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半生记录》申木昆

3、关于性格

　　2．
　　章安走进了破破的写字楼。这栋楼还没拆迁简直是奇迹。虽说是未来上市（不存在的）公司的股份持有者，他大四一整年都在忙毕业相关事项，学长们也十分贴心地只偶尔给他分些简单的任务，租办公室啥的也都是他们一手包办，甚至还给他放了一整个暑假。
　　所以这确实是他第一次正经上班了，他还问章平借了一套西装。
　　如果能回到早上出门前，章安一定会扇那个努力系扣子的自己几个耳光：“叫你还在做梦！”事实上，当他推开大门发现宛如大学宿舍挪了个地方的办公室，一群叼着烟穿着背心大裤衩头发几年没洗的人向西装革履的他投来好奇的目光的时候，他几乎想举起双手投降并让他哥把自己换下来的居家裤衩用火箭送过来，好让大家知道自己绝非异类。
　　徐海生马上迎了上来，热情中带着一丝尴尬：“学弟好学弟好……”然后勉强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把上面堆的外卖盒和饮料瓶往地上一撸，就指派给了章安。
　　“其实，我们这里很随意的，不用穿得那么正式……”徐海生仿佛看到了第一天进来壮志勃勃励志成为社会精英的自己，然后把自己那双旧人字拖借给了他。
　　章安觉得，能想出让他西装配人字拖的人也真是人才。
　　他放下自己的包，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个大的超市购物袋开始收拾垃圾。他也没啥洁癖，念书时候课桌也没有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好似精英学霸，但也受不了乱七八糟找啥啥不见……像他的前桌似的。
　　她有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乖乖巧巧的本事，但就是没工夫照顾自己的课桌，以至于一到期末复习整理试卷的时候都崩溃地嚎叫。一群姑娘就一边数落她一边帮着整理，叽叽喳喳好几个课间。她表面上对所有老师恭恭敬敬对同学友爱和善但其实骨头都是反着装的，一肚子奇特不着边际的坏水儿。他有幸听见过几回。
　　比如“这破学校连个同桌都不给！卷子都不能拼着看！”然后上课讲试卷找不到的时候，只好暂时拿一张颜色排版差不多的放在桌板上头蒙混过关，再偷偷转头问他：“哪张啊？大概是讲啥的？那张我考了几分？……啊呀你不知道我考了几分，那你考了几分？92啊……那就是我95那张了。”完了还特别得意但是又很匆忙地转回去，装作无比认真地听课。
　　那戏是必须做全套的，从她的背影都能感受出一种求知若渴的强烈激烈猛烈的情绪，足够感动讲试卷的每一位老师。有一堂化学课她甚至被化学老头儿点名表扬，说是班里最认真的一位同学：“她的眼睛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章安险些笑出声，对扯过他卷子死命补知识点的张栩十分崇拜：“大哥你以后要考表演院校吗？虽然长得不够好看但你有天赋。”
　　“别别别，你这个字真的丑我才不收你当小弟。”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我我我要是不在下课十分钟记完这些东西我就死了！这题是什么意思啊你写的啥……”
　　“下节语文课要的那张黄试卷你找到了吗？”
　　“……”
　　……
　　章安下楼扔了垃圾，顺便去便利店买了一块抹布和一瓶水，靠在门边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根据张栩给的手机号顺手搜了一下她的微信。
　　这姐们儿，叫“升起的太阳”，头像是一朵向日葵，签名是“平平淡淡才是真”。
　　又骗人了。

　　1.
　　张栩被老胡骂得狗血淋头。他甩着张栩新印出来的综艺宣传策划痛心疾首：“面试的人是瞎了才招你进来的吗？”
　　“您的意思是我声音好听到他们看不见我长什么样都愿意招我吗？”她一边赔笑一边给老胡泡了杯咖啡。
　　“哼，心态倒是挺好，还笑得出来！”他面儿上生气，已经开始动手给张栩写大纲改稿子了。
　　老胡是台里资深的编导了，啥都管一点儿，张栩被指到他这儿学习，平常“师父师父”的叫得相当勤快。老胡其实姓马，叫马波波，但因为他的胡子实在引人注目到处找存在感，所以就叫他老胡。
　　老胡得了这个名头以后更精心地打理起自己的胡子，因为他在麻将桌上也变得愈发顺风顺水，老胡老胡，就真的老是胡！
　　他表面十分不好招惹凶相毕露骂人什么的毫不心软，同组的男生都有一次被张栩撞见剪着片子吃着夜宵哭得稀里哗啦：“我三天没睡了剪的片子又被毙了还得再熬三天……”，但是张栩最擅长的就是熬夜，发了狠工作的时候也不抱怨，每天笑嘻嘻像工资卡上多了个零似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有补觉精神失常了。
　　一个礼拜下来，她发现老胡还挺吃她这一套。其实中年大叔都差不多，张栩只是拿出了对付她爸那一套对付他。
　　想到谁谁来。午休张栩在食堂没吃饱，跑去便利店补充点能量，正在两种口味饭团中纠结至死，突然接到了她爸的电话。
　　“你和小章是怎么回事？”
　　“什么小张？台里领导都叫我小张啊，怎么了？”
　　“哎哟不是我们这个张！是那个，‘立早章’的小章啊！”
　　“？？？你说谁？”张栩饭团也不选了，拿着手机走到角落，“章安？”
　　“哎呦呦可不是吗！好好一小伙子你非说人家是变态，我一想起我对他说的那些话我就害臊！你坑你老爸怎么能这么坑呢？多不好意思！”
　　“我……”张栩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说话了。
　　“不就是同学间的那点矛盾吗，你说说你都初中毕业几年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同学会是要去的！人家都这么来请你了你怎么还甩脸子呢？”
　　“我……”
　　“人小章也是好孩子，弄那个什么远程都帮我搞好了电脑诶！你赶紧跟人家联系一下。”
　　“我……”
　　“他对你那么上心，你们是不是……哎呀爸从来就不反对你谈恋爱……你看你大学里交的那些个，帅是帅，最后呢？你跟小章好好处处……”
　　“爸你说什么呢！挂了！”
　　张栩感到后脑勺和脊背发凉。她慢镜头似的转身。
　　章安真的正盯着她，还带着那种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发誓，是巧合。”她一脸惊悚，内双的眼睛都快撑成了外双，章安忙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他今天穿了红色的T恤和牛仔裤，特别休闲，也显得他更白了。
　　……
　　课间的时候，男生的话题无非是游戏和体育。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也能看见章安在里头夸夸其谈十分激动。
　　“你玩儿游戏花很多钱的吗？”张栩做贼似的从藏在袖子里的包装袋里头抽出一块薯片放进嘴里，“我有一表哥，过年的时候把压岁钱全拿去买什么点卡装备了，一万多呢！他妈差点没打死他。”
　　“我从来不花钱在游戏上，但是我技术好啊。”章安伸手过来，她就又很艰辛地去抽薯片，放在他手里，“花一大把钱买几个数据，我才不干这事儿呢。我以后代码啥的自己写着玩儿。……你这薯片真的一股洗衣液味儿。”
　　学校不让带零食，张栩就全都收在肥大的校服衣袖里头带到教室，还从未被发现过。
　　章安不喜篮球足球啥的，和他的同龄男孩儿不一样，他竟然喜欢看书。张栩跟他聊天的时候，他也正把头低着看桌肚里头的小说。他的口味和她很像但是还比她稍微高级一点，两人偶尔会交换着看，从中国乡土小说到欧洲表哥爱表妹表妹爱堂哥的□□爱情故事，再到日本推理和暗黑系小说。
　　张栩偶尔还会和他探讨哪本的情。色部分描写得特别好。事实上，她一般最先找这些情节看。“你怎么一点都不脸红的。” 章安有时候会笑她的那股兴奋劲儿。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纯文学探讨。”她收起巧克力，“我寝室的人每次我一提啥，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懒得解释。太容易害羞了。你相信她们竟然喜欢郭敬明吗？”
　　她翻了个白眼，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也看过。嘿嘿。”
　　章安那会儿就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在校服外套里头。有时候是红白条纹，有时候是红黑格子。他穿衣服的审美也超出普通的男生一大截，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多读书多上网的关系，张栩觉得他特别不一样。他还特别白。
　　张栩虽然话多馋嘴，但是学习十分认真，虽然进去的第一个月因为想家之类的情绪，月平均排名才只有全班29，但是等她完全适应环境以后，第二个月竟然蹿到了第五名。她简直就是狂喜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有这能耐，然后就更加上进。
　　她在老师眼里头再听话乖巧不过了，所有作业认认真真，自己还会买额外的教辅做。但她知道自己歪心思其实多得不得了，看似文静胆怯其实话痨懒惰成性，表现出来的一切不过是环境逼迫。
　　而章安在这点上跟她几乎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