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番外下 缘兮在水之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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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一棵枯木被零星的火苗逐渐侵蚀，摇晃着终于轰然倒下，大地跟着微微震颤起来，沉重的机翼终于摆脱了最后的束缚，将全部的重量直直地往下压……
“光！小心！”
琦清哥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我一把推了出去，伴随着“轰隆——”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我瞪着渐渐被染红的地面，软倒在地，脑中一片空白。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红色的地面早已干涸，只剩下淡淡的痕迹附着在黑色的泥土里。
我疯了一般冲上去，徒劳地想搬开那沉重的机翼，搬不动又使劲挖着地上的泥土，边挖便嘶哑着嗓子哭喊着：“呜哇~~哥哥！琦清哥哥！你怎么了？呜呜……你回答我呀！回答小光啊！”
不知道挖了多久，双手早已血肉模糊，指甲也剥落了，但是疼痛却远没有大过心中的悲伤和恐惧带来的刺激，我还是一遍遍不知餍足地挖着喊着，直到……
“小光？”
熟悉的声音，像一缕清风，温柔却坚定地钻进了我那狂躁不安的心里，瞬间将所有的情绪平复。
难以置信的，我抬起了头，颤抖着声音问：“是……谁……？”
“小光，真的是你吗……”
就在不远处的一片飞机残骸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染满鲜血的手，接着缓缓露出了半张苍白的脸。
“妈……妈？妈妈！”大悲过后突如其来的狂喜冲击得我的脑子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了，我站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妈妈从飞机残骸中爬了出来，勉强站直了身子，原本如桃花一般红润的脸庞此时苍白得如同白蜡，身形微微有些踉跄，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但是在看到我之后，原本紧蹙的眉头顿时一下舒展了开来。
我紧紧的抱着她，在她的怀里尽情的宣泄着那巨大的悲伤、恐惧、无助、以及欣喜。
她只是轻轻笑着，一如在家中我向她撒娇时那般轻抚着我的头，温柔地哄着。
她身上，那淡淡的桃花香宛若天使落下的羽毛，瞬间将身边那血腥四溢的修罗场净化成了天堂。
“小光乖，妈妈不会离开你的……”轻柔的手为我拭去眼角的泪水，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眼泪依旧哗哗的流，不停地点着头。
在这一片死气沉沉的鬼蜮中就只有我们两个活人。飞机刚好就坠毁在了亚马逊的原始森林中，地球上最神秘与残酷的环境之一。
妈妈把我被弄得皱巴巴的衣服整理好，除了脸和手掌之外，只要露出一点肌肤的地方都要用衣服掖好，因为在亚马逊丛林里，相比那些鳄鱼、食人鱼、巨蟒之类的东西，那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蚊虫才是最可怕的。
我们从废墟里搜到一些还可以用并且能随身携带的东西便毅然离开了。妈妈经常随着科考队满世界东奔西跑，自然懂得不少野外生存之道，她深知亚马逊幽深林密，搜救队光是确定坠毁地点可能就要花上几天时间，这时候留在原地无疑是在等死，所以无论如何必须自救。
我们一路沿着亚马逊河的支流而上，人类自古喜欢临水而居，只要沿着河流而上就一定能够找到当地的印第安人，也就能够联系得上搜救队了。
不过说起来倒是简单，做起来就十分艰难了。亚马逊平原气候湿润，植物丰茂，潮湿柔软的泥地上常年累积起来的落叶和其他堆积物足有几寸厚，一脚踩下去就会深深地陷进枯叶堆里，比走沼泽地好不了多少，何况我还只是个小孩子，通常走不了多远就累得要虚脱了，这时妈妈总要把我背在她的背上，而我看到她苍白的脸总会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和心痛，于是咬咬牙硬是坚持着要自己走。
差不多一天过去了，除了大片的植物与偶尔跃入视线的猛兽之外，一点人迹都感觉不到，而此时我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
我们现在身处的这段河流并不宽敞，只是亚马逊河众多的支流之一，两岸茂密的藤科植物挂在遮天蔽日的高大乔木上，好像蜘蛛网一样扫过水面。
几只猴子抱着一堆黄澄澄的水果顺着藤蔓爬了上去，其中一个果子“噗通——”一声，滚落水中，小猴子立刻倒挂而起，伸手想在手面上打捞，谁知怀里仅剩的几个果子又接二连三地跳进了水里。
果子随着水流飘直我们跟前，我忍不住捡起一个，它的外形有点像普通的芒果，却比芒果要大，皮要薄，放在鼻子底下闻还挺香。
我看了一眼妈妈，她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我咽了口口水，又把它丢进了河里。
妈妈说动物毕竟不像我们人类，它们能吃的东西我们不一定能吃，特别是在这种生物如此多样化的地方，必须慎之又慎。她为我摘了一些野生的热带水果，才勉强充了饥。
“小光，这条路已经不能走了，来，我们游到对岸去。”
我看了看那浑浊的河水，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顿时变了脸色。
她看见我的模样，有些好笑地摸了摸我的脑袋，说道：“傻小光，那些鳄鱼啊，食人鱼啊的，只要没有闻到血腥味就不会来招惹你的。”
“真的吗？”
“当然啦，有妈妈在，妈妈会保护小光的。”
妈妈脸上那温柔的笑容让我一下子安心了不少，跟随在她身后慢慢游了过去。不时有东西在水底划过我身旁，浑浊的水面上只留一个淡淡的黑影穿梭而过，直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不容易上了岸，又走了大约一里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用茅草搭建的只有一人高的小亭子。妈妈很开心，跟我说这是当地印第安人外出狩猎或放哨时专供休息的地方，我们只要在这等着就有救了。
妈妈拿来一些干净的茅草铺在地上让我躺下，她轻轻地抚着我的发丝，柔声说道：“睡吧小光……妈妈会在这里陪着你的……”
我安心地躺了下来，茅草铺软软的，很温暖很舒服，这一路上的劳累紧张忽的被释放了出来，很快眼皮就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慢慢合上的时候，模模糊糊看见的依旧是妈妈那张苍白的脸上温柔却又含着悲伤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被唤醒的时候，眼前已是西下的夕阳，妈妈说我睡了一天一夜，这已经是隔天的傍晚了。
“阿光，你知道吗？我们得救了！”妈妈的眼中含着激动的泪光，兴奋地抓着我的肩膀。
我才知道在我熟睡的这段时间，出来狩猎的印第安人发现了我们，马上回去通知了驻扎在村子里的搜救队，大概搜救队正在赶来的途中。
我高兴极了，差点抱着妈妈跳了起来。
“阿光你听着，回去之后要好好听舅舅和姨妈的话，你要学着坚强起来，不要让别人担心你，知道吗？”
妈妈忽然说出的话听着好像平常一样普通，但是我却觉得一句也听不懂，只是看见比血还要鲜红的赤道上的夕阳将她脸上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深刻的金边，却无法染红她依旧苍白的脸色。
她就这么看着我，眼里流过一丝掩不住的悲伤。
“知道了……”
“还有，你一定要记着，你只要微笑就好了，你的笑容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报答……”
双手捧着我的脸，她望着我，绚丽的夕阳终于在她的脸上漫上一缕烟霞，嘴角慢慢绽开一个桃花般的微笑，恍惚间仿佛又站在了家乡的土地上，周围是她亲手种下的遍地的桃花，徐徐的春风抖落了一地的芬芳。
心中抖然一阵温暖，扯开一个笑容，重重地点了头：“嗯！”
远处传来很大的响动，估计是搜救队到了。
我兴奋地拉着妈妈的手循着声跑了过去。
身边茂密的树丛跟着开了又合，远远地便瞧见穿着鲜亮颜色的制服的救援队员正稀稀拉拉地在各处搜寻着。
“我们在这！”
我边使劲挥着手边大声呼喊，救援队员一下子便发现了我们，一声欢呼后全都朝着我们奔来。
我抱着妈妈的腰，兴奋的心情无法抑制：“妈妈我们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妈妈轻轻把我的手移开，慢慢蹲下身子，苍白的脸上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一只手轻轻地摸着我的头。
“光，我之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张着大大的笑脸，点点头。
“好孩子……”随着她的话语，一颗晶莹的泪珠竟悄然顺着她的脸侧滚落，那记忆中温暖如昔的手在覆上我的脸颊时，竟骇人得如雪一般冰凉。
我的心狠狠一抽，开始不安地冲撞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拢……
“妈妈……”
周围的世界似乎有所感应似的，很多声音突然消失了，只余杂乱的风声不断地鼓噪着。我紧盯着她的脸，似乎想看出点什么，却只看到她留给我的一个安心的笑容。
不知何时我被人抱了起来，此时夕阳的余晖已经逐渐暗淡，劲风扫过雨林，耳边净是海涛般汹涌的飒飒声，和着心中那越来越大的不安的心跳声，整个世界在我的眼中仿佛都慢了下来。
看着几个救援队员上前欲搀住妈妈，她却好像一尊逐渐崩碎的雕像般慢慢地倒下……坍塌……
所有的一切好像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在我的面前呈现，一点一点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深邃入骨……我已经听不见周围人的惊呼，只看到她趴在地上，四肢像被拧碎的洋娃娃般扭曲，身上的血液仿佛从一个被打碎了的容器中汩汩地流出，渗进黑色的土壤中，犹如泼在宣纸上的优美的墨迹，一下渲染开来……
在逐渐弥漫的黑暗中，世界似乎跟着变了个样，刺鼻的腥臭开始四处蔓延，四角的天空开始慢慢坍塌，我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变得无知无觉，任凭救援队员把我按在了担架上。一躺下，我便像个崩了链条的机器，一下断了意识。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桃花被风揉碎的声音……
碎得响亮、美丽，却又……措手不及……
佐为听着塔矢亮的叙述，心里不知是暖的还是寒的，只是不由自主地将心疼怜惜的目光投向正靠着他肩膀酣眠的进藤光。
塔矢亮幽幽的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她当时全身的骨头几乎已经断裂，内脏也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几乎是当场死亡的人却凭着一口气直到把阿光安全地送到救援人员的手上，才安心的……”
佐为听罢低眉黯然。
“这件事对阿光的打击很大，虽然他总喜欢在人前露出笑脸，但是他其实很脆弱，他找我学拳，学着独立，学着不依赖别人，就是想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能够自己保护自己，更想保护他人，他这一生中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失去了……”
塔矢亮的目光忽然变得深刻起来，望着佐为说道：“所以，如果你注定是一个过客的话，就请不要把他牵扯进去……”
佐为的心猛的像被人剜了一道，垂着头默默地说不话来。
身旁的进藤光忽然低声呓语着，也不知做了什么梦，一下锁紧了眉头。
光……
这里是哪？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
小光……
黑……好黑啊……谁来救我……
小光……小光……
妈妈？
别害怕……妈妈会陪着你的……
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那手上仿佛笼罩着光芒，轻轻抓住了进藤光小小的手，瞬间温暖平复了他恐惧不安的心，四周的黑暗逐渐被点亮。
她莹白的脸庞望着他，微笑，微笑……那如丝的嘴角竟慢慢地拉开一道血红的口子，皮肉一层层的往外翻开，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周围明亮的色彩也跟着一点点地崩裂、灰白。
他看着她在他面前逐渐腐烂，悲伤却大过恐惧，令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前一把抱住了那只剩一具白骨的身体！
一瞬间，一道强烈的白光直晃得他睁不开眼。
“阿光！你怎么了？没事吧？”耳边一把稚嫩却稳重的声音响起，他猛然清醒过来，周围洁白一片，是医院。十年前的自己正躺在病床上，打着吊针，双手紧紧地抱住的却是塔矢亮。
进藤光就这么直直瞅着他，看着对方那张一晃而过的心疼与担忧，复又归于平静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才喟叹一声，伸手在进藤光的脸上轻轻擦拭着。
原来不知何时，他的脸上已经被泪水糊了一片……
“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
他猛然抱住对方，天塌地陷般地哭了起来……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悲伤，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懊悔都随着泪水溃堤而出……
当时年幼的塔矢亮轻轻顺着他的背，用一种不似他年龄般的成熟说道：“阿光，别哭了……我会在你身边一直保护着你。”
我会在你身边一直保护着你……
妈妈会陪着你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如此信誓旦旦……最后却如此决绝的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无法保护身边的人
好没用……好不甘……
我不要……不要你们保护我了……以后我会自己保护自己……只求你们别离开就好……
身体好像被拉入了昏暗的海底般，呼吸被一点一滴地夺走，脑海中带着不断盘旋的疑问，内心的一角渐渐地陷入了沉睡……
光……
是谁……
光……别怕，我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你又是谁……
在水里缓缓地睁开眼睛，头顶紫色花萼一般的太阳渐渐淡去，幻化成一抹纯净素雅的白色人影。
那抹白影护在他的身前——[不想被波及到就退到身后去。]
他附在他耳边，温柔轻语——[阿光，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怀抱温暖安心——[阿光，别怕，有我在……]
阿光……
阿光……
我可以相信你吗？相信你给出的承诺，相信你不会离开？
可为何……
一声声熟悉的话语让他莫名的心安，那模糊的人影忽然朝他伸出了手，他犹豫着，最后还是把手伸了过去，轻轻地握在了一起……
为何不管我相不相信……我还是想要与你在一起？
十年来他第一次把全部的信任和依靠完全的交了出去……
你……到底是谁……
阿光……
呼唤逐渐变得真实，手中的温暖也开始真切地从掌心传来……
“阿光，醒醒……”
睁开眼睛，眼前是佐为担忧的脸，自己正抓着他的手，掌心对着掌心。
心口莫名地狂跳了一下，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却未曾发现自己心中竟带出了几分不舍。
“你没事吧？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摇摇头。佐为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汗，关心的说道：“那再睡一会儿吧，明天还要忙，要休息够了才是。”
“嗯……”进藤光卷着毯子重新靠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轻唤道：“佐为……”
“嗯？”
“遇见你……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下 缘兮在水之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