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有女如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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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街秦府，茝院。
琴音隐隐，熏香袅袅，掩映在满院的翠绿之下，潺潺的溪流自凉亭中穿过，弯曲迂回，偶有黑色、红色的小鱼儿在水中游弋，衬着五颜六色的鹅卵石，甚有意趣。
两人合抱的大槐树下，盘坐着一位女子，膝上放着一把七弦琴。
这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嫩柳色的裙裳，外罩同色纱衣，并无半点花纹锦绣，只是一条缎带松松系在腰间。
风吹过，大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闲闲拨弄着琴弦，不成曲调，却似与那叶子摇动的声音有一种应和。
半晌，风停了，琴声便也住了。
女子收起琴，上了阁楼。
院外立着的青衣婢女耳朵动了动，“姑娘回房了，你们进去做事罢。”她双眼锐利，扫视着阶下立着的丫头老妈子，“手脚放轻些，姑娘喜静。更要放干净些。没有姑娘准许，不是茝院的东西，任是稀世珍宝也不准带进来；是茝院的，便是一片叶子也不许拿出去。”
“奴婢明白。”众人纷纷应下，不敢放肆。听闻南街秦家出了那档子事，老夫人与大夫人立时将内外严加清洗了一遍，大院铺的石砖缝里满是血，全府的丫鬟小厮都看着，平日里一起说话做事的人如何慢慢变成一堆烂肉。
青衣婢女端着白瓷盅，也上了阁楼，她敲门道:“姑娘，蛋羹好了。”
“进来。”
女子的声音冷淡，似乎没有什么兴致。
青衣婢女却不在意，她家姑娘打小是这样的性子，看着清清淡淡，其实是最好说话的。
“多谢姑娘上次的药膏，我大兄的腿已经无事了。大夫说，再休养几日，便可下地行走，也未落下病根。”
秦大姑娘吃着蛋羹，眼皮也不抬，“觅海是为了救小爷才摔的腿，于情于理，我秦家都不会亏待他。成日里背着我悄悄掉珠子，我瞧见你这模样就心烦。如今他好了，你就不许再哭哭啼啼了，成何体统？”
婢女忙福下身，“是觅雪的错，姑娘放心，再不会如此了。往后有事，觅雪先求问姑娘，姑娘不要烦了才好。”
秦大姑娘舀起最后一勺蛋羹，塞到毫无防备的小婢女嘴里，“你这榆木脑袋能成什么事？我纵是心烦，也不能不管你。你瞧瞧三姑娘身边的梅喜多伶俐？再瞧瞧大爷身边的竹仙多聪慧？便是夫人身边的香隐，虽娇憨好吃，却也懂事不过了。偏偏你呀，只会在我的院子里耍威风，出了门便蔫了，不成器。”
觅雪吞下嫩滑可口的蛋羹，一边认真应着，一边忍不住心中发笑，外人都说姑娘若空谷幽兰，娴静清美；这“清美”二字毋庸置疑，但“娴静”么……岂知姑娘唠叨起来不比三姑娘差。
“坐下，叫你问的事如何了？”
觅雪坐到秦大姑娘脚边的小矮凳上，“南秦家现在风声正紧，我和燕儿只说了句话便分开了。现下秦嫆被软禁，那边的大夫人当家，预备将人送到别处去避风头。至于那秦霖么，想来是要推给浔郡王消气了。”
秦岫冷笑道：“未免想的太好。昨日浔郡王已入宫向太后诉苦,此事早已上达天听，又怎会轻拿轻放，用区区一个庶子消灾？去年祖母寿宴上，底下人不小心，将一道鱼头摆在了最不喜鱼肉的浔郡王面前，他立时便走了。至今见了父亲也没一个好脸色。一道鱼肉尚且如此，何况是这样的羞辱？南秦必要脱层皮才是。”
说起南北秦家的恩怨，也是几辈人纠缠不清。当年两家的老祖宗初来元都时，一见如故，甚至因为同姓，差点儿认作同宗兄弟。北秦家的老祖宗叫秦温，人如其名，处处与人为善，一手锦绣文章，一身治国良策；南秦家老祖宗叫秦戊，性子急躁，是当时的武状元，后来战场杀敌也是锐不可当。二人一直感情甚笃，互相扶持，从未有过争执。
当时民间流传的话不是“南北二秦不相和”，而是“大邑二秦，文武璧合”。
只是，世事难料，秦戊秦温二人的关系在各自娶了公主，在南北街建府之后开始渐渐破裂。秦温娶的是純华公主，秦戊娶的是秋约公主，两位公主本就是死对头，各自母妃在后宫争斗已有数十年。
种种矛盾开始积累，终于在秦温的三岁长子淹死于秦戊后花园池塘里后，爆发了出来。当日，秦温拖着病体，将长子小小的、湿漉漉的、冰冷的身体抱回了家中；然后策马飞奔到军营，将还不知情的秦戊揍了一顿。
没有人知道揍完之后二人说了什么话，但从那天起，两家再不来往。
后来，两位公主相继病逝，两家又渐渐有了一些联系，大抵是觉得都老了，不想再计较了。只是，这不过是两位老人家的想法，他们子孙辈的多年摩擦已无法一时调和。
待秦戊秦温走了，南北二秦的争锋相对才正式拉开了序幕。
多少偶然，多少误会，多少时间的磋磨，多少权力与金钱的迷醉。
秦岫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哪里算得清呢？
窗台上落了一只小麻雀，在啄食秦岫撒的点心屑，它圆圆的小眼睛里映出秦岫忧愁又美丽的脸庞。小麻雀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迷惑，它吃完点心屑，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望着小麻雀消失在墙外的身影，秦岫有些怅然，“觅雪，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得进宫了。”若不是南秦家的事影响不好，她今年就该参加选妃了。
觅雪的心皱巴巴的，乱成一团，只能扯起嘴角，“姑娘，那也是明年的事了。您告诉我‘人生得意须尽欢’，咱们不想这事了。王管事前些天去和氏添了好些料子，有姑娘最喜欢的薄红色，我去给姑娘裁衣裳可好？姑娘正缺了一条裙子，现下时兴的流丝裙可好？姑娘柜子里的裙子全是一个样式，也要换个新鲜的才好。”
秦岫摸摸觅雪头上的发髻，“随你的意，你给自己也做一件。”
觅雪的笑容绽开来，“就知道姑娘疼我。”
秦岫道：“说起来，那和素兮出落得当真不错。秦许见了，一双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浑似色中饿鬼。”
觅雪道：“姑娘，我叫人给和掌柜提个醒吧？他是和家主底下的能手，和素兮又是他的独女，掌上明珠一般，若真被二爷占了去，他岂会罢休？恐怕要大闹一场，让咱们府上也和南街一样遭人笑话呢！”
秦岫摇头，“不必。南秦家的事谁都放在心里，即便平日里二伯母如何纵容秦许，此时也必定紧盯着，不许出错。况且，我大兄弱冠之礼将至，北秦家的下一代主事人便要正式定下了。女色与权势哪个重要，秦许再怎么荒唐也是明白的。毕竟，若无权势，他哪来的荒唐日子过？母亲虽主内院多年，但有祖母钳制，偏帮二房，丝毫不能掉以轻心。近来母亲身子不爽，又给了二伯母机会染指大权，危险的不是和素兮，而是我们大房。你叫茝院的人都警醒些，莫被人当枪使了，捅我大兄后背。”
说及此，秦岫神色没有一丝玩笑与轻松，晚霞的殷红薄薄的抹在她的脸颊上，仿佛上了一层最独特的胭脂，娇艳欲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有女如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