口呆的脸。
　　“那个……”面前的人手足无措，“我是想喂你吃药的，是你突然挣扎，打翻了药碗才会洒在你身上的……那个……你烫伤了吧……没事吧……”
　　言殇疲惫的闭眼，说不出话来。
　　少年见状慌了，弹起来道：“你先不要睡了，你流了好多血，再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醒不过来了吗……言殇反应了很久，才知道这是说他睡去就会死，于是猛地睁开眼。
　　“啊！”少年惊呼一声，退出去四五步。“眼睛！你……”
　　言殇面无表情，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前番血战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加上失血过多，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只得任命的闭上眼睛。
　　少年安抚了一下自己脆弱的小心脏，小心翼翼的靠过来，这人的眼睛，一蓝一绿，活脱脱一双妖猫的眼睛，乍一看确实十分吓人，可这毕竟是他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总不能再把他扔出去吧。
　　言殇感觉到那少年的气息，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那少年有点心慌，勉强笑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那个……你伤的很重，不能睡觉，也不能乱动的……”
　　少年无奈的看看刚刚打碎的药碗，讪讪的捡起碎片，“我再去熬药给你，你万万不能睡知道吗？”
　　说着也不管言殇的反应，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傍晚，言殇喝了少年端来的浓浓的草药汁，看着少年慢慢的搅拌着手里的粥，“我叫江阿声，是南庄的郎中，你叫什么？”少年问道。
　　言殇沉默，微微摇头。
　　江阿声错愕，“你也失忆了？”
　　言殇显然不知道他为何要用“也”字，仍是微微摇头。
　　江阿声松了一口气，嘟哝一句“我想也不会这么巧。那你为什么摇头，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言殇仍是面无表情的摇摇头。
　　江阿声狐疑的看看言殇，小心翼翼道：“你……是不能说话吗？”
　　这回言殇没有摇头，只是不置可否的看着他。
　　江阿声清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同情，长了这样一双眼睛，又不会说话，这个人，长这么大该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啊……
　　言殇心里燃起一把怒火，冷冷别过头去，江阿声莫名其妙，不知是怎么得罪了这个怪人。
　　当日叶家带了重礼到南庄来，阿声父子自然觉得受宠若惊，回城的时候阿声送出很远，回来的路上在溪边捡到了重伤的他，言殇身量高大，虽不算十分魁梧，毕竟是自幼习武的根骨，江阿声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把他搬回家，想不到，却是这么怪的一个人，相比起来，之前救的阿妹就好的太多了，江阿声郁闷的想。甚至之前救过的山猫野兔都要好得多。
　　“阿声哥……”这甜腻腻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莫愁来了，“听说你又捡回来一个人呢。”人未到声先到，阿声眉头一皱，阿妹的事情之后，他总觉得跟青梅竹马的莫愁有了嫌隙，有点不愿见到她。
　　“不要吵，”阿声放下碗，迎出门去把莫愁拦住，“他受了重伤，需要休息。”
　　莫愁今天穿了一身桃粉色的新裙子，一丝不苟的梳了头，虽算不上绝色，毕竟豆蔻年华的姑娘，水灵灵的透着清纯气儿，闻言小嘴一撅，“你不会又捡了个姑娘回来吧……”
　　同样的粉色裙子，阿声却觉得，穿在阿妹身上满满的都是仙气儿，可莫愁嘛，总觉得俗气的很，“你别胡说八道了，他确实身子虚弱，你不要去打扰他了，赶快回家去吧。”阿声下逐客令。
　　莫愁一脸委屈，“阿声哥，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叶家小姐了？”
　　江阿声一怔，“什么啊，你说的都哪儿跟哪儿啊？别胡闹了，快回家吧。”
　　莫愁鼻子一酸，眼泪便掉了下来，“你还不愿承认，可是自从她来了之后，你都不愿陪我了，今天人家换了新裙子来找你，你都没有正眼看我一下，你要不是喜欢她，干嘛都不愿见我呢？”
　　江阿声无语，“你不要胡说了，我生你的气，是因为你待阿妹不好，她一个人摔下断崖，那时候无亲无故的没人照顾，我要你帮她，你却逼得她差点连家传的宝物都卖了，你这样落井下石，我当然不愿意见你。”
　　莫愁愣住了，接着心里狂喜，“这么说，阿声哥你不喜欢她了？”
　　江阿声脸一红，好在黄昏的阳光已经暗淡，阿声的皮肤又本来就是健康的小麦色，因此倒也不明显，“我怎么会喜欢她？她是瀛洲城里的大小姐，哪就轮到我来喜欢她……”
　　莫愁欢呼一声挽住阿声的胳膊，“阿声哥……那人家是误会你了才会对她不好的，你既然不是喜欢了她，那我去跟她道歉，求她原谅我，你是不是就不生我的气了？”
　　江阿声心里一阵烦躁，“好啦莫愁，你不要大呼小叫的，真的会影响他休息的，赶快回去吧，我有空会去看你的。”
　　连推带赶的送走莫愁，江阿声转回房里，言殇早已经昏然睡去，江阿声给他把了脉，看他应该不会有事，坐在榻边喟然一叹。
　　他母亲故去的早，一直跟父亲相依为命，在这小村子里生活了二十年，从没想过要离开，学医的关系，他识字，常年上山采药，处理个把毒蛇猛兽也不在话下，今天叶老爷毫不掩饰对他的赏识之情，也正式跟他爹提出要他到叶府做事，他是叶大小姐的救命恩人，进城去叶家必不会亏待了他，因此这事父亲上了心，也在犹豫要不要答应，毕竟在这深山之中，他永远只能是个穷小子。
　　阿声也想去，可是老父身子虽说硬朗，毕竟也已过不惑之年，他是唯一的儿子，怎么能狠心扔下父亲在这里呢？
　　江阿声看着言殇出了神，不过阿妹是叶小姐，如果去了叶家，那阿妹就是他家大小姐了……阿声痴痴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