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轶事》倦怠1236

92、第九十二章

　　浙江总督衙门值房内，常安王赵珩落座在上首，手指轻叩着案桌，目光注视着地面 ，好似上面有蚂蚁给他数，一言不发。
　　案桌上放着的是浙江巡抚洪良辅的供词，这份供词的内容牵扯到东宫、谭清，他还不能轻下决定，案子是他们三人一同会审，必须要另二人一同署名才算。
　　坐在右侧的卫昇目光望了向坐在对面的邹振声，沉声道：“这份奏疏该如何陈述，咱们可不能就这么干坐着，上面已经催了几次，都等着这份奏疏”
　　显然这话他是对邹振声说的，他也没指望常安王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赵珩轻咳了一声，顺了顺嗓子，对邹振声道：“邹大人，您老来说说，该怎写，怎么说，你们来定，我充其量也只旁听，这份大功劳是您二老的，我也就打个下手”
　　赵珩来了浙江这么些日子，不是逛楼子就是进场子，好几次审案不在场，打发人去请，请不回也就罢了，还要拿银子去赎人，今日总算是说出了一句实用话。
　　卫昇的目光看向了邹振声，他在等邹振声。
　　邹振声起了身，走到案桌前，拿起洪良辅的供词，说道：“是不能在拖了，奏疏就由我和书达兄来草拟，王爷再定稿，咱们三人再署名，如何？”说完，邹振声看向了赵珩。
　　这俩只都是官场多年的老狐狸，邹振声更不用说，该怎么陈奏他们能拿捏。
　　赵珩一身轻松起了身：“我这几日脑瓜犯疼老毛病了，这事就有劳二位大人辛苦，写好了，我再署名”
　　邹振声点头，说道：“也好，至于接下来如何处置，咱们还是等旨意”
　　赵珩笑着起了身，拍了拍衣襟，说道：“你们商量着来，也不急这一日，明日再写也来得及，来了这么些日子，还未去周边转转，趁着这档子空闲，邹大人这早前还是您的地界儿，你比我熟，陪我出去转悠，如何？”
　　赵珩两眼巴巴的看着邹振声，浙江的案子算是暂缓，他是有空闲的，便受了赵珩的邀请。
　　——
　　赵珩穿着常服走在大街上，朗声道：“不愧是鱼米之乡，您瞧瞧这人来人往多热闹，真是一处好地界，弄的我都想在置办一处宅子，住上他个半载”
　　邹振声换了一套员外服随在赵珩的身侧，身后尾随着几名常服护卫。
　　望着这副景像，邹振声笑了笑，道：“太平盛世，人人安居乐业，所求不过如此”
　　赵珩步子停了下来，望着邹振声：“您在浙江就过差事，说起来有此番造就，还您的功绩”
　　这时一位挑着担子的贩子不小心撞了赵珩一下，那贩子说了几句埋怨话，似是在说赵珩不走心，走个路还把路给占了。
　　赵珩听的不是太懂，一旁的邹振声对着贩子说了几句江浙侬语，那贩子看了看几人便未再说，挑着担子离去。
　　对于那贩子的冒犯，赵珩显然不在意，说道：“听着江浙侬语倒也蛮有趣，您老这口说的地道，殊不知真把你当做江浙人了”
　　邹振声笑了笑：“待了几年江浙侬语说不上两句，谈不上熟络，在五爷面前班门弄斧了” 街道两边的贩子操着江浙侬语，他在浙江做过总督多少会几句。
　　“您老谦逊了，谁不知您邹大人老成谋国，心系百姓，就拿您这口地道的江浙侬语便是了”
　　邹振声“谬赞了，所做之事不过区区蝇蝇而已，谋国倒不如说是谋其身，为求独善其身而已”
　　赵珩看了一眼邹振声，邹振声这句话说的过于直白，却也是大实话，做官做到一定程度时，便是不求其他，而是求个功成身退，明哲保身，他是在表明立场，他邹振声不沾任何派系，爽朗一笑盖过了那一丝失落。
　　邹振声也跟笑了笑，二人都心知肚明，一个在拉拢，一个表明立场，邹振声三言两语便把赵珩的用意熄灭的干净。
　　路过一处茶寮，赵珩大步走了进去，邹振声几人也跟着进去。
　　茶寮老汉见有客，忙招呼：“几位客官，是沏茶还是来碗热汤？”
　　赵珩听惯了官话，老汉说的是本地话，一时没听懂，邹振声对老汉说了几句。
　　老汉给二人沏了茶水便下去忙活别的。
　　赵珩目光扫视着周边，一时二人无话。
　　邹振声指着对面一平地，说道：“五爷，您瞧”
　　赵珩顺着目光望了过去，那是伢子在兜卖人口，眉头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说道：“呦，您可是瞧上哪位了？”
　　邹振声摇摇头，笑了笑，罢手道：“五爷说笑了，家仆尚足，多的养不起”
　　赵珩这才想起，前几日还是邹振声让人拿银子去场子里赎他，脸色有些不自然，道：“那个，银子回去便还你”
　　邹振声脸上依旧是挂着笑意，摇头道：“五爷多心了，方才五爷还说这是个好地界，如何？”说着指向了伢子那边。
　　赵珩呷了一声，道:”原是这意思，伢子兜卖是常事，若为这点刺儿就论说这地界不好，论不上，万事有个定律，伢子也得有活计，总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您说是吧”
　　邹振声点头，赵珩不是他们所看到的那样，心里也有了计较。
　　赵珩也算看出来了，这老家伙在试探他呢！大口喝了茶，抬腿便找了借口离开，自己一人往场子那边赶去。
　　茶寮人不多，赵珩走后，邹振声身边的管事走了过来。
　　向邹振声行了礼，轻语了几句，只见邹振声眉头微皱，起身付了钱便离开了茶寮。
　　邹振声回了总督衙门，他们三人除了赵珩住在外头，卫昇与邹振声便宜处理公事住在了总督衙门，回到衙门后径直回了住处。
　　管事把密信递交到邹振声手上，说道：“老爷，宣昌王已在五天前前往西定”
　　“京师可异动？”邹振声问
　　异动！倒是有人员变动，有这么一件事，道：“雍王接管了工部，原本的工部是太子在监管”
　　邹振声捏着信件来回度步，知道主子是在想事情，管事安静的侯在一旁。
　　沉思了片刻，邹振声沉声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刚说完，又想起赵珩，便对管事说：“备上些银两，明日一早去赎人”
　　管事自然知道赎的是谁，应声：“是”
　　管事出去后，暗叹了一声，直接将信件燃了，皇帝的意思大抵已经明白了，削除东宫势力已经在进行，上面已经放弃了太子，旁的他也就不用再顾及了，更不用等上面的旨意，那份奏疏他也有了分寸，卫昇更不用他去解释，卫昇是雍王的老丈人，从审案的开始，他便极力将案情往京师扯，必然比他还要急着上这道奏疏。
　　又思虑着二子邹詹林与雍王赵岐有瓜葛，赵岐一直用邹詹林纳拢他，明面上没直接回绝，给了赵岐模棱两可的态度，暗里他是不想与赵岐扯上干系，不倾向任何一方是他的底线，即便日后赵岐有望登上大宝，他也有机会脱身。
　　翌日，赵珩、邹振声、卫昇三人同时在写好的奏疏上署名，并一同把供词交给了信差，邹振声特意嘱咐，加急递送，越快越好。
　　浙江这边算是暂时消停，京师朝廷里边各派系的斗争从暗里摆在台面上，已经有不少言官弹劾左相谭清贪污纳垢、太子结党营私，目无法纪草菅人命，更甚者将东宫的私隐密事公然挑出，太子赵炽骄持□□有失德望，种种罪名让太子一党难以应付。
　　外头都在传各派系的斗争，李宅则相对沉静许多，杨谨宣早早发了话给底下人，不许谈论外边的事，众人皆知三奶奶的厉害，都闭了口。
　　连着几日天色大好，晌午杨谨宣把李云安移到了院里晒太阳。
　　如今已快到五月时令了，日头也辣了许多，李云安躺在躺椅上，杨谨宣拿着帕子时不时给自己擦汗，一旁的李云安就跟晒柿子一样，滴汗未出。
　　青儿端了一碗发黑的药过来：“这会子不烫手了”
　　杨谨宣接了过来，用勺子一勺一勺的喂在李云安嘴里，喂了半碗，李云安实在喝不下，便伸手推了。
　　李云安向来胃口小，喝药也只半碗，杨谨宣撤了剩余的半碗药，对青儿道：“说了多少次，盛小半碗就行了，你这端来一大碗浪费可惜了”
　　哪里是青儿盛的，她也只负责按方子抓药，熬药的事都是孙大夫亲手弄的，可话不敢说出，有股子委屈憋了回去。
　　“来，咱们喝了药，再躺会儿，我去取本书念给你听”杨谨宣起身要去书房取书。
　　“晏子春秋”李云安突然道了一句。
　　杨谨宣回过身，问：“孟子义上回还未读完呢！”
　　“孟子义明日再读，今日晏子春秋”
　　说实话读孟子义杨谨宣也没读个明白，依着李云安的意思取了【晏子春秋】出来。
　　在杨谨宣眼里李云安读的书都是苦涩难懂的，好不容易读完一篇，李云安却道：“将这本书送往雍王府”
　　杨谨宣一时不明她的意思，外头的事她不是没听过，都不是什么好事，派系之争已经水深火热，这节骨眼上万不能再去招惹赵岐，便说：“这事咱们不能干，天家事自有天家操心，咱们好生过日子就是”
　　李云安眉头揪在一起，难受的咳了几声，忍者不适，说道：“送去吧，，我自有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你如今病榻难下该是顾着自己个儿”杨谨宣越说越气，上次让昭哥儿见冯敬安的人，她还未问，是何用意？今日又自己招惹赵岐，便说：“要送也成，你今日好好与我说说，上次哥儿那件事是何用意？”说完，杨谨宣把院子伺候的下人打发了出去，院里就剩二人。
　　李云安知道杨谨宣动了气，不解释那件事，她怕是要一直揪着不放，顺了顺气息，缓声道：“上次驿站走水是太子干的，护着咱们的不止是雍王，还有冯敬安背后的主子，我若不主动交代，他日便是包藏祸心之罪”说到此处，气息有些不稳，身上力气无多咳又咳上来。
　　知道她身子骨难受着，不能说太多话，心疼的顺了顺她的胸口：“好了，咱们不说了，你的用心我都知道，只是不想让你再卷入纷争，好好养身子，我不逼你说了”
　　停顿了片刻，待气息稍稳，李云安声音微弱道：“现在不是你我就可脱离这里，是要想法子存活，哥儿的事是我过急了，没与你说明”
　　杨谨宣这时候哪里还有气，道：“不说了，不说了，你安心歇会儿，我让六子把这本书送去雍王府，只要不伤及你的身子，往后你要做什么，我都依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