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轶事》倦怠1236

58、第 五十八章

　　这时候已经进入了隆冬，这日下起了大雪，整个京师被雪覆盖，皇宫内苑也被披了一层白罩，崇嗣宫内寂静的只有蜡烛啪啦声，赵嵇正手里拿着一份蓝本秘奏，冯敬安低头垂目立在一边；
　　赵嵇正目光定看了许久，脸色越发的难看，冯敬安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赵嵇正突然开了口：“有三十年了吧”赵嵇正的声音不大，却在偌大的宫内回荡。
　　冯敬安愣在了那里，一时没明白这句话，脑子里转了几下，遂地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皇帝是在问他，伺候了多少年，赵嵇正还是皇子的时候冯敬安便在他身边伺候，脑子瞬间冒出了一个数，眉头一挑，回道：“回主子，自奉和十年开始至现在有三十五年零五个月”
　　赵嵇正想起了他还是皇子的时候，那时候的冯敬安只不过是身边伺候的太监，一路走来他身边的人已无多少，沉吟道：“一晃神都有三十多个年头了，难得啊！你记性倒好，朕倒是老了”
　　“主子爷是圣体，哪有老的一说——”还未等冯敬安说完，赵嵇正一摆手止住：“他们说这些话，怎么你也说这样的话，朕的身子骨如何，心里明白着”
　　冯敬安垂着身子：“是”
　　“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哪知是酒红”赵嵇正沉吟诗这几句带着极度的凄凉，即是在嘲笑自己的愚昧，又在痛狠对权欲的贪婪。
　　“看吧，真亦假，假亦真，有些事总该有个说法”赵嵇正看向了那本秘奏上。
　　冯敬安始终揣着大晋宦官不得干涉朝政的理念，这才在赵嵇正身边稳扎稳打的伺候了三十余年，见冯敬安不动，赵嵇正：“还要朕下旨不成”
　　冯敬安跪在地上：“是”
　　摊开那本秘奏，里边的内容让冯敬安大惊失色，但这只是他的表象，能把皇帝气成那样多半与太子有关，但他不能让皇帝看出他有这些心思。
　　赵嵇正双眼泛着寒光“怎么！连你也怕了！”
　　噗通一声，冯敬安跪在地上：“主子，此事未有真凭实据，实不可信”
　　嘭！的一声，赵嵇正手重重的拍在了龙案上，案上的笔架被震的东倒西歪，只听赵嵇正厉声道：“人都死绝了，哪还有真凭实据”
　　荣华宫就近的宫所均被大火侵蚀，几座宫所无一幸存，想要真凭实据只有上阎王爷那儿要。
　　“主子爷，切莫息怒，伤了龙体，太子向来忠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想必也是造谣之词”冯敬安一边安抚着赵嵇正，一边为太子赵炽求情。
　　“冯敬安，你大胆”赵嵇正此刻有火无处发，怒的是自己认定的储君竟会与自己的妃嫔暗结珠胎，祸乱宫闱，他却不能将此子如何，只因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他一心要培养的储君，废太子等同于翻起了旧账，打自己脸，胸口一阵的绞痛，手捂着胸口面色煞白，冯敬安瞧着不对，忙起身上前扶住要喊医士，赵嵇正痛的额头爆青筋，咬着牙痛苦道：“——赐死”
　　冯敬安被这句话吓的一颤，赵嵇正为保太子让崇嗣宫伺候的几十口子太监宫女无辜葬了命。
　　天心难测，因惹怒圣颜，那夜在崇嗣宫当值的宫女太监均被赐死，这是皇帝的私事，即使言官也不敢轻易上奏议论此事。
　　惠和宫内，太子赵炽来回度着步子，熹贵妃坐在榻上欲张口，看到赵炽那来来回回的身影，心里更是堵得慌，赵炽一个转身急道：“此刻招老三进宫，父皇这是要干什么，我才是太子，我是大晋储君”
　　“你也知道你是储君，你瞧你干的那些事，这是一个储君该做的”熹贵妃叱喝道
　　一旁坐着的谭清长叹了一声：“靖王此时入宫，皇上怕是有所动摇了，再要消除猜忌，怕是难了”
　　“大哥，可还有别的法子？”熹贵妃问
　　谭清沉思了一阵，突然问赵炽：“太子妃就在这几日了吧？”
　　赵炽心里正烦着，被谭清冷不丁问出这一句，抬起头，看向了母亲熹贵妃，有些不耐道：“还有十多日”
　　熹贵妃眼前一亮顿时明白了过来，或许这皇长孙的出世能让皇帝重新看待太子，那件事，涉事人员均已不在，已经是死案，只要没有真凭实据，太子之位还是保得住，皇帝也未必会信那些诽谤妄言之词，喜道：“大哥，我这就去安排”
　　赵炽不明的看着谭清，熹贵妃，不懂他们为何这时候还去关心太子妃，他的太子位不保，太子妃又顶个pi用，不解问道：“母妃，这是——？”
　　“你且回太子妃那处去，这皇孙怕是这两日要生，你若想保住这太子之位，此刻起，就必须回去守着太子妃”赵炽这会才明白，急点头，给熹贵妃行了礼，疾步出了惠和宫。
　　——
　　雍南王府内，赵岐背着手听着常欢从宫里带的话：“皇上此刻召了靖安王进宫侍疾，父亲那边带了话，让王爷做好随时进宫的准备”
　　“太子那边怎么说的？”赵岐问道
　　“太子从惠和宫出来，直接去了太子妃那处，只是，这太子妃腹中胎儿还未到待产时候”太子赵炽突然回了太子妃那处让常欢有些不解，素来太子就不喜太子妃，可以说连看都不愿看一眼，这节骨眼上跑去太子妃寝宫；
　　赵岐突然冷笑一声，道：“等着吧，皇长孙出世，三哥该急了”
　　“主子的意思是，皇上不会对太子如何？”
　　赵岐：“这孩子被逼着出世，为的就是保他老子的太子之位，你说，三哥能不急吗”
　　“熹贵妃娘娘当真是狠心，连自个的孙儿都敢拿来冒险”
　　赵岐淡淡道：“身在皇家，诸多身不由己，如今太子之位还是稳的，咱们走慢些，不急，三哥走前头，好给咱们探路”
　　常欢点头，想起还要一档子事没有安置妥当，嘴角抹起一丝未明的笑意，躬身退了出去。
　　几日后朝议，赵嵇正突然颁发了三道旨意，其一，着靖王赵越领协工部、刑部事务，其二、雍南王赵岐加封亲王爵，雍王，授以金册金宝，岁禄万担，府置官署，领户部事务，其三、五皇子赵珩封常安王，授以册宝，米二万石，钞万贯，馀物半亲王。
　　这三道旨意一下，如同炸雷般投在了朝堂上，来的太突然，之前庆王赵无极主户部、工部占据两部，后面庆王落马，两部虽有尚书，真正主权者却是皇帝亲自指派之人，如今皇帝连连重用靖王赵越，直接给了两部主管，同时又把太子主管的户部直接给了雍南王赵岐，其用意不言而喻，太子这边急了，却又说不出反驳之词，加上崇嗣殿赐死的那几十口子宫人，让赵炽禁了声。
　　雍王府，常欢也随着赵岐的加封，成了王府承奉司，承奉正从六品管着王府一切大小事务。
　　户部一堆的烂摊子要收拾，赵岐在户部连待了三日才回雍王府，王妃卫氏上前要帮赵岐宽衣，赵岐展开了双臂任由卫氏拆卸身上的朝服：“世子那边今日有课？”
　　卫氏垂头帮其解开旋扣，回道：“这会子怕是正要下学了，倒是那位李师傅，这几日也未教些什么学问，让彦儿自行看书，他大字不识一个，捧着也是干看，不如咱们另请一位师傅”说完卫氏打量赵岐的神色。
　　“你懂什么，李云安有几斤几两我自有打算，如今王府爵位不同，你管好府里那几张嘴”
　　听赵岐这么一说，卫氏自知犯了赵岐的触，没敢开口，帮着换了一身常服。
　　“去把李云安请到书房”赵岐吩咐着
　　常欢：“是”
　　——
　　赵岐坐在主榻上，李云安落座在下首，常欢从一名太监手里接过茶，依次放在了二人旁边，脚步轻盈站在了赵岐身旁。
　　“世子可有造次？”赵岐问李云安
　　“世子天资聪颖，尊师重道，未有顽劣之态”
　　赵岐轻笑了一声：“我的儿子，我清楚的很，唯有一点，师即父，他是你的学生，你权当教育，王妃那边不必理会”
　　赵岐算是给了李云安面子，我的儿子你来教，至于教什么，我不管，李云安却不能真这么做，毕竟尊卑摆在面前，虚心一躬身：“王爷过誉了，下臣学识粗鄙，实班门弄斧之作”
　　赵岐呷了一口茶，突然话锋一转：“听闻李师傅最近有收养子的打算！”
　　李云安惊的手一抖，赵岐是如何得知这件事，可以说这是她的私房事，以前觉得赵岐手段有些不足道尔，今日这他这问，却让李云安如同心脏插入冰锥，赵岐简直恐怖至极，眼光瞟向了赵岐身上，紧张道：“王爷从何得知下臣有收养子的消息”这话问的简直是低级，明知赵岐在李家安插了眼线，可她还是要问。
　　赵岐眼神涉寒道：“我所知，你未知，你知，我知，你只需知一条，将来在这大晋的青天苍云之上，独有我一人，而你所奉之人也只能是我”
　　赵岐的野心让李云安触怕，几次会面说出来的话总是让她不寒而栗，这样一个如同地狱鬼魅般的人物，到最后她还能否安然退身，不是她李云安能决定，擦了擦额间的汗珠，不得不央求：“王爷，下臣身患固疾时日无多，恐无法侍主左右，实在是辜负了王爷的一片盛意”
　　“李云安！”赵岐厉声喊了一句，李云安忙从椅子上起身，伏地而跪。
　　李云安的藏拙之心彻底把赵岐激怒了，他一个亲王如此低声下气的征辟用他，他李云安却不识好歹，上前一把揪起李云安的衣领，咬牙冷道：“别不识好歹，养子我已替你选定，回去好生等着，顺便告诉你一句，西定的魏国公如今背腹受敌，前线缺粮，此次战役若败了，他杨怀仁便是戴罪之人，今日我赵岐就把话放在这儿，耐心不是你能左右，生死存亡全在你一念之间”
　　赵岐拿魏国公杨怀仁要挟，如今赵岐主掌户部，调不调粮全凭他一句话，李云安如同木偶般被他丢在了地上，常欢一时不知该不上前把李云安扶起，僵站在一边。
　　赵岐气的背身一站，许久，李云安身形狼狈从地上爬起，伏在地上，头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压制着不甘，强忍着胸口不适：“西定战役不可拖延，请王爷斟酌处理，下臣这就回去等候”
　　赵岐回过身，看到面前身形浅薄，身子还略略发抖的李云安，心里有些不忍，语气转好：“起来吧，我赵岐识人用人，我希望你能明白，在大晋，王权不是所有，而我不只是要王权，还要你的许诺，你的忠心，助我驾驭这青天苍云之上，李云安”
　　——
　　朝堂被赵嵇正的三道旨意如同三道惊雷炸开了锅，李家这边，李云安头疼了，李宅外头跪着一女人，这女人来头却是让人惊诧不已，原来这李家李云安在扬州的时候与秦楼楚馆的戏子交好，如今戏子怀着身子寻了到了京师，手里还拿着李云安给的信物，那信物的的确确是李云安之物，一块鱼形玉佩，这块玉佩李家三兄弟都有一枚；
　　对于这件事，李墨林没有作声，他还不清楚外头那个女人的来历，三子到底在外头干了些什么！败坏门风不说，就连魏国公府那边也无法交代，再加上雍王府授业一事，她到底要干什么？，，，想到这里，肚子里窝着一团的火。
　　李云锦倒是惊讶了，自己那三弟看着弱不禁风，何时惹上了戏子？还，还把人肚子搞大了，前些日子还念叨着让他早些要个孩子，如今倒好，孩子自己送上门来了，放在他们这种家世，男人纳个戏子虽说名声不好，但放在各家，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只是，有诰命的杨瑾萱能不能容得下此女，就要看三弟的本事了。
　　厅内一片沉寂，连同外边候着的下人也不敢有小动作，生怕里边的主子听着，把火气撒到自己身上；
　　瑞姨娘站在李墨林身旁，一手把着四哥儿李云明生怕他一个不懂事触怒了李墨林，麦穗挺着大肚子站在李云锦身旁，一脸看好戏的看着杨瑾萱，心道，你也有今天，平日看三房那边伉俪情深的，今日却跑出个戏子寻门，她倒要看看你杨瑾萱有几分的菩萨心肠。
　　李墨林沉着脸看了一眼李云安，见李云安依旧是垂目，尽管在极力压制着不适，但还是时不时咳嗽，她没有要开口辩解的意思，李墨林又看向了李云锦，李云锦转了转眼珠子，表示这事别找我，最终李墨林目光落在了杨瑾萱身上，看了一会儿，杨瑾萱也未作声，李墨林一起身，喝令了一声：“去拿鞭子来”
　　杨瑾萱看向李墨林，不知他这是何意，心里想莫不是要赶走那女人？李云锦却知道这鞭子的用处，忙起身拦住：“父亲，这事还是让子跃说清楚的好，他这身子骨哪里禁得起你这一鞭子”李云锦边说边看向了杨瑾萱，希望她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为李云安求情。
　　他人不知李云安如何，杨瑾萱心里头明白着，这女人绝非什么戏子，但看李云安那无奈的神态，事情也猜到了七七八八，这怕是雍王硬塞进来的，为的就是栓死李云安，让她没了退路，前日李云安从雍王府回来便招了红杏诊脉，心劳过度让她的身子再度重创，这几日也未去王府授课，却不想赵岐弄了这一出，事情若是败露，雍王府，李家，连同魏国公府，悉数论罪。
　　杨瑾萱还想为李云安辩解几句，李云安突然起身，走到杨瑾萱面前，跪了下来，这一跪，外头的下人一阵唏嘘，李墨林一僵，手里的鞭子落在了地上；
　　杨瑾萱知道了她该如何做，眼眶泛红，心疼的把李云安扶了起来，道：“这本是家事，那人跪在外头也不是事，先领进家来，至于该如何安置，就看你的意思”杨瑾萱目光看向了李云安。
　　李墨林让人收回了鞭子，李云锦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平日里杨瑾萱管家的时候可是雷厉风行，丝毫吃不得亏，如今就这么的让那女人进了家门？只见李云安道：“今日我有负于你，他日我若再犯，必当天诛”
　　外人倒没觉着这句话的重要性，说的不好听，男人说这种话，简直就是一句混话，不可信，你前脚犯了原则上的错误，后脚却说，我只犯这一次，没有下次，杨瑾萱却被感动的快要哭，这里边有多少无奈她清楚，就这样，在杨瑾萱的认可下，李家三爷李云安纳了一房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