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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柏林 就一直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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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冬天湿冷而阴霾,在大街上只消走上一小会儿,双手无觉,两脚木然,脚底板踩着棉花,靴子上连着的是两截木头桩子。
狂风刮过奚芙的耳畔,麻溜儿似刀片。
她裹紧了长风衣,迈着大步穿过街道,拉开了街边小酒馆的木门。
门外风雪肆虐,里头温暖如春。
一个华裔,年纪五十出头,正站在吧台后头擦拭酒瓶,眼睛一亮,笑着抬手打招呼,“Bianca来了。”
他长久没练习中文,口音不地道,但热情发自内心,奚芙回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容,“Leon。”
奚芙取下皮手套,脱下厚呢子大衣,一缕热气慢慢散开。
“这么冷的天,你跑出来喝酒?”
Leon把一杯威士忌推到了奚芙的面前,她干脆地仰起脖子喝,Leon返身拿水的功夫,她已经喝完了。
“我坐明天的飞机回国。”
“哦,什么时候回来?”
她呼出一口气,清冷的眉眼里终于带了微醺的暖意,“处理一点事情,处理完了,就再也不回去了。”
“定居这么多年了,国内还有什么事?”
据Leon所知,奚芙的父亲十年前就去世了,她的母亲奋发图强,创下了不小的事业,在多个国家设有自己的品牌公司,应该说,奚芙是个标准的华侨富二代。
不仅富有,还很漂亮。
虽说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
“中国啊,是个好地方。”
奚芙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她淡淡说了这么一句,再没开口。
小酒馆播放着曼陀林曲调,她如入梦境,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了一页。
Leon对奚芙坐酒馆里看书的行为司空见惯,又给她倒了杯威士忌,加了一杯水,不再打扰她。
奚芙看的是一本心理学导论,初阶的心理入门书籍,她读了不下二十遍,每次重读还能有新收获,这一次她怀着其他的心事,所以这本书也有些自我安慰的功效。
每读一段,她都会用铅笔做下记号,有几页纸格外重要,她便仔细地贴好了标签,读到了三分之二的时候,她看了眼腕表,已经是晚上七点左右。
酒馆里终于多了些客人,气氛渐渐变得热闹了。
奚芙将书合上,看了眼柜台,Leon并不在那里,他不断地游走于小厨房和各个客人之间,因为地方小,员工少,人手不很够,今天雪大,上晚班的人似乎迟到了。
她不准备打扰他,留了小费,起身离开。
书合上的时候,有一张照片顺着书页落下来,她弯腰去捡,翻过来看,上头是一个十五岁的长发少女,也不知道是谁,长着一张仙子般好看的脸,眉宇清淡,唇角边有弥散开的趣意。
那是她昨天收拾行李的时候从尘封的箱子里翻出的旧照片,她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只觉得莫名亲切,便随手塞进了书里,作书签用。
因为不在意,奚芙也没有问母亲关于那张照片的来历,也许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故友,也许是什么日历明星。
为了防止它再度掉落,奚芙将照片塞进了钱夹。
风雪夜,奚芙裹着寒风回了家,家中堂皇美丽,由知名设计师亲自打造图纸,奚芙监工了大半年,方才竣工。
奚母日理万机,信任女儿能力,许她全程负责。
果然不负所望。
然而落成的新家依然空空荡荡,奚芙每天仍然是一个人回到这城堡一般的房子里,面对寂静与日常,在孤独中活得愈发明亮。
自从父亲去世,与母亲一起出国,又……与那个人分手后。
就一直是一个人。
眼下,这个家要空出一段时间了。
奚芙洗了澡,泡了杯维生素,裹了件羊毛披肩,坐到窗户边打了个电话。
短发懒得用吹风机,就随意得用毛巾包住,等待自然风干。
外头的雪花渐渐有越变越大的趋势,听不见风,倒是能直观感受到急促的呼啸如何裹挟着风与云,一意孤行着往天际的远方流浪。
电话响了两声,一个明快的女声打断了奚芙对于雪夜的凝视。
是奚芙的发小姚容殊。
“小芙你赶明天的飞机对吧?我已经准备好去接你了,你记得多带几件厚衣,吴城这边冷得很。”
吴城,那是奚芙记忆里的故乡,也是她自小生活到大的地方,那里有她的青春岁月,也有她曾遗失的东西。
这一次回去,便是了却过往的时候了。
她闭了闭眼,开口时眼底已然一片平静,“容殊,我带了礼物给你,还有连琮的新婚贺礼。”
对面倒吸了口冷气。
奚芙闭了嘴,知道发小又要发作了。
果然,姚容殊的语气变得有些愤愤不平,“你给那个混蛋带什么礼物啊?新娘本来应该是你才对!那个什么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省长千金是个什么鬼啊!”
奚芙嘴角微翘,“你又来了。”
“你14岁跟连琮谈恋爱,到你出国为止你们俩朝夕相处整整六年,这么多年的情分就这么说完就完?你都不会不甘心?”
姚容殊的脾气,一贯是直来直往,不带拐弯。
奚芙忍不住想笑。
分手,并不是连琮一个人的错,年少轻狂未经世事,又怎知时光与人心的善变,更何况变了也不都是坏事。
“容殊,你听我说,今年我二十六岁了。”
“我十四岁遇见他,二十岁出国,这期间我打拼了六年,连琮也等了我六年,所以,我与他在一起,整整十二年。”
不是六年,而是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最美好的十二年时光。
“这十二年终究是快乐更多些,我不怪他,而且现在看来,我与他也并不合适。”
“又不是修道成佛,谈什么善恶因果?拖了六年他都不跟你求婚,一跟你分手就连结婚对象都是现成的,谁知道他是不是早就跟那位千金勾搭上了?”
“……你当初在我们高中那是校花级别的女神,功课、样貌、家世、性情,哪一样不是第一,连琮除了长得帅会打架,什么都不行......”
好友耿耿于怀,还有点恨铁不成钢,想起当年,姚容殊觉得奚芙太过天真幼稚。
奚芙看着杯子底浅浅沉淀了一层维生素的粉末,举起马克杯荡了荡,缓缓呷了一口,酸甜味道,十分柔软。
她纤白的手指轻轻绕着窗边一丛绿植的茎叶,慢吞吞道,“连琮为人仗义,若当朋友,便是福气,但他的野心同样会伤害与他最亲密的人。”
她似是想到了前尘往事,住了口。
“容殊,我想起咱们以前上高中的地方,原来的海底捞还在不在......”
她声音小小,带着点轻柔蜜意,姚容殊听得有些小心肝发颤,连忙道,“在的啊我的芙蓉仙子,明天放了行李咱们就去,成吧?”
奚芙笑了声,话题便这样成功转移了。
两个女人的交谈声在风雪呼声的衬托中显得温情脉脉,即使隔着千里之遥,亦无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