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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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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阳仍没有露面,程安坐在餐桌边上,笔直的挺着腰,一脸专注的拿着手机,少年耳边挂着白色耳机,手指飞速滑动。
过了几分钟,游戏结束,他整个身体松弛下来,看着屏幕上仍是倒数第一的输出,默默叹了口气,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时几根细雨丝飘在少年的脸上,俊朗的脸庞,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端着一只陶瓷杯,让他显示出一股文艺气息(非主流)。让人几乎以为他要吟诗作赋一首,程安才不承认他是因为那天听到阮苏和何露露对他游戏技术的吐槽,心有戚戚。
想到杜磊事后跟他说的阮苏救他于水火之间的辉煌事迹,程安心里有些怪怪的,自己为数不多的窘迫都让她给看全了。
打开微信,程安看着软酥小饼这个联系人,犹豫了一会儿没有点开,去冰箱里找了一盒饼干,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块精致的小饼,他看着这块棕黄色凹凸不平的饼干,上面撒满了桃仁儿。
核桃酥,跟软酥小饼也差不多吧。程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咬了一口,松脆的声音很是动人。
“砰!——砰砰!”程安正认真思考核桃酥和软苏小饼之间的区别,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打开门,程安被阮苏现在的造型弄得有点儿蒙。
女孩儿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头发丝也是湿漉漉的,灰白格子衬衫上一大块黄色的泥巴印,裤子没有挽起来,三分之二都湿透了,在楼道上汇成一小滩水。
“我今天想在这里借住。”女孩儿的声音颤颤巍巍的。
“进来吧。”程安让出位子来,他转身去衣柜里找了半天,翻出一件从来没穿过的t恤。
出去时女孩儿仍站在玄关,湿哒哒的衣服贴在她纤细的身躯上,程安都看到女孩儿穿的内衣了——淡绿色的文胸,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灰色的条纹。他有些不自在的挪开了眼,伸出手,把衣服递给她,说道“去洗个澡吧。”
女孩儿没有接,程安又解释道“没穿过的。”
阮苏像是才反应过来,她接过衣服,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带着浓重的鼻音。
女孩儿一步一步有些僵硬地走了过去,程安看着她在地板上留下的脚印,每一个都很小巧精致,让他想到了小时候吃的脚板雪糕,程安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给她拿鞋子,她听到里面有水流的声音,但是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想到阮苏照顾自己的两次,程安觉得自己果然不会照顾人。
温暖的水流从莲蓬头里喷洒而出,浴室里渐渐弥漫起朦胧的水汽。
阮苏闭上眼睛,仰起头,有些颤抖地感受着水流滑过自己皮肤时的温度,泪水混着热水一起淌下,她的哭泣没有声音。
脑海里今天、昨天、去年、三年前……各种画面快速地闪现着,阮苏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记忆竟这样好,那些只言片语,无关紧要的小事,在自己心里藏的这样深。
苏江清和阮明大吵时电视里的动画片,过年一家人到苏江平家拜年时苏佳琪不会做的那道数学题,阮苏弟弟痱子粉的牌子……还有阮明去世时邻居家红烧肉的香味儿。
真可笑,她连自己父亲去世的日期都记不清了,却清楚的记得那碗红烧肉的味道,那是带着茴香,肉香,油腻又香甜。
想到今日苏江清的难堪,李苹的埋怨,阮苏觉得自己的存在就像个笑话一样,提醒着苏江清自己当初有多么眼瞎,提醒着刘成顺自己的老婆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提醒着苏江平自己的妹妹有多么的麻烦……
阮苏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女,眼眶下有红痕,脆弱的像一根干草。
她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努力冲着镜子,扯出一个微笑,那个平日里自己常挂在脸上的表情。她想换衣服,才想起来包还在门口,只能把门推开一个缝,打算让程安帮自己去拿。
程安听到咕噜滚动的声音,立马望了过去,方才阮苏许久没有动静,让他有些不安。
“能不能帮我拿一下包,就在门边。”
“哦。”程安拎起那个同样滴着水的包朝卫生间走过去。
包有些大,阮苏只好躲在门后,把门又推的更开了些。
程安看着那只柔嫩的,白皙的胳膊,脆弱的仿佛一折就断。
见手上还没递来东西,女孩儿似乎是有些着急了,动了动手,示意他快点。
程安把包给她,又朝着门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虽然不透明但是毕竟是玻璃的,那上面印着一道白晃晃的人影,被模糊的看不清姿态。可是就着刚才那道胳膊,程安不自主地想着,女生的身体都是这般瘦弱么?
阮苏终于是弄好出来了,热腾腾的水汽随着门的打开一道被带出来。外面沙发上,程安的一局游戏尚未结束,经过他一个多小时的不懈努力,他的排位终于是又掉了。
阮苏走过来,程安抬了抬头,让她拿桌上的热可可,阮苏捧起杯子,看着里面棕褐色的醇厚的液体,低头抿了一口,已经凉了大半,不知道他冲了多久。
少年打着游戏,少女捧着杯子,两人都不说话,阮苏不知道这是叫默契还是较尴尬。
一局终了,程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毫不掩饰自己倒数第一的事实,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皱眉,“你的也凉了?”
阮苏点点头,说道“没关系。”嘶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有些突兀。
程安手一伸,把她的杯子抽走,放在桌子上,清脆的一声。
“真的没事的。”阮苏想把杯子拿回来。
程安却挡住了她的手,“我不是担心你,只是不想可可不好吃的一面被你尝到。”
阮苏哑然,他这样嗜甜,她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一两句俏皮话,调侃调侃,却嗓子发堵,说不出一个字来。
阮苏很感谢程安的不追问,让她能安静的待一会儿,她实在没有精力编出什么话来了,渐渐的眼皮合上,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陷到沙发里去了。
阮苏做了一个梦,准确的来说是一场回忆,那是她八岁的生日,阮明打麻将赢了钱,很高兴,问阮苏想要什么,阮苏说想要一辆粉色的儿童自行车,那是其他小朋友讨好丽丽,才能玩到的玩具。
阮明说,好,拉着阮苏一起走在去车行的小路上,阮苏蹦蹦哒哒,想象着自己也能骑着粉色的小自行车,在别的小朋友羡慕的眼睛前转圈儿。
只是在半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吱吱呀呀的三轮车上堆着老高的废品,老头骑的很是费力。
阮明一个箭步上前,两手一推,帮着那收破烂的老人上了桥。
两人就一个走路,一个骑车,聊了起来,阮苏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心里一心只有自己的小自行车。
走着走着他们就拐了弯,往车行相反的方向去了,阮苏有些奇怪地扯了扯爸爸的袖子,疑惑地望着他。
阮明只说“乖,我们去给你拿礼物。”
于是阮苏就看着老头从他的破棚子里捞出了一辆自行车,黑漆已经斑驳,轮子上还结着蜘蛛网。阮苏看着这辆座椅到自己胸口的车,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礼物,哇地哭了出来。
阮明推着摇摇晃晃的车去车行,一路上阮苏闷闷不乐,一句话不跟阮明说,但阮明很是高兴,嘴里叼着根草,哼起小调儿来。
“太阳下山,哟——喂——”
“白捡辆车,呦——喂——”
“女儿喜的笑颜开来诶——,呦——喂——”
……
车行里,阮明厚着脸皮,让老板弄这儿弄那的,充气、紧螺丝、装铃铛……
看着焕然一新的自行车,阮苏还是不高兴,“它都不是粉色的,一点儿也不好看。”
阮明死磨硬泡搞来了瓶粉漆,自己把车拉到一边喷了起来,最终,他还搞来罐儿绿漆,歪歪扭扭的在车杠上写了几个字,“来,看看,这是什么字,认得不?”
阮苏盯着几个字,小女孩儿用稚嫩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阮——苏——的——车——”
两人骑著一股油漆味儿的自行车,兴高采烈地回家了,又在路边的地摊上,给苏江清买了个江南皮革厂的皮包儿。
梦境忽然换了个方向,在狭逼的小平房里,阮明躺在床上,四肢肿胀,他一根又一根地吸着烟,不时冲着阮苏开始骂苏江清,骂的喘不过气来,就在床上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去!我要烟!”阮苏把床头柜上没有动过的饭菜端走,向床外走了几步,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没有钱了。”
阮明想抓点东西扔过去,却使不上劲,“问你妈要!问你舅舅要!”他气急败坏,“要不就去卖东西,对……对了!不是还有辆自行车吗!”
阮苏看着父亲那张狰狞的脸 ,又退后了几步,“我……我能搞到烟,不用卖车,车不值钱。”
阮苏在村里小卖部门口的香烟机前一站就是一个小时,周围围着一圈整日无所事事的男人。染色的眼里看不到其他,只有一个又一个的操作,握着操作柄的手已经麻木。
“差不多行了!”小卖部老板终于坐不住,把阮苏轰走,被扣下两盒最贵的烟,阮苏抱着剩下的回家去了,后面一众人议论纷纷,她听到了阮明的名字,还有苏江清,跑了,离婚,肺癌,几个模糊的词,他们家的那些事,全村人都知道了吧。
回到家里,阮苏把最贵的一盒烟扔给阮明,女孩心里隐隐的期待阮明能说些什么,可是阮明只是看了一眼,黑利群,用他不太灵活的手熟练地拆开了盒子,点了几次火才把烟点着,靠在床上,没有对阮苏说一句话。
阮苏坐在塑料板凳上,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猛吸一口,咳嗽起来。
阮明看了过来,见到自己的女儿也在吸烟,竟笑了起来。
阮苏被那诡异的笑声惊醒,猛地坐起来,头皮发麻,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头昏脑胀。
女孩儿环视一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她掀开毯子,几乎是小跑着打开门。
对着一脸疑惑的程安说道,“我要我的自行车。”