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大师》顾细闽

2、搭讪 奚学姐。

　　飞机延误了三小时，抵达吴城时已经是华灯初上。

　　机舱外的冷风呼呼灌入了大衣里头，奚芙右手拽着随身的小箱子，左手扶了下围巾，饶是姚容殊心细，叮嘱她多穿了几件衣服，还是防不住吴城这说冷就冷的脾性。

　　“你好，请问最近一班转机去宿京的航班是几点钟？”

　　奚芙回头，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正低着头问空姐，他背着一个大砖块般结实的黑色电脑包，一副商务人士出公差的行头。

　　年轻人的侧脸沉静，一如他的声音，清澈不染杂质。

　　“凌晨三点。”

　　后头的对话渐渐远了。

　　奚芙掏出半瓶没有喝完的水，灌了一大口。

　　她怕渴，上了飞机往往还要买一大瓶水，若不是刚才一直在看书，废寝忘食，这瓶水不会剩下。

　　手提包里露出书本的半截，还是那本心理学导论，她在飞机上看了一路，此刻它正有些恹恹地躺在包里。

　　她掏出墨镜戴上。

　　后头忽然有人拍她肩膀，“奚学姐？”

　　她顿住脚步，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回过头笑，“是学弟啊。”

　　身后拍她肩膀的正是她从前的大学学弟，同在宿京念书的宿京人，步远矣。

　　他是刚才同空姐问话的人。

　　记得读大学的时候，別人念他名姓，步远矣三个字，摇头晃脑，念多几遍，听起来就像“不愿意”，平添几分谐趣，众人纷纷效仿之，闹了许多无伤大雅的笑话。

　　六年未见，奚芙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了他，可能是步同学有礼有节的姿态即使历经这么多年也从未变过。
　　此次回来有任务在身，奚芙并不愿叙旧，本想装作不认识。

　　她没想到的是，一个人太过出挑，一个背影就能暴露了身份。

　　步远矣与她并肩走，十分高大的男生，顺手就要帮奚芙拖箱子，奚芙下意识侧开身，“很轻，真不用。”

　　步远矣瞄向她的墨镜，“学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挑眉，“你跟我客气什么？”

　　“难道是因为成名之后怕惹上八卦新闻？” 步远矣展开了丰富的联想。

　　奚芙是一名心理医生，上过德国当地的报纸，她自认为仅此而已，无所优长。

　　国内媒体深爱炒作，因为奚母的企业家身份和奚芙的美丽外皮，不惜工笔大肆夸赞母女二人，对于奚芙的外形、人品、医术，夸得无一不绝。

　　她此行回吴城，便是想避开媒体，悄无声息地帮人还一笔良心债，所以听到步远矣的话，又难免想多了些。
　　愣神间，步远矣已经拖着她的箱子往前走了。

　　奚芙没有再拒绝。她收起自己的心事，抬头寻觅片刻，很快就看到姚容殊，她无比欢喜地跟步远矣道别，步远矣看了一眼远处的姚容殊，便对奚芙打趣，“拖了箱子不要报酬，学姐至少给我留个电话号码？”

　　步远矣很识趣，交换了电话号码之后，立刻折返去买转机票。

　　姚容殊袅袅婷婷地捧着一束百合花，一眼看到奚芙走过来，话还没出口，眼圈先红了。

　　“小芙，你瘦了。”

　　姚容殊留着一头及腰长发，温柔婉曲，奚芙揉揉她的脑袋，“好饿了，带我去吃饭吧。”

　　姚容殊一怔，立刻整肃神情，一把抓过她的行李箱拉杆，“对，姐带你去吃海底捞，你好好补补，骨头都显出来了。”

　　形销骨立？奚芙一愣，有那么夸张吗，好像一直都是瘦的，也没有那么多人觉得病态。

　　只是最近母亲不回家，她一个人忙着装修房子和安排心理诊所的事宜，忙碌了些，也许就瘦了。

　　所以他们都来抢她的箱子拿？

　　奚芙蹙眉，陷入沉思，或许应该增点肥，但是贸然改变饮食习惯，不符合科学规律，反而会造成心理波动......

　　姚容殊打了个响指，“喂喂，芙芙？”

　　她咬着下唇，做出“芙”的发音，只发音不发声，模样十分滑稽。奚芙笑了。

　　在高中附近的海底捞店里，两个女子尽情畅饮，大快朵颐，奚芙还没有兑换人民币，这顿饭便由姚容殊请客。

　　奚芙并不放在心上，她们之间，钱财事小。

　　“下周是连琮的婚礼，我替你把礼物送过去。”

　　结了账，姚容殊掏出一支唇膏补妆，语气不容置疑。

　　奚芙端着酒杯又喝一口，“他给我发了请柬。”

　　“他还敢给你发请柬？”

　　“嗯......不过，我们之间好聚好散，就算去了也没什么。”

　　奚芙从包里掏出一本精装的CD，姚容殊只一扫，目光就定住了， “Alan的纪念版专辑？咦不对，是绝版！”

　　“知道你一直想要，我托人找到了。”
　　姚容殊的眼睛有些湿润，她紧紧将那本专辑抱在怀里，“小芙……你对我太好了。”

　　奚芙笑了，“帮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当年我出国......多谢你为我圆场，我知道那些人没少找你麻烦……”

　　“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很快就有人把债还了，我估计是奚伯母给的钱，事情也就了了，我根本没受什么影响，连琮倒是......”

　　姚容殊噤声，不再说下去。

　　奚芙的眼神里闪过一抹黯淡。

　　当年父亲去世，公司破产，欠下一大笔债务，那些亡命之徒追在她们母女身后，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好在奚芙学业优秀，二十岁的时候提前从大学毕了业，又被国外大学录取，一路读到博士，母亲的事业也蒸蒸日上，不再需要忧愁生计。

　　虽然如此，过往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她从来都欠这些故友一个好好的交代，然而姚容殊从始至终待她如此诚挚，是自己的幸运。

　　奚芙感慨万千，一时间只有微笑。

　　忽然有服务生犹犹豫豫靠近过来，端着一杯酒水，手中还拿着一张名片。

　　他有些为难地打量着眼前漂亮的奚芙，“小姐你好，那边有位先生送您一杯mojito，然后这是他的名片。”

　　奚芙与姚容殊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又是一个来搭讪的。

　　奚芙看了眼名片：广岚科技，栾启杰。她想了想，并不认识。

　　倒是姚容殊“噫” 了一声，挥挥手让服务生下去，压低了声音道，“广岚科技不是连琮的公司吗？”
　　奚芙一怔，冥冥之中朝某个方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戴着帽子穿着休闲罩衫的年轻人正冲着自己微笑。

　　恐怕就是送酒水和名片的栾启杰本人。

　　她想了想，对姚容殊道，“我们走吧。”

　　姚容殊却不乐意，“把他叫过来一起喝酒不好么？总归是连琮他们公司的人，还能问问他未婚妻的事。”

　　奚芙无奈，“问了又如何？如果这个人心怀不轨呢？”

　　谁知栾启杰已经三两步走过来拉开椅子，“这位美女，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奚芙蹙眉，他就这么径直坐在两个女孩子身边，好一个自来熟。

　　栾启杰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俏生生的俊脸，指了指自己，“你看我，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奚芙摇摇头，“这位先生，我从未见过你。”

　　栾启杰眨着眼，“可是我对你一见如故啊，美女就不能给我留个电话？”

　　又是电话，怎么一个两个都找她要电话？奚芙怀疑自己在国外待久了，不太会玩国人的套路了。

　　姚容殊无语，“你真是广岚科技的人？”

　　“怎么，我不像吗？”

　　姚容殊点头，“你更像卖假药的。”

　　栾启杰一愣，继而大笑，“哈哈，老连也这么说过我，你们这都什么眼光！”

　　奚芙一愣，“你说的人，是连琮？”

　　“诶你认识老连啊？哦不对，连总？”

　　栾启杰一听她说认识，立刻改了敬称。

　　如果是连琮的熟人，也就不方便说话了，奚芙摇摇头，“不认识。”

　　“只是听说过连老板，毕竟广岚科技在吴城也算大企业。”

　　奚芙拎起包，冲着姚容殊道，“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我们走吧。”

　　她对栾启杰点点头，绕过他，走了。

　　姚容殊连忙跟过去，“诶！小芙你等等我。”

　　两个人消失在门边，栾启杰嘴角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小芙？

　　这名字还蛮可爱的，跟她美丽骄傲、目中无人的样子一点也不符合。

　　栾启杰拿过桌上一滴未动的mojito, 自己喝了一口，嗯，不错。

　　手机震了一下，栾启杰懒洋洋点了免提。

　　“诶，老连？”

　　“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连总亲自来接我？真稀奇。”

　　“……你姐快急疯了。”

　　“诶，你跟我姐好好准备结婚的事呗，操心我作什么？我就在外头逍遥几天，你就当我带薪度假呗。”

　　“……栾启杰，凡事都要适可而止。”

　　栾启杰修长的手指慢慢滑过杯身，仿佛透过杯子看向什么东西，“姐夫，你这是干嘛？”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你别忘了，只要我不同意签字，你这笔单子就做不成。”

　　“你提出的要求根本没有可能。”

　　“哦？那好，我再去找别人。” 栾启杰挑眉，痞子般笑了笑，“看我们谁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