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奉和二十五年，今年入冬要比往年早，正值三孟秋却已经下了今年第一场冬雪，雪不是很大，窸窸窣窣下了小半天，晌午下雪，到了傍晚雪就化了，雪虽不大，瑞雪兆丰年却是个好兆头，意头是好的，但皇城内宫的顺显帝却在这天感了风寒，皇帝生病自然有拔尖儿的医官诊治，用的都是顶级好药，区区风寒也就几日调理的事儿。
可这次的风寒只是个开头，从九月末开始直至仲冬顺显帝的病情不见好转，天子圣体每况愈下，久不临朝不是简单的风寒，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好事，说不定明天就换天了。
腊月初八，今日的顺显帝气色有所好转，趁着片刻的清醒急招了太师袁罗山入宫，年迈的袁罗山乘坐着皇帝特许的轿辇入了内宫。
等袁罗山到崇嗣宫时，大太监张岁却告知皇帝又陷入了昏迷，袁罗山听后动了动须白白的眉头，有些话想问，但不能问，皇帝的病情不是他能打听的，拱手对大太监张岁说：“我就在这候着，皇上什么时候醒来，我再进去”
张岁眼眶泛红，一股子泪水怕是要蜂拥而出，却又在极力压制着，抖索着从袖口拿出一道谕令交到了袁罗山手里：“袁公您老的心主子心里明白着，主子要交代的事都在这里头，路途荆远，主子爷在等着他，一切都托袁公了”
“皇上——”袁罗山一种难以言表的忧患浮上心头；
手里的谕令如同一座大山压在身上，京城至湘北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月，照目前这种情形一个月的时间，皇帝能撑到那一天吗？自入宫门起，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手里的谕令恐怕连这道宫门都难以出去，想到此处袁罗山眉头紧蹙、眉间形成一个川字形。
张岁呐呐无力苦笑道：“奴婢也活了大半辈子了，能伺候主子也是奴婢的福分，值了”说完转身进了崇嗣宫。
袁罗山站在崇嗣宫门外目光呆滞望着远处银白宫墙伫立了许久，寒风簌簌刮过衣摆，一两片雪花被风刮落在他的脸颊上，他已经记不清这是入冬以来下的第几场雪了，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看清这场雪。
不远处侯着的轿辇已经落了少许的积雪，负责轿辇的太监见他伫立不动以为这位老臣是冻僵了，再看时辰也不早了，再有一个时辰便要下匙，一旦下了匙就得去领牌子，来来回回折腾不说，还得看人脸色，左右想着还是过去催催。
轻喊了一声：“袁大人！”
袁罗山被太监的喊声拉回了思绪，动作有些迟缓转身看了看身后的崇嗣宫，多少政计民生大事都是在这座宫宇决策，所谓的为臣、为君之道都在这里毫无保留的展现，如今里头安静的好似无人，明明大晋的天子在里头，可他已经感觉不到当初那位手执乾坤的存在，有的只是一具没多少生息的病躯，君臣多年风雨无数他们都走了过来，末了却连见一面都难。
太监只知道面前的这位老大人在发呆，但宮里有宮里的规矩，外臣不得滞留内宮，再次催道：“袁大人，再有一个时辰就要下匙了”
袁罗山看了一眼太监，那太监触及他的目光，心知自己有点过急了，宮里是有宮规，但眼前人哪是什么外臣，他是太师，皇上第一个想见的人，地位可见一般，赶紧把头垂了下去。
袁罗山倒不是怪责这个小太监，只是心头放不下，皇帝寄托在他身上的那丝希望几乎渺茫，大势已去，想要扭转乾坤，难啊！手里的谕令是发不出了，既然发不出去那便主动交给他们。
“走吧”袁罗山迈着铅重般的步子往轿辇那边走去。
袁罗山步子缓慢，跟在身后的太监也把步子放慢，与袁罗山保持不足半米远的距离，问道：“大人是直接回府？”
走在前面的袁罗山轻笑了一声，声音轻讽道：“我这俩条老腿哪里回的去，去你们主子府上歇歇脚吧”
袁罗山口中的主子不是皇帝，身后的太监身子一顿，那种被揭穿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同时又在惧怕身前的人，指不定哪天自己这颗摇摇欲坠的脑袋要落地，正想着如何回袁罗山的话，这时候已经到了轿辇旁边，赶紧上前搀扶袁罗山，袁罗山却对他道了一声：“有劳了”
太监身形一愣，实在是猜不透这位帝师的心思，等他回过神，轿辇已经被抬起，太监赶紧收回了思绪，招呼了一嗓子：“起！”轿辇被四人抬了起来，至于去哪儿，自有前头负责引路的太监。
初十，寅时三刻，一声由皇城内宫传出的丧钟响起，钟声传彻皇城，丧钟一响便是君王崩逝，御极二十五年的顺显帝崩逝，举国痛哀。
一大早午门外候着大小京官数百人，在去午门之前就已得到上面的指令，通通脱了缨冠换上素服整理仪容。
如果细心一点，大家就会发现，今日午门的守卫及巡视官都换了，人数也比往日要多上一倍，这些人都是些生面孔，但也只是少数人发现了这点，大多数官员心里都在琢磨着该如何迎合新君，官运红途正是要紧时候哪里还有心思去看什么守门兵士。
一名太监出现在午门宣告了最新指令，宣告凡是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入崇嗣宫听宣，其余人候在原地等候，五品以上的官员各自从人群中出来排成一队陆陆续续从东侧门入了内城。
当众人到了崇嗣宫等候时，发现百官之首的丞相谭文肃不在，连同安国公姜遂庭、尚武侯孙连赋，魏国公杨思淼、武安侯周锦声，还有其他一些朝中要臣均不在其中，一时之间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想问却又不敢贸然开口，生怕招来祸事。
约等了两个时辰有余，众人也站了两个时辰，有些年纪大的官员腿脚站的发软，却不敢抱怨，就在这时，丞相谭文肃穿着素白孝服大步跨进了殿内，众人的目光却紧盯在他身后那位，大皇子赵嵇正身上，今日的赵嵇正比往日多了了一份威严，那种威严是来自一个新君的气场，随后是太师袁罗山、魏国公杨思淼、武安侯周锦然几人大步依次跨了进来，众人的目光移向了太傅袁罗山手中，那是一份定立新君的明旨。
太师袁罗山大步走到了龙案前，这里除了皇帝以外，没人敢站在这个地方，今日袁罗山却是第二次站在此处，上一次是顺显帝即位昭告，而这次是他的儿子赵嵇正即位昭告，两次昭告却是不同的心情，心里也在忐忑，却又无法言明，他从侍两帝，却在今日违背了帝命，站在左边为首的丞相谭肃文目光望向了他，袁罗山目光呆滞了一会儿，低下还有他的儿子工部侍郎袁从文，他的目光充满炽热，或许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崭新的开始。
袁罗山恢复了神情，展开了手中的圣谕，低下官员及赵嵇正纷纷跪地听旨，袁罗山目光泛着一丝老泪宣告了旨意。
腊月二十八，再有两天便是岁暮，一年算是到头了，甭管之前是如何的艰难，如何的通达，到了岁暮这天大家都是一样的，阖家聚在一起吃年饭；一些大户家族早在腊月初二开始就已经开始备了年事，门庭也悬挂起了大红灯笼就等着过年，可就在晌午一道从京师下达的讣告诏命公示张贴在各处公示墙上，大晋皇帝顺显帝崩逝，顿时举国轰然，地方各级衙门的官员纷纷换上了素服规规矩矩在官署进行斋素，原本喜庆的日子倒成了国丧，不由得沉重许多。
扬州城东的住户大多是扬州官绅，偏尾处的住户是同进士李臣英的住宅，与别家官绅家宅不同的是，李家的门庭要比周边的家宅规制要低上一等，只因这位同进士李臣英去世的早，中进士的那天便撒手人寰，留下的只有李家孤儿寡母二人，虽说孤儿寡母日子难过，好在李家的前身是扬州有名的士绅，靠着祖辈的积累留下不少家财，倒也不至于难挨。
国丧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沉重的，对于这一年要参加会试的学子更是一次打击，大行皇帝要举行丧事，皇帝的一场丧事极为繁琐和复杂，会试必然会推迟，至于会推迟多久那要看新君即位后的意思，这一切都不好说，但会试是必然会举行，当年那个幼子李墨林也是这一届即将参加会试的学子，与别的学子一样，早在开春三月初他便带着一名随身小厮长途跋涉入了京师。
李墨林动身去了京师，家里留下老母亲钱氏老太太，发妻姚氏还有两个年幼的儿子在扬州等着他的中第的告捷；
国丧初始，皇帝驾崩的消息自然传到了村子里，家家户户也收起了红色摆饰，衣物也挑素色穿戴；国丧对于扬州城外张家村的孩童并未受到影响，一如往常，兴奋跑出屋子玩玩耍，孩子可以不懂事，但家长却要进行规制他们，各家的父母则不停斥责回屋不许胡闹，省的村长跑来责骂。
傍晚时分，下起了缨簇冬雨，雨水滴在手背上好似一丝一片尖细的薄片划过，并非雨水锋利，而是气温簌寒才有的感觉；雨声不大，落在地面上几乎是听不见的，原本还能瞧见细雨落下，随着天色渐黑便无法看清，只有看到潮湿净溢的地面才知道，哦，原来还在下着雨。
张家村约有二十余户人家，村东头一处茅草屋破落的极为显眼，破的好似一阵风便能刮倒，墙面破洞遍布，寒风刮进来发出呼呼声响。
刘婆子在屋里生起了火，锅里煮着一只老母鸡，这是准备给刚生下孩子的晴娘吃的；前天夜里晴娘产下一名女婴，本想一早就去李家报喜，可她不敢抱回去，这孩子是偷偷生下来的，连这孩子的生父都不曾知晓，主家还有太太在，如何能容纳这母女二人，主家老太太何尝不是看着儿媳的脸色行事，即便是亲生孙儿，她也只能是安排了刘婆子把那母子打发在外头；
晴娘还未赎身，老鸨的意思是等这孩子落了地，晴娘恢复身子后，回楼里继续接生意，倘若带着孩子回楼里，那孩子便是楼里的人，晴娘是破了身子的人，回楼里日子也是不好过，老鸨子也在打孩子的注意，总不能连着母女二人都进秦楼楚馆谋生；
刘婆子真是伤恼了心神，左右也想不出好法子，这时内屋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声，刘婆子赶紧扔下手里的活跑进屋，一看小案几上散落着一包粉状药物，那刚出生不久的女婴也是脸色发青，幼小嘴角流出血迹，再看晴娘仿佛是失了心智，双眼空洞时而冷笑、接而又是啼哭，母女二人嘴角都有血迹，这是都服了毒！刘婆子赶紧从晴娘手里把孩子抱了过来。
孩子被抱走，晴娘未有理会，含着泪花清唱起昆曲，生的一副好嗓子，静逸的张家村被她这凄凉的曲调浸染，曲调里透着幽怨与悲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