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七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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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刻天色还透着黑，京师城门外一行人策马在城门下驻足，打前的一位素衣男子神情有些忧愁，那道召回口谕让他心神凌乱，坐在马背上不时来回打圈，此时与内城仅仅一墙之隔，不到寅时五刻城门是不允许私自开启，即便是身为亲王的靖王赵越也不能触犯法令，望着高耸的城门他也无奈，尾行的几十人只有守在城外等候。
一行人下了马，随行的侍从不知从哪儿搬来一把座椅，赵越没心情落坐，思绪停留前几日接口喻时，急招他回来就是为了浙江那件案子，这件案子透着古怪，一名手无寸铁的农妇何以出得了浙江，入得了这铁桶般的京师，后头若没人撑局，这名农妇可以说连嘉兴也出不去，这农妇背后的人会是谁？心里猜定的第一人便是太子，谭清，可仔细一想，案子一发，便要在浙江大动，他们为何要做这等自损的事情，为的什么？想到这里，实在是想不透其中原由。
“王爷!”府僚陈穹的一声轻喊将赵越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回头看向了陈穹。
陈穹作了一个请的动作，赵越掀开衣摆坐了下来，陈穹让人取来了水囊，拱手递给了赵越，赵越哪还有心思喝水，一手推了过去：“一路奔波，先生喝吧”
陈穹笑了笑收回了水囊，说道：“既便下了口谕召王爷回城，口谕也未提及王爷具体归期，再则我们策马一路疾驰未曾歇息过，皇上也不会怪罪下来”
赵越不自然的笑了笑，的确是心急了些，他急着想要知道皇帝是何意思，再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摇头叹气道：“怪不怪罪事小，误了政事，便会成为外人口中的把柄，如今的位置，不得不小心”
边说，起身度步到陈穹面前，面色无奈道：“就拿浙江那件案子，我明知那件案子透着古怪，父皇若要我接手处理，我是接还是不接？”
碍于二人身份，陈穹躬身拉开了些距离，叹道：“君命难违，即便是龙潭虎穴，王爷也得去”
皇权让人奢望，那个位置明明已经很近了，可又突然出现了变故，变的行行重行行，这场权欲之争他能坚持到几时？猛然间感到身心疲惫，颓然道：“御史官蒋正湖的死才刚了结，莫不是非常之事，那次我是不愿与太子结盟，再则咱们的人在浙江区区几人，偌大的浙江官场，这里边的水有多深，你我又知多少”
赵越的疲惫由心而发，陈穹又岂会不知，左右思量一番，深觉此行，非去不可，说道：“大诰一现，震惊朝野，必会经三法司审，浙江一行将会掀起一阵狂澜，这阵风浪不止于浙江，更甚在谭氏一党，我们可借着浙江这阵狂风搬动谭氏一党，即便不死，也可伤及七寸，这种机会不常用，不可不用，与其被迫，不如咱们主动出击，但有一点，主审不能是他人，只能是王爷您，若主审被谭清先夺，即便您去了浙江也无济于事，主审是关键”
赵越担忧道：“我即便拿下了主审权，案子也由不得我说了算，还有陪审，这些人如何能一条心”
“您是主审，案子的走向您能直接引导，陪审要上陈条奏疏，也要经主审官的签署方可陈奏朝廷，陪审官若是有违纪行为，主审官可连同其他陪审可先押后审”
赵越提醒道：“你可别忘了，浙江总督顾宪承，要动浙江还得顾及他几分，上次表面上应予了我两句，暗地里又和太子凑近乎，早该回浙江却偏偏这节骨眼上患疾，他是推卸还是真病了，黑白混淆，又能信几分？”
陈穹微微笑道：“顾承宪这只老狐狸，风头转向极为灵敏，他在坐山观虎斗，他要观，便让他观，只要他不与太子等人串通一气，咱们便有机会在浙江大作文章”
要在浙江大做文章，就必须有主审权，这点赵越自然是知晓，让他忧心的是，这案子的原由，至今也无法参透。
赵越双手一背，目光幽幽望着陈穹：“大做文章容易，我担心的是这背后的主使人，他的目的何在？”
说到此次事件背后的主使人，陈穹也没想透，低吟道：“谭清不可能做这种自损之事，若非是庆王？”
想起前几日在孝陵见到庆王，一身常人装扮，已没了往日的风采，就连睡卧都有人看守，哪里还有机会谋事，赵越冷笑一声，随后摇了摇头，望着前方一片黝黑，一阵怅然：“现如今得父皇赏识的不止我一人，有宣王，雍王，就连不起眼的常安王也不同以往了，早前我们只需应付太子，现在咱们更要腾出十二分的精力防止他人的冒进，不然下一个庆王便是我赵越”
前一刻还在思虑谁会是主谋者，这一刻想到庆王那里，赵越便想到了自己日后的下场，这点陈穹理解他，慢言道：“圣心难测，宣王入兵部接了军务，若放在西定，只是武将，皇上将此人留在了兵部，绝非仅仅军务，大都督的大权还是在西定的杨怀仁手中，若作为一个储君来培养，宣王不应长期待在西定，他最应该待的地方，应是皇权中心，宣王入驻兵部恐怕只是一个过渡”
赵越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股，陈穹把水囊又重新递给了赵越，赵越神色复杂的接了过来，陈穹继续说道：“安和宫好似重获圣宠，常安王是皇后所出，他是嫡子，近来被安排到户部办差，虽说未曾办过实事，但也无大过，之前还受皇恩褒扬，受先故的钱太后的影响，安和宫一直处于低势状态，如今重获圣宠，又有另外一番逆转了，从以上两点来看，皇上似乎在重新谋划局面了”
论世家，赵越背后的母家是晴贵妃孟家，孟家是开国功臣之后，孟家孟霖士更是宏宗皇帝时期的三公大臣，与孟家联姻的不乏世家贵族，世族之间的盘根错节，这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视。
但要论起嫡出，他不是，他终究是一个贵妃之子，而非皇后所出，赵越眉头一抖，问道：“先生是如何看待？”他希望陈穹能给出一个答案，他不想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陈穹抖了抖衣摆，如何看待，他一时之间也看不透皇帝的意思，好似现在每一个皇子都有可能成为舞台上主角儿，目光望向城楼上幽黄的灯笼，低语道：“咱们是不是走的有些急了？”
陈穹的言不由衷让赵越一时疑惑这句话，陈穹这人心思缜密，每说一句话都有他的道理，陈穹看出赵越没懂这句话的意思，他所说的急，是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赵越已经成为众人口中的贤王，也是焦点，当所有人注视他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脸色由之前的淡然变为严峻，道：“皇上的心思已然变了，浙江是登上皇位的筹码之一，那件案子至关重要” 赵越心领意会点了点头。
那本由农妇递上来的大诰赫然摆放在龙案上，状纸也一并摆放在一起，赵嵇正却没有要打开看的意思，大致内容冯敬安已传达完毕，他没有必要再看，一名农妇从浙江远途跋涉而来，这里边有多少古怪？背后的又是谁在促使，是靖王？还是谭清，亦或是其他人？事件的开端已惊动整个朝野，那么发展的结果会什么？这一切赵嵇正还猜不透。
赵嵇正长呼了一口气：“好长时间没这么折腾了，这人当真是有意思”
侯在一旁的冯敬安仰头看了一眼赵嵇正，只见赵嵇正面色透着一丝兴奋，这种兴奋不是常人所说的那种兴奋，那是遇见了对手，闻到了血丝的兴奋，赵嵇正的为人冯敬安深知，权谋之术造诣之高恐怕朝野没几人能比较，更何况这是大晋的天子。
赵嵇正眼眉一挑：“人还活着？”突然问起了那名农妇
冯敬安忙回过神，赶紧答话：“怕出别的事端，接到状子时就已移交到都察院内，这会子怕是在审问”
赵嵇正：“敢上京告御状之人，能问出什么！别费那些功夫了，先把人看起来，好生招待着”
“是”冯敬安躬身要退出去，赵嵇正突然又道：“靖王也该回来吧？”
冯敬安身子垂下，躬身回话：“前日旨意已传到，路上若不耽搁，这时候应该入了城”
赵嵇正冷笑了两声，手指轻轻敲打着龙案上的大诰：“不是要审吗，去把人都叫来，该怎么审还得他们说了算”
皇帝大致是要把这摊子事抛出去，谁能拿到主审权，那谁便能占上风，戏角能否唱下去，那就要全凭各自本事了，冯敬安身子一顿，应了一声：“是”
出了崇嗣殿，冯敬安遣派了内监去各部传旨意。
崇嗣殿内，以太子赵炽、谭清为首，左右两边站着大晋三法司各衙大员，众人各自垂着头沉寂不语，站在右边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卫昇，右都御史褚清明两人更是汗珠淋漓，汗珠流过脸颊却不敢擦拭，安徽那件案子尚在审理中，如今又冒出大诰，要论罪，首当其冲就是他们都察院督察失职之罪；
与他二人一同的还有靖王赵越，前两日赵越还在皇陵修先太后陵寝，此刻却站在大晋皇权中心，不同的是，赵越穿的并不是朝服，而是一身素服站在两人前头，这一身素服显得突兀，左边站着的谭清朝赵越那边瞟了一眼，赵越不失礼数的回以一笑，谭清微微点了点头。
这种案子自然是由都察院受理，赵越管着刑部，有参审权，皇帝下急召见他，自然是要他参与，可自打进了这偌大的崇嗣殿，上面坐着的赵嵇正始终是盯着龙案上的奏疏一语不发。
龙案上的茶水也换了两次，赵嵇正还是未出声，殿内的内监如同木墩般站着，谁也没敢发出一丝声响。
赵越稍探看了一眼冯敬安，冯敬安则回了一个耐心等待的眼神过来，赵越自知心急了些，神色恢复如常。
在内监换第四盏茶的时候，赵嵇正抬眼看了看一身素服的赵越，终于是开了口：“陵寝还要多少时日修好？”
皇帝并不急着此次话题，而是先问先太后陵寝事宜，先太后陵寝地宫出现积水，赵越即是皇孙，又兼管着工部，自然要亲自过去查看，才去没几天便得到急召，赶紧回了京，身子微微垂首回话：“还需十余日，已经找出了积水根源，事关运脉，迁移了水源，现下只要把漏缺修补就可”
“你把事情都安排妥当就好”说完赵嵇正目光打量着他身上的素服；
赵越一脸惶恐赶紧跪了下来：“儿臣君前失仪，回的匆忙，来不及换衣”
“朕也不是不讲理的，你这一路奔波也辛苦，起来吧”赵嵇正这句话是对赵越办事的肯定。
赵越谢恩站了起来。
“顾承宪回到浙江没有？”赵嵇正问道
冯敬安答话：“前日顾大人上了请罪折子，回浙江的途中恶疾复发，回浙江怕是要耽搁些日子”
“浙江一个大省，底下官员要管，百姓要管，顾承宪身负要职，底下乱成一锅粥，当真是病了，既然病了那就好好养着，邹震声对浙江熟，浙江那边先让邹震声去管管”赵嵇正语气不佳，一个冷锅子摔了出来，众人垂头不敢言语。
太子赵炽望向了谭清，谭清微微作了一个手部下压的手势，太子了然，这时候不宜出声。
赵嵇正目光转向了卫昇、褚清明身上，冷声道：“一个小知县胆敢藐视国法，浙江巡抚洪良辅是眼瞎了还是被人给掐住了脖子，在自己眼皮子低下乱来”
此次状告嘉兴知县胡文广一案影响极大，案子还未审理就已在朝野掀起了风波，身为都察院都御史的卫昇、褚清明有失职之罪，二人身子一抖，伏地而跪：“臣等失职”
随后众人也一并跪在地上喊出失职之罪，倘若把这些人都革职了，大晋的整个监察系统将崩塌，请罪之词只是一种形式而已，面对皇权的质问，即便是无关人员，也要承担所谓的罪责，只因君上无过，错只会是他们这些臣子，赵嵇正扫了一眼案上的奏疏：“都起来吧，先别急着扯责任，事情都出了，总要捋清楚！”
谭清站了出来，说道：“大诰兴于太祖高皇帝时期，止于太宗孝文皇帝，大诰一现必是有冤情，嘉兴知县玩忽职守，知法犯法蔑视国法，浙江巡抚衙门有督察之权却不曾参本该人，存有包庇嫌疑,浙江巡抚洪良辅等也应一并论罪”
赵炽也认同附和了该意见，余下的三法司官员一同附和，谭清的一套说辞是正常流程，旁人自然没有反驳意见，赵嵇正点了点头，谭清继续道：“都察院已受理立案，刑部应立刻调遣官员前往实地核实案情，若案情属实，涉事官员一并论罪”
“谁来主审？”赵嵇正目光微聚扫视着低下站着的官员，赵嵇正直接把重点道了出来，谁去合适？主审官是关键，想要找个一杆秤两边平的人，不是不好找，只是浙江这件案子绝非偶然，里边的深浅尚未可知，谁敢去淌这滩浑水，还未等众人回话，赵越站了出来：“臣愿前往嘉兴核查”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皆望向了赵越，都在想靖王这是邀功急昏了头，这种案子可不是一件普通的知县犯案，若是有人从中作梗，将会是无限的扩大，
“你们觉得如何？”赵嵇正目光扫视着殿内的三法司官员，站在首位的谭清清楚这句话，皇帝这是在问他的意见，谭清正等着靖王自己跳进去，这下好了，不费周章，靖王主请缨，如此他便推他一把，
“自靖王掌刑部以来，冤案渐少，靖王贤明实至名归”
谭清说完，卫昇与顾清明相互对望了一眼，靖王能亲往实地核查再好不过，即便出了问题，责任自然由靖王一人主责，赵越也有些惊讶，谭清为何主动推荐，难道他不知道此次浙江之行，必会拿案子清算浙江，难不成是谭清所为？一时之间赵越万千思绪，想到这里心中后悔，懊恼为方才的主动请缨，可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悔不该说出那句话。
谭清的一番攒词也让赵嵇正的思路发生了变化，沉默了一阵才道：“众臣僚寄托与你，你自当竭力办理此案，至于会审人选，你们回去后各自拟个折子上来，明日再议”
赵越希望皇帝能驳回他的请求，可皇帝最终还是准了，现下陪审成了关键，让各自推荐，这也是让众人参与进来，不至于让赵越成为靶子，姜还是老的辣，这点赵越自愧不如自己老子。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